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山中无事,门中弟子仍象以前一样习武。弃儿从不到武场上去,龙凤掌与逍遥掌相比,差得太多了。他常常黑夜到无人处演练,越练越觉得这套掌法精妙绝伦,大气磅礴,潇洒跳脱,为任何掌法所不及。
白天无事,便在房中或林中修习内功,他自觉内力充沛,精神百倍,但从未与人动手试招,不知自己究竟练到何种地步,有一点他敢保证:蒙牛再出重手打他,他不至于受重伤吐血了。
这天夜里,月色甚好,他打了一遍掌法,兴致大起,遂运内力,掌击一株两人合抱的大树,只听轰的一声,大树摇了摇,虽未倒下,枝叶却被震落不少。
弃儿心中甚是欢欣,以此功力去报父仇,大约有望了!暗想,找个机会辞别师父,自己去大都找叫破天算帐去!但叫破天毕竟武功高强,人多势众,自己单枪匹马,难以取胜。若找帮手,一时却又无人。马龙与自己是结拜兄弟,不知点苍派会不会不惧丐帮声势,助自己报仇?就算点苍派倾巢而动,也不及丐帮人数的什一!力量上先吃亏了。
思来想去,并无良策。便想想老天不负有心人,我日夜苦练功夫,总有机会杀仇人的!又何必急在一时?
这样一想,心胸顿觉开朗。遂就地坐下,苦修内功,直至天色微明,方回房小憩。
自弃儿回来后,蒙牛一反常态,没话找话同他讲话,看上去就象一直没发生什么事一般。弃儿虽觉奇怪,却也不好冷落了蒙牛,想想一定是蒙牛觉得自己过去处事不端,如今似有悔意了。既如此,大可不必记着旧帐,该过去的让它过去罢。二人遂亲热了许多,众人看了,无不称赞蒙牛宽宏大量。弃儿听了并不反感。自他修习了《仙学真诠》和内功心法之后,心胸大为宽广。
不过,弃儿总觉得山上有一种气氛不大对头,表面看来并无变化,可是弃儿却觉心中不安。
又过了几日,弃儿想:“报仇的机会是等不来的,自己何不去争取?去请马龙率点苍派的好手援助,再恳求自己的师父出手,如师叔玉龙子能助自己一臂之力,那是再好不过。”
想到此,便去求见师父。玉成子正在睡觉,弃儿等了好大一会,师父方醒来,迷迷糊糊地看着弃儿,坐起来。
弃儿心想:师父不过五十余岁,怎如此精神不济,每日昏睡,哪象个出家人的样子!但他一向尊老敬师,心中虽不满,脸上并不带出来。
玉成子问:“弃儿找我,有事么?”
弃儿道:“师父,弟子的血海深仇,日夜不敢忘记,弟子恳请师父、师叔援手,弟子再去请结拜大哥马掌门,同去大都,找叫破天去报仇!”
玉成子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问:“前几日我问你的事情,可想出眉目来了?”
弃儿不知师父为何突然问起此事,怔了一怔,道:“师父,弟子将入门后的一些事细想过了,有些事确是古怪,却想不出眉目来。弟子愚蠢,还请师父指点。”
玉成子伸了个懒腰,穿鞋下地,淡淡地对弃儿道:“你回去罢。”
弃儿退了出来,心中想:师父这是怎么了,不回答我的请求,却又提起那些事,是否还要我去想,是否让我想明白之后再谈报仇之事?师父是否糊涂了?可师父不到糊涂的年龄,再说也不象是糊涂啊……
玉成子不肯应允出手,弃儿只得暂时放一放,先加紧练功方是正经。
转眼间便到了七月十五,这是龙凤门中大比武的日子,门中众弟子早就跃跃欲试,要在这一日大显身手。武功高的便会被师父、师叔看中,委以重任。每年的这一天,师父、师叔二人也下场比试掌法、剑法,让弟子们学招,令弟子们大开眼界。不过近两年来,玉成子因养生的关系没有下场,不知今年怎样。弟子们都盼师父能与师叔打一套掌法。
因是盛会,按惯例早已发出请帖,七月十五之前的一两天,西南数省的武林豪杰便已上山,这次唯独没请丐帮滇黔分舵,自上次押镖后,龙凤门便与丐帮结了仇,不再往来。
山上的客房已住满,弃儿逐个看去,却见每间房的门口都挂了牌子,以利辨认,有的写门派,有的显然是独往独来的散仙,上面只写绰号姓氏。依次看去,倒也有趣:
贵州洪家拳掌门 洪
广西百色门掌门 南
河内毒龙教教主 龙
云南点苍派掌门 马
滇南开远镖局 夏
风流浪荡公子 钱
圣手神偷 古
……
弃儿看了,约有几十家门派,共百人之多。有的门派是从未听说过的,如贵州某县有一个武林门派自称“干到底”,一打听只有正副掌门两个人。有的散仙的名称也颇有趣,一个使钩的号称“无腿先生”,据云曾吹过大气,任何人只要碰到他的双钩,便会断腿,有一个勤于学习武道的人叫做“胜于蓝”……不一而足。
弃儿掩口而笑,不知龙凤门为何请了这些狂人来。
弃儿看罢,便到马龙房中,与义兄会面。马龙见了弃儿自是十分高兴,拉着弃儿的手喜笑颜开,问起别后情景。
寒暄了几句,弃儿问:“大哥,令郎的伤势好些了么?”
马龙脸色有些发暗,叹口气道:“兄弟的医道那是没的说了,兄弟下山后,犬子的伤势一天好似一天。我按兄弟的吩咐,令人日夜照料犬子,心想:只要熬过一个月便可痊愈。岂知道他……唉!”
马龙说到此处,长叹一声,闭住了口,满面愁容。弃儿见状吓了一跳,猜测是见性一定伤势恶化,甚至有性命之忧。心中不禁回想起当时治疗的情景,自己并未下错药啊,再说,自己下山时,见性的生命已无大碍,又怎会突然恶化呢?
弃儿急问道:“大哥,令郎的伤势又有了变化么?”
马龙摇摇头:“兄弟不知,这小子在兄弟下山后的十天也走了。”
弃儿惊道:“这……这怎么可能!见性的伤哪能好这么快!”
马龙道:“那时他已能扶拐杖下地了,众人服侍的辛苦也就有些怠倦,这小子当天夜里就不见了!”
弃儿问:“他到哪里去了?难道没留下几个字么?”
马龙从怀中摸出一页白纸,交给弃儿道:“这上面写了些什么话,我是一点也不明白。是犬子的笔迹。”
弃儿接过来一看,原是一首诗。
寂光三昧遍河沙,
凡圣含灵共我家。
一念不生全体现,
六根才动被云遮。
断除妄想重增病,
趋向真如亦是邪。
随顺世缘无挂碍,
涅槃生死等空花。
弃儿看了也是不懂。这是一首佛门悟道的诗无疑,但弃儿从未学过佛法,所以只是觉得诗句中有一种大彻大悟的精神,却讲不出个所以然来。弃儿学的是《仙学真诠》,正宗的道家修养,极致处与佛学隐然相通,但二者毕竟不一样。
马龙见弃儿久久不语,问:“兄弟你说,这小子到什么鬼地方去了?”
弃儿沉吟道:“见性所学,似比兄弟高明许多。兄弟不懂禅学,但见性是去云游了,这倒可以肯定。”
马龙问:“云游?能去什么地方呢?”
弃儿道:“天下名山僧占多,见性为求佛法,置自己伤势于不顾,定是寻访高僧大德去了。这是很难找的。”
马龙叹道:“兄弟一语中的。我曾拿着这首诗请教崇圣寺了心方丈,了心所说的和兄弟一样,这老秃驴可恶十分,被我一掌打成重伤……”
弃儿惊道;“大哥何苦如此?”
马龙遭:“这事归根结底是了心的错!他为什么要把我儿子驱逐山门?”
弃儿默然无语,心中却在怪马龙的粗鲁。国有国法,寺有寺规,见性被逐虽未必得体,但也不算过分。马龙去伤了心。却是大大的不该。再说,从诗上看,见性悟了道,已是上了一层楼,出外云游,定会大有收益。马龙的行径更是不对了。
想到此,弃儿道:“大哥,恕小弟直言。大哥伤了心方丈,似是不该。”
马龙道:“有什么不该!要不是我手下留情,老秃驴定去见了阎老五!”
弃儿道:“了心方丈的武功似不在大哥之下,大哥定是用了毒。”
马龙笑道:“那还用说!点苍派的毒掌天下闻名,只这一掌,管教老秃驴残废半世!”
弃儿听了,心中发冷:马龙与了心是多年好友,现在为了儿子的事,便下毒手伤了心,自己与马龙是结拜兄弟,将来他会不会因一点私事来伤害于我?
又想:马龙与了心交好,是为了见性,马龙与自己结拜,也是为了见性。见性在马龙心中分量着实不轻,爱子之心,人皆有之,我只要不伤害见性,马龙自是对我客客气气。我又怎能去伤见性呢?
马龙见弃儿脸上阴阴睛睛,心中也料到了几分,便道:“我料到了,你心里一定在恨我歹毒,后悔与我交往。也罢,你为我夫人、儿子治了病,我也赠了你马匹短剑,咱们两不亏欠,结拜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弃儿听了,也不多说,遂解下腰间短剑放在桌上,道:“马大侠,就此别过了。”说罢,扬长而去。
七月十五这天,碧鸡山上旗帜招展,号角阵阵。习武场上搭起了彩棚,坐满了西南数省的武林豪杰。每张桌上摆有酒、肉,供众豪杰边喝边看。
场子四周是龙凤门弟子,都已换了新衣,腰悬长剑,虽然不发半点声息,但人人脸上都现出一种跃跃欲试的神情。
弃儿站在西侧下首,这一边都是入门时间较短的弟子,约有百十人,而且多是女弟子,弃儿站在最后面。这些弟子大都空着手,没有剑。
玉龙子站在彩棚旁的高台上,道袍簇新,神情端庄,颇具掌门风范。只见玉龙子朗声说道:“同门比武,点到为止,旨在提高技艺,不为武林扬名。今日来观光的,都是武林中大行家,武学高人,本门中的弟子若能得到高人的指点,自是幸事,但这要看各人的缘分了。”
说罢,比武开始,玉龙子手中令旗一摆,数百弟子立刻列成阵式,演起了龙凤掌。这不是比武,仅是表演,几百人同时动作,整齐划一,客人们看了,俱是点头赞赏。
表演毕,便开始正式比武,玉龙子正要下令,忽见一个弟子从外面跑来,脸色带着几分慌乱。
玉龙子喝道:“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的!”
那弟子立即站下,垂手道:“是,师叔,山下来了一群人,是丐帮的,弟子拦他们不住,已经进来了。”
众人听了,都向门口看去,果然一队衣衫不整的人物走了进来,为首的却是丐帮长老韦飞,韦飞身后是丐帮滇黔分舵香主洪川。洪川身后的弟子手持一旗,上书“丐帮滇黔分舵”几个大字。
武林之中,丐帮声势最大,人数最多,连少林、武当这些大门派也不能企及。但自从丐帮降了朝廷,名声便为同道所不齿。不过,丐帮毕竟是武林一派,谁也不敢小瞧了。
玉龙子道:“敝门弟子比武,原没请丐帮的豪杰,今日既是屈尊光临,敝门不胜荣幸,便请韦长老、洪香主入席。”
韦飞笑道:“道长所言不差,我丐帮的叫化子们都有个古怪毛病:人家请我们,我们偏不去,不请我们,那是一定要讨扰的。”
说罢,率领叫化子们进了彩棚,彩棚中的客人已为韦飞等人腾出地方,谁也不肯与丐帮同桌,宁可挤着。唯独玉成子没动,连眼皮也没抬。玉成子今日只是陪客,不管其他。
韦飞走到玉成子面前,笑道:“铁腿老道,咱们又见面了。”玉成子略略点头,道:“很好,很好。韦长老请坐罢。”
韦飞不坐客位,却同玉成子一道坐在主位上,以示亲热,却也有喧宾夺主之嫌。众人看了,暗中挤眉弄眼不止。韦飞似是毫无知觉,一边呷酒一边向场中看去。
场上有几对龙凤门的弟子正在较量,都是入门十年以上的弟子。但见人影翻滚,掌风微微,虽未使全力,却也不甘落后,在客人面前丢脸。
一个时辰以后,场上的对手换成了弟子中的佼佼者,比试起来,较先下场的人强出不少,客人都是识货的,不觉点头称许。
最后,李大头走进场子,先是向周围作了个罗圈揖,然后朗声道:“弟子李大头,学艺不精,今儿个想和丁大师兄讨教几手。请师父师叔,各位前辈指点。”
丁三汉是龙凤门的首徒,论起武功,和蒙牛不相上下,比之李大头要强点。李大头向丁三汉挑战,龙凤门众弟子均觉奇怪。不知李大头为什么要自取其辱。
丁三汉也没料到李大头会要他出战。丁三汉原打算最后与蒙牛比试一下的。这几年二人较量过几次,蒙牛稍稍占了点上风,但相差也就是一线,丁三汉日夜苦心钻研龙凤掌,自忖今年不至于落在下风,却不料李大头竟要他接招。他与李大头、蒙牛等人素来不和,各人手下都有一帮人。论起武艺来,蒙牛一伙比丁三汉一伙要强些,论人数,丁三汉的朋友却要多点。
丁三汉不应战是交待不过去的。他只好从人群中站出来,心中暗骂:“李大头,定是蒙牛用车轮战术,先让你下场,他再出来对付我!好不要脸!我今天若是不让你带点伤,算是对不住蒙牛!”
丁三汉走到场子中心,面无表情,冷冷地道:“李大头,有什么绝招都使出来,别耗着,一会我还要和蒙牛比划比划!”
话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是全不把李大头看在眼里,胜券在握了。
李大头嘻嘻一笑:“丁大师兄,这话好极了,耗着有什么意思?绝招我是没有,不过我把掌法招式略变化了一下,为的是体现龙凤精神,不到之处,师兄指教。”
丁三汉听他说自创新招,以能体现龙凤精神,登时把轻视之心收了回去。心中暗道:“自创新招谈何容易!李大头莫非有什么奇遇?或是玉龙子师叔偏心,多教了他几招?”
丁三汉立了门户,道:“发招罢!”
李大头拱拱手,然后双掌一错,向丁三汉头上拍去。
丁三汉一见,果然不是龙凤掌,心中大奇,因不识对方掌法,只好先守住门户。这样一来,便完全处于守势了。
李大头见一掌之间令丁三汉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心中大喜,即旋全力,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双掌飘飘,不离丁三汉全身大穴。
丁三汉一连接了二十几招,仍未看出李大头用的是什么掌法,心中渐生怒气。喝道:“李大头!同门比武,你为何不用本门功夫?这是什么邪门外道的武功?”
李大头笑道:“师兄,我这才是正宗的龙凤掌法,师兄学的似乎不大对头。”
口中说着,攻势丝毫不减,内力使发,掌风渐强。丁三汉同他打了近百招,未能还手,心想:“今天算是栽了!当着师父师叔,当着几百人的面,打了近百招没能还手!我这大师兄可算有名无实了!以后在师弟们面前如何抬得起头来?”
弃儿在人群后看着,也看不出李大头用的什么武功,但决不是龙凤掌法。没有一丝一毫的龙凤掌的招数。但这掌法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忽听宾客席上有人叫道:“咦?这个大脑袋的弟子怎的会使丐帮掌法?”
弃儿听出是马龙的声音。心中一下子明白了,李大头所使,确实丐帮掌法!前些时押镖大理,与丐帮人动手时,韦飞使过一招,那身形、动作,弃儿记得熟熟的,那是韦飞同吉志通保爷动手时用的,只用了一招,所以这一招他记得很死。李大头虽然打了一百多招,但仅那一招便重复了两次。
弃儿心中顿时生出疑团:李大头是龙凤门中弟子,怎的学了韦飞的掌法?莫非李大头已投靠了丐帮?当时在途中与丐帮相斗,洪川尚败在了丁三汉手下,李大头怎会比洪川强?
丁三汉听到马龙的那句话,心中也是一凛,他知道丐帮的手段以下毒为主,韦飞名叫毒华陀,更是毒上加毒,李大头的招数确实与韦飞有相似之处,那么此人一定暗中改换门庭了!
想到此,丁三汉奋起精神,他自恃内力高出李大头,纵然李大头掌上有毒也不致受伤,遂喝道:“好个里通外帮的叛逆!今日丁某决不能放过你。”
说罢,身形立变。使出龙凤掌的上乘招数,改守为攻,龙飞九天、凤鸣于林、龙飞凤舞,一连十几招,暴雨般向李大头攻去。
李大头见丁三汉威风凛凛,心中也是惧怕三分。心想,到了此时,该下手了!心一横,手中已多了一根毒针,那是韦飞送他的一宝,毒针只有半寸长,牛毛般细,藏于指缝间,一招雁回头,侧过身子,左掌虚拍,右掌轻按丁三汉左肩。
丁三汉不知是计,只觉肩头一麻,以为被李大头点中了穴道,遂将内力贯于右掌一直拍过去。
只听砰的一声大响,李大头倒退三步,方要站住,又退后两步,脸色惨白,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摇摇晃晃,几乎站不住了。
再看丁三汉,如喝醉了酒一般,脸色发红,咕咚一声,仰倒在地,口吐白沫,昏死过去,人事不知。
习武场上一片沉寂,没人发一点声音。这场比武的结局大大出乎人们的预料。以丁三汉的身份、地位、武功,本该在五十个回合之内打败李大头的,却不料一百多招之后丁三汉与李大头战成个两败俱伤。李大头受伤不轻,在场之人谁也看的出来,但丁三汉倒下了,李大头仍勉力站着,已是占了上风,这也是无可驳辩的事实。
片刻,邓二歪等人搀了李大头回去,丁三汉却是被手下亲信给抬下场的。
玉龙子道:“同门比武,当点到为止,何必以性命相搏,闹个两败俱伤!……”
话未说完,却被宾客席中一人打断:“玉龙子道长这回可走眼了,李大头对姓丁的是暗下毒手,手中藏了绿玉针!”
这话的声音很大,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弃儿等年轻人倒还罢了,多数人一听“绿玉针”三个字,都是心头凛然。绿玉针是丐帮长老毒华陀韦飞的独家暗器,以多种毒药炮制,其针颜色碧绿,已是毒透了。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说李大头暗投了韦飞。
韦飞端起杯子,向发话人扫了一眼,问:“洪帮主是要诬陷老夫么?”
那人站起来,弃儿看去,只见那人身材并不高,却极精悍,目射精光,知道他便是贵州省贵阳洪家帮的帮主洪立本。一套洪家拳出神入化,横扫贵州,江湖上名头极响。
洪立本冷冷地道:“韦兄,我只是说李大头毒针的名目,好象和韦兄没什么相干哪?”
韦飞长笑道:“不错!洪帮主的话大有道理!韦某的暗器便是绿玉针,姓李的用的是绿玉针也罢红玉针也罢,与老夫毫不相干!”
洪立本听了,哼了一声,并不说话。
韦飞又道:“洪帮主,人家龙凤门的比武结束了,咱们当客人的享了口福又饱了眼福,不献献丑怕是说不过去啦,洪帮主,咱俩来个抛砖引玉,先比划几招如何?”
洪立本道:“不错!韦兄的绿玉针是正宗,李大头不过是旁传庶出,差着火候。我来尝尝正宗绿玉针的滋味!”
韦飞心头火起,道:“洪帮主这么说,是一定要把姓李的栽到老夫门下了!老夫也不来多说,洪帮主划下道来,老夫无有不从。”
洪立本更不打话,脱下长衫,一晃身已是站到了场心。韦飞如影随形,顷刻间二人面对面而立。二人的这份轻功,博来一片采声。
玉龙子道:“二位都是龙凤门请来的客人,何必要伤了和气?”
玉成子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事情似乎不知,半开半合着双眼,面无表情。
韦飞对玉龙子道:“道长不必相劝,老叫化子与洪帮主也算半个同乡,又没有深仇大恨,想来洪帮主不会置老夫于死地而后快。”
洪立本道:“久闻韦长老掌法、轻功、毒针为韦氏三绝,今日能得韦长老指点,也算前生修来的福了。”
韦飞本不愿招惹洪立本,丐帮今日上山有大事要办,最好不要多生枝节。何况洪家帮自南宋初年在贵阳开山立柜,已创下了不小的名头,虽不及丐帮声势浩大,但门中人才不少,尤其是洪立本,被江湖上称做黔虎,强悍凶猛,拳法奇特,更是不敢掉以轻心。不过,韦飞却也不惧洪立本,井水不犯河水最好,要犯便犯,真动起手来,鹿死谁手还难说。
韦飞立好门户,道:“洪帮主,论地位,你是一帮之主,老夫不过是个长老;论年纪呢,老夫却是比洪帮主多讨了几年饭,请洪帮主发招罢!”
听到这话,场上一些人低声笑起来。弃儿心想:人家洪帮主又不是丐帮的,“多讨了几年饭”便说不上,显是在激洪帮主了,说洪帮主也是个叫化子,不知洪帮主上不上这个当?
弃儿向洪立本看去,果见洪立本脸色微红,冷笑道:“我又不是你丐帮的化子,从来不受嗟来之食!让我发招,我就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洪立夫已和身扑上,势如恶虎,疾似狂风,手脚并用,将韦飞裹在场心。洪立本穿的是一件黄色劲装,众人只见到一团黄影忽东忽西,至于洪立本如何出招,韦飞如何抵挡,便看不清了,只有少数功力深厚的高手才能看清。
弃儿自是看的一清二楚,他知道这是武林中难得一见的决斗,因此他不错眼珠地盯着二人的一举一动。
洪立本的拳法确是奇特,寻常比武总是以拳脚为主,洪立本除了拳脚之外,却频频用头撞,用肘击,用膝顶。
原来,洪家拳的基本招式源于南少林,以刚猛凶狠快速著称,到了洪立本,又加了些外域招数。洪立本年轻时曾游历仰光、万象、尼泊尔等地,学了不少外域拳法,以前从未在人前使过,今日他要狠狠煞一煞丐帮的威风,为龙凤门出口气。
顷刻间已斗了几十招,洪立本占了上风。韦飞不识洪立本的拳法,着实吃了点亏。韦飞练的是内家功,使出了一套形意拳,以慢打快,为的是耗一耗洪立本的体力。只要能支持几百招,就可以反击了,几百招之内,韦飞并无胜算。
却不知,洪立本内力充沛,体健似虎,虽然不停地奔跑、攻击,并无丝毫倦意,反而越打越狠,拳脚生风。踢、勾、顶、撞、拍、扛、拉、挑、抹、砍、插、挤,十二种打法变幻不定,众人看了不觉惊悚,都在想:若换了我,能支持几个回合?
打到性发,洪立本一招大碰碑,用头撞在韦飞肩膀上,韦飞倒退了三步方才拿桩站稳,觉得被撞之处隐隐生疼。这才知道洪立本不仅拳法刚猛,内力也是不弱。
到了此时,二人已斗了五六百招,韦飞已大致摸清了洪立本的路数,遂长啸一声,拔地而起,如一恶鸟飞空,众人见了不由喝采,韦飞轻功果然出众,在场之人无人可比。
韦飞纵起时已变了招式,使出了最拿手的百鸟拳,模仿各种鸟儿的姿式,或击或扇,或蹬或踹,既狠且毒,加之以强劲内力,洪立本已奈何他不得。
洪立本从下打上,已是吃了亏,况且几百招一过,便是铁人也要有倦意,出手便不如开始时快捷。
韦飞一见时机到来,突使一招雁回头,右手两指点向洪立本的百会穴。百会穴在人的头顶正中心,是全身第一大穴,洪立本怎敢让韦飞点着?他虽练过铁头功,也不敢犯险,遂急使一招举火燎天,架住了韦飞的右手。却不知韦飞这招是虚的,右手不过做了个幌子,左脚已狠狠踢向洪立本的命门。此时洪立本再躲也是不及,只得运足内力挨上这一脚。
这一脚结结实实踢上了,只听砰的一声,洪立本被踢出一丈多远。落地时洪立本打算拧腰沉气,稳稳落下,不料命门穴被踢,已封住了气血,扭不了腰,沉不了气,身子平平地掉在地上!
韦飞一击成功,大是得意,笑道:“洪帮主,老夫失手了,莫怪莫怪。怎么样,老夫没用毒针罢?”
韦飞的意思很明显:我不用毒针你已不是对手,若用了毒针,你更不行!
洪立本这一下伤得不轻,脸色苍白,汗如雨下,站起来对玉成子道:“洪某今日现眼了,道长,洪某无颜留下,只得告退了。”
说罢,转身对韦飞道:“韦长老果然功力高深,洪某不及。三年后再领教罢!”
韦飞笑道:“老叫化子随时候驾。”
洪立本仰天长叹一声,遂带着二十几个弟子离了习武场。玉成子、玉龙子不发一声。玉成子连眼都没睁,似乎一直打盹,于身边的事不闻不问。
玉龙子咳了一声,朗声道:“今日比武到此为止,下去后都要苦练,不可荒废学业。”
场上弟子齐声答应了一声。蒙牛越众而出,拱手道,“师叔,今日大好时机,弟子请师叔与师父演练本门掌法,让弟子开开眼界。”
玉龙子听了,问:“师兄,蒙牛说的也是,不知师兄意下如何?”
玉成子睁开眼,摇头道:“咱们有什么可比的?不比也罢。”
蒙牛、邓二歪等几十个人乱糟糟地叫道:“师父功力非凡,让弟子们见识见识罢!”
玉龙子道:“师兄,我们比划几下也就是了。免得冷了娃儿们的心。”
玉成子站起来,走到场心,仰天叹道:“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玉龙子听了,不觉脸上一红,道:“师兄哪里话来。不愿比就算了。”
玉成子吟的是三国时曹植所做的七步诗。当年曹植为兄所忌,有杀身之祸,曹丕令他在七步之内吟诗一首,否则必杀无赦。曹植感慨万千,遂吟一首,诗中叙了兄弟之情,却又不带兄弟二字,曹丕只得放了他。
这段掌故人人皆知,玉成子此刻吟起,龙凤弟子无不暗惊,开始觉得不大对头。
玉成子连连摇头,道:“悬崖勒马未为晚,船行江心堵漏迟!师弟,我的功夫你是知道的,这几年撂下了,又何必在众人面前出丑?不比也罢。我年纪已老,只想安度晚年,岂敢乘漏船而驶江心?”
玉龙子并不搭言,脸上似笑非笑,看着玉成子。
忽然,宾客席中的韦飞一声长笑:“哈哈,铁腿道长,当年在陕南日战五侠,夜斗三怪,名头当真不小,如今真的老朽了么?”
蒙牛一干人都笑起来。
弃儿心中惊异:蒙牛等人身为龙凤门弟子,师父受辱,不但不出言阻止,反而讥笑,哪里有半点师道尊严?古人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蒙牛等人的做为简直是叛逆师门!
弃儿忍耐不住,走上一步喝道:“韦长老,我恩师虽然年老,却是老当益壮,韦长老出言辱我恩师,我恩师不与你计较,那是他老人家的修养,并非怕了哪一个!”
弃儿这一番话,朗朗说出,登时引起一部分弟子的喝采。帕米很兴奋,眼睛亮亮地看着弃儿。
韦飞站起来,喝道:“你是谁?敢在这里指手划脚?”
弃儿丝毫不惧,坦然道:“龙凤门关山门弟子杨弃。”
韦飞一阵冷笑:“嘿嘿,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你可知我是谁?”
弃儿拱手道:“愿闻。”
韦飞还未说出,洪川站了出来,喝道:“小兄弟,这位便是名震江湖的丐帮长老:毒华陀韦爷!”
弃儿笑道:“久仰久仰。”
洪川哼道:“久仰就好!”
弃儿笑道:“上月在大理的海坝庄就久仰过韦长老和洪香主风采了。洪香主立誓永不轻视龙凤门、韦长老向吉前辈叩谢不杀之恩。杨某记忆犹新。”
韦飞、洪川二人平生未受过如此无礼之言,何况弃儿讲的句句是实,在场的不少弟子都是亲眼所见,赖是赖不掉的。二人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两腮抖动,显是在咬牙发狠。
洪川道:“姓杨的,洪某决不同你干休,你过来接我十招!”
玉成子道:“洪兄,以一香主身份去打我门中弟子,怕是不合身份罢?”
蒙牛厉声道:“由我去教训这个无知狂妄的小子,不会不合身份罢!”
弟子们见蒙牛公然顶撞师父,无不大惊,帕米忿道:“大师兄,你背叛师门了么?”
蒙牛哈哈大笑:“小师妹,我是龙凤门中弟子,怎敢背叛师门?”
弃儿道:“你公然同师父作对,倒底想干什么?”
蒙牛冷笑道:“掌门之位,唯有德者居之,师父年老昏庸,早该退居林泉,让位于师叔,我龙凤门方可发扬光大。”
此话一出,蒙牛身边的几十名弟子轰然叫好,弃儿等人却大惊失色,方知今日比武早有预谋,玉龙子、蒙牛等人勾结丐帮,打算利用每年一度的比武大会搞掉玉成子,抢班夺权。以玉成子的功力,尚不能打败洪川,又怎能对付玉龙子?何况还有一个韦飞!玉成子最知己的朋友是贵阳洪家帮,但帮主洪立本败在韦飞手下,抱惭而退。剩下的来宾大都是中间派,谁肯主持公道?
玉成子听了这番话,毫无惊异之色,淡淡地问玉龙子:“师弟,蒙牛的话你以为如何?”
玉龙子道:“蒙牛无礼,我会处置他的。不过,蒙牛毕竟是一番好心,请师兄去享清福,蒙牛这孩子喜欢讲真话。”
玉成子问:“我若不让掌门之位呢?”
玉龙子冷冷地道:“师兄,你风光了许多年,该急流勇退了,保住晚节,何苦再恋权位,闹得师门不和?”
玉成子长叹一声,道:“我在三年前就不想掌这个门户了,正如你所讲,退居林泉,修身养性。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接班。你心术不正,我岂不知道?一个月以前我就劝过你:不怕走邪路,只怕陷得深!我还劝过你,学些养生之道,初机出家,磨练尘心,乍得静境,便生别个景象,神头鬼面。若不除去,养成心病,无法可疗。师弟,悬崖勒马罢!”
玉龙子听了,头微微冒汗。他与玉成子同门学艺,武功相差不多,玉成子因是师兄,这才做了掌门,玉龙子心中早就不服,暗中拉拢了一批铁杆弟子,如蒙牛、李大头、邓二歪等人,怕人数上不足以与玉成子抗衡,又秘密联络了丐帮,打算借丐帮之力夺得掌门。韦飞当然乐于支持,同时提出:玉龙子掌权后,第一件事便是交出弃儿,第二是要永远与丐帮交好,第三要服从丐帮总舵。玉龙子全答应了。虽然第三条太过欺人,但他心中另有打算:一旦掌了权,丐帮也就成了揩屁股纸,一扔了事,谁去臣服于叫化子。
一个月前,丐帮分舵来拜山,便是玉龙子的主意,他让洪川与玉成子打一场,试试玉成子的功力。结果,玉成子占了下风。玉龙子放了心,自认为完全可以打败师兄了。之后,他又指使韦飞、洪川等人去大理劫镖,一旦失了镖,他就有借口搞掉师兄了,同时也能除去丁三汉。但韦飞居然败在吉志通手里,这事令他着实起疑。他当然知道吉志通是谁,也知道吉志通早已做古,怎的又冒出个吉志通来?
玉龙子因吉志通的出现打了退堂鼓,不敢再干,但韦飞不肯罢休,特意传了李大头几手功夫,赠了一枚毒针,让李大头先干掉丁三汉,去掉玉成子的一个得力助手,别人也就不敢说什么了。
玉成子的一席话,玉龙子恍然大悟,方知自己的心机早被玉成子看破!现在当真是进退两难了!
正在这时,听到洪川喝道:“玉龙子道长!到了这时还说什么?掌下判生死罢?”
玉成子闻言,静静地问:“师弟,真的要置我于死地么?”
玉龙子道:“师兄我来问你,你选的接班人是哪一个?”
玉成子笑了笑,道:“师弟,你真想知道么?”
玉龙子道:“不错!”
玉成子道:“龙凤门第八代掌门人,便是新入门的弃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