包括寸辛在内, 圈中人们都面露疑惑。
没人知道‘祯玉’是谁。
北朔放下撑在膝盖的手,彻底站直面向长鱼照君。
人时常以为自己是选择者,但单人视野有限,殊不知其实自己也是一个选项。
谜底早已揭晓, 祯玉是上一次飞升测验的胜利者。他成为了不死不灭的守岛仙, 等待两万余年迎接新一轮测验。
他没有找到任何突破蓬莱的办法,且认为除他之外, 没人存活, 更别说离开蓬莱。
北朔提问:“为何不选择祯玉?”
长鱼照君双手交叠放在腹前, 白袍被风吹如水浪。
她说:“祯玉的确是天才中的天才,但选择标准并非只有实力一项,所以我选择了另一个人成为火种。”
北朔:“火种是何意?”
长鱼照君:“字面意思, 当一个时代步入消亡,火种便是下一个时代的开启。”
她说完停顿,北朔能听见对方深深地吸一口气。
“经过观察, 本次火种已出现四个待选, 你也在其中。”
两人对话太难懂,其他人没有再把注意力放在她们身上, 只有寸辛因为挂念小孩北朔,虽然听不懂也没有移开目光。
北朔再问:“好吧,那你到底是谁?”
长鱼照君突如其来的摊牌, 让北朔转变了对蓬莱的猜想, 她直到刚刚都认为是某种神在玩游戏, 把大伙骗到密室来搞大逃杀。
按照交流圈规则, 长鱼照君必须回答真话,她说:“我即我,名长鱼照君, 是西海长鱼族人,一名治疗辅助师。”
长鱼照君的声音一如往常,北朔敢肯定面前的她不是一具交身。
北朔结束提问,长鱼照君脚下光圈亮起,两人视线相交,她看着北朔说:“请仔细听我的提问。”
长鱼照君抬手指向寸辛,后者眨眼,转身颔首表示无碍。
圈内人们的窃窃私语突然中断,他们看向寸辛,许多人认出她。
“衡夷之风,她竟然也在蓬莱……”
“呜、呜我小时候一直想见寸道友本尊。”
“又有什么用?她能在界外行侠仗义,在这里又救得了谁?”
长鱼照君问:“寸道友,若无可避免的战乱摧毁你的家乡,你会向始作俑者复仇吗?”
寸辛认真思考后道:“不会,我会解决战乱,不让更多人的家乡被摧毁。”
长鱼照君:“寸道友,若世界变得荒芜衰落,你认为人们会变得宽容,满怀希冀互相帮助,还是变得利己,崇尚武力拥护统治?”
寸辛:“世界从来不会缺少希望,只有被人相信才会获得毅力,所以我会帮助任何人,也相信这些人会去帮助其他人。”
交流圈彻底寂静。
并非因为两人问答来到从未出现的领域,而是寸辛本身拥有被人注视的力量,一触即发的气氛被安抚,只剩下人们无法统一的心绪。
北朔扫视一圈,最后重新落在长鱼照君身上。
被蓬莱选择的人会成为守岛仙,被她选择的人成为离开蓬莱的火种。
火种的标准非只有实力一条,还需要……
北朔目光移到寸辛身上,女人站得笔直,就像城墙上屹立不倒的战旗,是人们抬头就能看见的指引。
长鱼照君停顿片刻,她早已知道寸辛会回答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若寸道友有做出选择的资格,你会放弃少数人,离开他们去带领剩下的人们吗?”
北朔恍然大悟。
寸辛的声音同时响起,没有丝毫犹豫:“不会,降生在此世的人们没有一位该被放弃。”
长鱼照君点点头,白袍垂下,遮盖她注视寸辛的双眼:“我的问题结束了。”
她脚下光圈消失,寸辛脚下光圈亮起。寸辛随意指定了一位修士,问对方最喜欢的食物,家乡有何景色等等,受她影响,后续的提问都变温和许多。
长鱼照君转身,重新看向北朔:“你是否明白了?”
北朔:“……寸道友已经落选火种了。”
长鱼照君没有遮掩,哪怕她们已经不身处必须提问回答的规则中。
“火种需要被世界认可的实力、坚定的大道信念、带领人们的领袖气质……以及,能放弃少数人的果断。”
她说完再次望向寸辛,眼神中闪过一丝可惜。
北朔想了想:“照君说我也是火种候选,但我与寸道友信念不同。”
长鱼照君:“火种是下一个时代的指引者,其信念没有好坏之分,慈悲者带来共生,独裁者带来统治,自由者带来混乱等等。但都只是短暂的开启,火种是人藏有多面,一个时代是漫长的众生缩影,这样概括既笼统又狭隘,自然无法分出优劣,所以火种只需要……坚定,其要坚定地燃烧。”
北朔:“寸辛、我,剩下两位是?”
长鱼照君笑了笑:“我的观察过程时常被你撞见,你认为还有谁?”
北朔十指交叉成拳,抵在下巴冥思苦想,说:“荀鲸,九昭。”
长鱼照君一顿,有些惊讶:“没错,寸辛与九昭不会放弃少数人,除开北朔,荀鲸是最好的选择。”
北朔:“我能进入候选本身就很奇怪。”
身边女人短暂沉默,边点头边附议:“如果选择你,将是对之前时代的挑战,因为你不是被认可的强大,个人信念过于自由,没有对大众的责任感,不是放弃少数人,而是根本不管任何人。”
“如你之前所言,你会是一个昏君。”长鱼照君牵着北朔,她回忆与北朔的过往。
北朔仰头看对方,讷讷:“噢……照君之前的性格是伪装吗?”
她想起之前温柔怯弱的女人,又察觉不到任何伪装的痕迹。
长鱼照君摇头:“每次时代末尾,我便会降生,每个我的性格都不一样,但都是我。我需要保持理性,所以蓬莱岛越上升,我会越像最初的我。”
“最初的照君是哪里人?”北朔斟酌一会,在‘什么物种’和‘什么来历’中,还是用哪里人比较妥当。
长鱼照君叹口气:“我也不知道,最初的我决定投入轮回后,记忆慢慢失去。但很奇怪的是,当我看见北朔和你的能力时,心里特别激动,好似许久之前就在等你。”
白傀灵的声音打断她们:“本次交流圈交流人数已过半,交流结束,三息后可离开。”
所有人浑身一僵,互相看眼色,特别是之前起冲突的部分人。
哒、哒。寸辛上前数步,没有抽剑,而是安静站在所有人中间,压制任何可能发生的战斗。
刘虎低哼一声:“所以才要跟着这女人,每次交流圈结束,她都不会让人动手,很安全。”
身边同伴声音凉凉:“那你总是当刺头干嘛?真想不通。”
刘虎生气,但又不敢动手,几个人低声吵起来。
北朔想了想还是开口问:“登岛测验时,我用加倍让蓬莱岛上升,照君看见了。”
长鱼照君点头:“嗯,灵舟到达瀛洲域时,我一直在你周围……没想到是你先来搭话。”
北朔:“照君多久会做出选择?”
对方突然沉默,明明这个答案比起其他真相简单得多,但她就像被很多思绪抓住,没办法回答。
四周人们散去,寸辛回到她们身边:“走吧,我与长鱼道友还需要参加三次交流圈,小道友还需要几次,我可以陪着你。”
北朔举手:“我次数足够了。”
寸辛没想到小孩竟毫发无损地达成三十次,惊讶同时再次观察对方,直到视线落在她腰间圆盘。
寸辛气息一顿,再抬头看北朔,笑道:“好,道友要继续与我们同行吗?”
北朔:“嗯,在寸道友身边很安全。”
寸辛调侃:“过誉,在道友身边才不惧任何事物。”
寸辛一行继续参加交流圈,且跟着她的人越来越多,多到刘虎一旦冒头就要挨揍的程度。
长鱼照君没有再给出谜题,北朔便只与她闲聊,讲些无关紧要的事。
北朔依然参加交流圈,她次数满足也没有被白傀灵踢出去。
今夜的测验域比前两日安静许多,一是因为交流圈,二是人们变少。
晨曦出现,照亮草地之中被植物作为温床的尸体,也照亮遍体鳞伤的存活者们。少量身体炸裂的声四处响起,没有达成交流次数的飞升候补被淘汰。
咚——沉重钟声再次响彻,无数傀灵声音重合。
“第三轮飞升测验第四日规则如下。”
“即刻起直至明日清晨,禁止一切武斗。所有候补根据海灵玉指引,在一时辰内前往指定地点面见专属傀灵。当候补抵达地点后,不可离开傀灵周身一丈以上。”
“傀灵不会伤害候补,候补也不可攻击傀灵。”
话音落下,北朔的海灵玉悬浮至身前,指向一个方向。
她转头,其他人同样如此,长鱼照君与她也非同一方向。
寸辛依次和跟随她的人道别,走到北朔身边蹲下,说:“北朔道友保重。”
北朔知道她认出自己:“感谢寸道友庇护。”
北朔转身看长鱼照君,后者只朝她微微颔首,始终没有回答何时选择火种。
今日禁止一切武斗,测验域平静无声。
北朔跟着海灵玉往前,穿越草原与许多树林,来到一无人湖边,前方正立着个白傀灵。
当北朔走近傀灵,光圈以后者为中心展开,如规则所说,候补不能离开傀灵身边。
北朔就地坐下,等待白傀灵说话。
半晌,傀灵外壳的灵纹闪烁,从底部流动至面部,最终抬头。
白傀灵:“飞升候补,北朔。”
北朔:“到。”
白傀灵抬手,北朔的海灵玉悬于其掌心,玉牌表面凝结出一层流动光膜,如水般滑落入傀灵体内。
“北朔,灵级一级,年十九,中洲法系散修,无宗无族孤儿,拥有一件伴生器。”
“登岛测验、第一轮测验均为全岛首名,第二轮测验因违规被守岛仙带走惩罚。参加小测二十三次,首名十次。于蓝傀灵处购买灵器两件,丹药零瓶,卷轴零卷,符咒零张。”
“飞升珠使用零颗,飞升珠余量两千一百三十颗。”
北朔视线落到海灵玉上,玉牌不仅是交流器和飞升珠袋子,还是每个人的记录器。
“目前,全岛灵级第一万两千五百五十五名,飞升珠余量第一名。”
北朔嗯一声,蓬莱岛还剩一万两千五百五十五人活着。
今天每人都由傀灵进行阶段性结算,知晓自己的各项排名。
白傀灵继续:“截止今日,三万余人在测验中失败,北朔候补作为脱颖而出者,坚定的意志与强大的实力被蓬莱认可,现给予一百颗飞升珠作为奖励。”
飞升珠没有进入北朔的海灵玉,而是一颗颗从傀灵外壳中飘出,堆积到她跟前。
白傀灵说:“请进行吸收。”
北朔:“不能放进海灵玉?”
白傀灵拒绝:“请进行吸收,飞升珠可治疗伤势补充灵力,本次奖励无法带出测验域。”
北朔捏住一颗,假装往嘴巴里塞,边从脸旁边滑过去边观察白傀灵的反应。
傀灵沉默不语。
“……我吸收也没用。”北朔说。
白傀灵只重复请吸收三个字,却不逼迫她,北朔便不理睬,躺倒在地上。
仔细想想,这不是最适合睡觉的时候吗?她惊觉,但刚闭上眼,就听见旁边傀灵自顾自进行下一流程。
白傀灵:“候补北朔可提出关于飞升的疑惑,傀灵将进行解答与指引。”
北朔手放在后脑勺:“能离开蓬莱吗?”
白傀灵:“可以,如果本轮结束,候补愿意放弃过往的努力,无法坚定地向往飞升,可离开蓬莱。”
北朔笑:“说清楚,哪种方式的离开?”
白傀灵平稳的声音如死海:“候补将毫无痛苦地消散,肉身与灵魂以此离开蓬莱。”
北朔点头,早知道它会这么说。
她根本没期待傀灵会回答任何关于飞升真相、大手指相关的事。
白傀灵说:“候补已经来到测验的下半阶段,比起失败的候补,飞升对你来说其实已经触手可及。蓬莱岛上众生平等,过往身份都只是一块微不足道的基石,命运从来都在人手中,你拥有不容置喙的、无法剥夺的飞升资格。”
北朔睁开眼,扭头看去。
人们的心已经疲惫到极限,蓬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给予奖励、尊重与鼓舞。让遍体鳞伤的沉郁者见到代表蓬莱的傀灵,给予认可,让迷茫的意识重新来到飞升之上。
蓬莱告诉所有人,你已经努力走到这般地步,为何飞升之位不可能是你的?
白傀灵说:“飞升珠是帮助候补超越他人的工具,只要数量足够,就算是目前灵级靠后的你,也能在第四轮测验冲到前列。”
北朔:“我灵级不是靠后,是倒数第一。”
白傀灵没有智力,只平静道:“按照灵级提升速度,北朔候补只需要再吸收八千九百颗飞升珠便可来到全岛灵级前十。”
北朔:“你自己听听说的什么话。”
白傀灵依然在鼓励她,赞扬她,甚至时不时根据过往成就,给出一些飞升珠。
北朔躺着不动,任由这些发光珠子随意漂浮,像空中泡泡。
许久之后,北朔睡醒一觉,她问:“其他候补都吸收飞升珠了吗?”
白傀灵判断这个问题没有超出界限,说:“是的,目前一万两千五百五十四名候补已吸收今日奖励的飞升珠,灵力充足,伤势皆痊愈,大多数候补灵级较昨日相比已提升。”
北朔笑了笑:“大家都重新有斗志了吗?”
白傀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模糊道:“蓬莱认为北朔候补拥有潜力,当你登上第九十四号灵舟时,已经踏入飞升门槛。”
北朔懒得理这傀灵:“好吧,那明日的测验规则是什么?”
白傀灵:“候补明日便知晓,可以告知的是,明日即第三轮最后一日。”
北朔没有再提问,而是在原地等待,时不时抚摸腕上银环。
第四日的测验域无比安静,每个人都聆听着蓬莱之言,各自心绪皆有变化。日月交替之间,已到第五日清晨。
白傀灵对北朔鞠躬,说了很多祝她飞升顺利的话,被她无视的飞升珠同时融入地上光圈,最后光圈与傀灵同时消失。
已经可以走动,北朔站起身,拍拍身上草屑,走到湖边洗脸。
半晌,身后响起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来者估计很早就感知到自己在附近,傀灵离开后便来找她。
那人站到身边,她甩甩满是水的手,抬眼看去。
北朔问:“你知道我那时说的是假话吧?”
沈烬生手指抚过她眼下,带走一颗圆润水珠:“知道。”
少年神色平静,两人之间气氛毫不僵硬,似乎白傀灵也没有对沈烬生产生影响。
北朔正要开口,却被沈烬生打断:“当时是刺激我的假话,但我不认为贝贝未来就不会做这件事。”
沈烬生的障惧之物先是‘西石镇的北朔’,接着变成‘真心喜爱九昭的北朔’。
而刺激他产生变化的,是北朔没有说完的一句话。
北朔:“前几日我看了,少宗主的情感注视级依然在八十五,这已经是极限,就算我想也做不到,你不用担心。”
一人对北朔的情感注视级若超过九十,她就能获得一次冠名室开启机会。
沈烬生没有搭话,松开她随意扎起的头发,慢条斯理地整理:“经过那夜渡灵,少宗主的神魂已经损伤,他变弱了,甚至难以恢复。”
北朔点头:“这与他对我的注视级没有关系。”
沈烬生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关系可大了,命运都在送他来到你身边,真是不公平。”
他小心将那根玉石簪插入北朔发间,他无名指的戒指与簪摩擦,相同的材质,相同的声音。
就像他以为这是两人独一无二的纽带。
沈烬生抱住她,轻声呢喃,就像受伤的动物:“贝贝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吗?”
北朔想忘掉都难。
因为她第一次见到沈烬生时,年仅七八岁的孩子被灵狼咬得没一寸好皮,马上就会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