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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结义

作者:公孙宇 当前章节:12436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2:59

词曰:

高咏楚辞酬午日,天涯节序匆匆。榴花不似舞裙红。无人知此意,歌罢满帘风。

万事一身伤老矣,戌葵凝笑墙东。酒杯深浅去年同。试浇桥下水,今夕到湘中。

却说湘南永州,自古是蛮荒之地。凄风苦雨,铁马邮亭,野山绵亘,荒岭鸦鸣。

潇水如碧,清澈见底,不舍昼夜,滚滚北去。时有渔舟,扬起风帆如叶,更有木排,如长龙大蛇,顺流漂下。

潇水西岸,野草丛生,断壁残垣。一位少年沐浴在夕阳之中,久立不动,如泥塑木偶一般。这少年看去不过十七八岁,亭亭玉立,象个俊俏女子,面白唇红,目如秋水.眉似柳叶,谁见了也忍不住多看他几眼。少年身穿一件月白色滚金边绣花长衫,一望而知是一位富贵人家的风流公子。

这少年双手负后,已站了许久了。

官道上往日冷冷清清,今日却是人来人往,行色匆匆。原来今天是中秋节,出门的人都在赶路回家,与家人团圆,共享天伦之乐。

少年对这一切似无知觉,只是望着眼前的残破的柳子庙,喃喃自语:“中秋月圆人不圆,我的家在哪里?我的家在哪里?”

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滴下几滴清泪。生怕人看见笑话,赶紧用手帕抹去。看着夕阳中的柳子庙,喟然长叹。遂走了几步,抚着一块石碑。

这块石碑上落满尘土、鸟粪,且已断裂,难以辨认。少年用方才拭泪的手帕轻轻拭去石碑上的脏物,字迹方显露出来:柳先生祠堂记六个大字,甚是端正古朴。下面的碑文却模糊不清了,少年看了许久.方读出几句:

“零陵之祀先生于学,于愚溪之上,更郡守不知其几,而莫莫敢废。”

其余者已不可辨认。

少年扔掉已脏的手帕,站起身来。

这时,官道上驰来一彪人马,不下二十几骑,一律白马青衣,劲装结束,各背兵刃,一望便知是江湖人物。

马如旋风在官道上急奔,根本不在乎路上的行人,有躲不及的便被撞倒在道边的泥地里,这伙人哈哈狂笑。

二十几人冲到少年所立之处,为首的扬一扬手,二十几匹马立刻勒住,前蹄扬起,咴咴嘶鸣,只凭这一手功夫,便可看出来人功力不浅。

少年似未听见身后的喧闹,仍是望着夕阳出神。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汉,一部长须甚是威武,豹头环眼,肩宽背阔,背后斜插两柄护手钩。足蹬一双鹿皮快靴。他扬起马鞭,指了指破庙问:“这是什么庙?是土地庙还是山神庙?”

一个精瘦汉子紧随其后,道:“回香主,此庙不是土地庙,也不是山神庙,这是咱永州最有名的柳子庙。”

那香主一口长沙口音,问:“细猴子,柳子庙是什么东西?”

被称为细猴子的汉子道:“迟香主是武林英雄,自是不知文人之事。这柳子乃是大唐文豪柳子厚,又叫柳河东。进士出身,当过礼部员外郎,和王叔文一道搞变革,在永贞元年,被贬为永州司马,在这里住了十年。这座庙便是永州百姓建的,后来元人入侵,此处毁于兵火战乱。”

(宋代以前便有柳子庙,后几番兴废。现庙为清光绪三年建,砖木结构,三栋进深,前栋为戏台,歇山顶,中殿和后殿为悬山顶,面阔、进深俱为三间。庙内尚存明、清所刻《重修柳司马先生庙记》、《荔子碑》等碑刻。文革中被毁,现已修复。——作者注)

迟香主听罢,笑道:“难怪人讲‘唯楚有才,湘女多情’。咱们湖南果真是人才济济。这位柳先生是长沙人罢?”

细猴子怔了一下,道:“迟香主,柳子厚是山西运城人。”

迟香主有点尴尬,喃喃道:“妈的!山西人有什么好东西了!”

此时,那个在碑前久立的少年听见迟香主的话,扭过身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迟香主笑道:“咦?这儿有个兔儿爷相公,人品真不错!”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

笑声未歇,忽听迟香主大叫一声,撞下马来,众人忙扶起他,一看之下,大吃一惊,原来迟香主口中插着一支针,迟香主张着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显是中了暗算。

这支针不是寻常做活用的,而是江湖上的一种暗器。长五寸,又细又硬,银光闪闪。众人这才知道这少年身怀绝技,是个江湖好手,显是恨迟香主言语轻薄,这才出手。

人群中乱作一团,纷纷围着迟香主。有人喝道:“别让这小子跑了!”

一个身躯魁伟的中年汉子挺胸向前,拔剑在手,喝问:“小子,你叫什么名字,胆敢放暗器?”

少年冷冷一笑,道:“少爷姓柳,单名一个叶字。谁敢对少爷不客气,少爷就赏他一支毒针!”

那汉子怔了一下,怒道:“好小子!你暗器伤人,我今日把你撕成两片!’’

说罢,长剑一挺,嗡的一声,剑光闪闪,挂动风声,如一条白龙扑向柳叶。

壮汉名叫温大宝,在江湖上小有名声,功力不在迟香主以下,从十二岁就成了少林寺俗家弟子,一手达摩剑威震湘西,罕逢敌手。对这自称柳叶的少年,他未敢低估,仅凭柳叶发暗器的手法,已显出是个武林高手。所以,他一开始就用上了十成功力,一招“金针度劫”向柳叶刺去。

他满以为一招便能将柳叶刺个透心凉,不料一刺之下却扑了个空!眼前已没了柳叶的影子。

温大宝正在惊讶,忽觉背后疾风袭来,他登觉不妙,急使一招泥牛入海,斜身躲过,饶是他躲的快捷,左脚上仍是挨了一下。登时将脚骨击断。

温大宝滚出一丈多远,才有暇回头,此时,黄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滚落,他强忍着疼,没叫出声。向那柳叶看去,却见柳叶手中多了一条链子枪,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温大宝一见,心中一凛。原来链子枪是江湖上极少使用的兵刃,多被用来走江湖卖艺时表演用。因为这种兵刃极是难练,稍不留意,便会伤了自己。不过一旦练成,却威力极大。枪头长仅六寸,精钢打制,后系铁链,共长丈余,寻常可系在腰间,一旦使出来,丈余内无人可以靠近。

早有人扶起温大宝,另外,迟香主口中的钢针已被取出,取出后,并不流血,也不觉疼痛,满口麻木,舌头酸痒。众人便知钢针上喂了毒。幸喜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但舌头已肿胀起来。

官道上的行人见这里打起来,避之唯恐不及,也有少数胆大的远远观看。

温大宝喝道:“小子!你是哪门哪派的?敢到湖南地面撒野?”

柳叶冷哼一声,道:“这个,你还不配问!”

温大宝道:“你是夺命神针申公权的徒子还是徒孙?”

柳叶笑道:“你眼力倒也不差,夺命神针是我师父。告诉你了,你又能怎样?”

温大宝脸色铁青,道:“夺命神针申公权与我门派有旧,但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今日代夺命神针教训教训你!兄弟们,摆五行阵!”

话音刚落,登时从人群中走出五个壮汉,将柳叶围在中心。

这五个壮汉,显是练熟了的,依次按土、水、火、木、金五行排列。土位上的汉子使双锤,水位上的使剑,木位上的使短刀,火位上的使小戟,金位上的使双戈。

柳叶见了这阵式,心中暗暗吃惊,他从不识阵法,也料不到人家会以五人之众来对付他一个人。心中虽惊,脸上却不显出来,冷冷地道:“以五对一,好一个不知羞耻的阵法!”

温大宝脸上红了一红,道:“对付一个用五行阵,对付十个也是五行阵!”

忽然,旁观者中有人骂道:“他妈的!那么多人打人家一个!老子可看不惯。白脸儿小兄弟,算上我一个!”

随着话音,一条人影从水剑头顶飞过,落入场心,与柳叶站在一起。

土锤、水剑、木刀、火戟、金戈五个人都怔住了,同时看着温大宝。

温大宝盯了这人一眼,只见此人二十来岁年纪,黑如炭灰,浅红头发,大嘴巴,绿豆眼,耳朵又小又厚,已是中秋,却只着短裤,光着上身,露出一大片卷曲的黑毛。双臂粗壮,一望便知孔武有力。

温大宝冷冷地问:“你是什么人,也敢趟这浑水?”

那黑小子道:“老子是大名鼎鼎的海狼帮少帮主郎君,江湖上称咱是太岁小狼!”

温大宝等人一听,俱是心中凛然。

原来海狼帮是江湖上有名的大门派,虽不如少林、武当、峨眉诸派,名头却也很响亮,与金龙门、八仙门、鄂东太极门、川中青羊门、河北白龙门、广西魔教、青海大雁门并称武林八雄。

海狼帮一向在福建一带活动,帮众多海盗出身,在沿海一带有极大势力,很少涉足中原,但帮主郎一乐的名气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郎一乐文武全才,原是泉州一书生,屡考不中,痛恨官场黑暗,遂投身绿林,做了江洋大盗,后拜南海老叟为师,学了一身上乘功夫,便做了海狼帮帮主。没过几年,便将海狼帮的声望提高许多,在上一次的武林大会上,力挫群雄,坐了前十六名交椅。

郎一乐文才武功俱是上乘,美中不足的是生得太丑,又黑又亮,如外域人氏,因此,人送外号“丑狼”。他屡试不中的原因,也是考官大人见他过于丑恶而厌嫌之故。

郎一乐年近而立之年,仍未婚配,不少人为他提亲,他总是谢绝。原来他心目中一直留恋着青梅竹马的女伴盼盼。他与盼盼自小在一起玩,感情很好。可是,女大不由人,盼盼在十六岁那年便已嫁人,嫁给了一个泉州守备做三房姨太太了。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郎一乐带近百人头蒙黑巾,冲进守备家,一把火烧了个净光,大火过后,人们发现盼盼不见了。官府怀疑是郎一乐所为,便发下文书,着力缉拿。郎一乐见风声太紧。遂带着盼盼驾船去了台湾,做起了海盗生涯。

不料,盼盼经了这一灾变,人整个变了。她的丈夫、儿子、女儿全葬身火海之中,即使她不疼爱丈夫,又怎能不思念儿女?到台湾后便生了一场大病,昏迷多日,数月后方痊愈。

病好后,头脑变得痴呆起来,让吃便吃,让喝便喝,六亲不认,冷暖不知,每日里披头散发,见了人就笑。郎一乐请遍了台湾的黄歧高手为她医治,也全然无效。

不过,尽管盼盼变成这个样子,郎一乐仍是深爱她,并不再娶。数年后,生下了一个儿子,就是现在的小狼太岁。

太岁小狼一生下来便有点痴呆,不过是一阵好一阵坏。犯病的时候混蛋之极,不犯病时却又很机灵。不过,他总是犯病的时候多,不犯病的时候少。

小狼出道江湖不久,就因其凶恶、杀人无数而闻名江湖,其名头已不亚于乃父。这就是温大宝等人闻名变色的原因了。

小狼立在场心,双手一翻,手中已多出两件兵刃,左手是一柄仙人刺,右手是一只小铁锤,喝道:“咱们二打五,试试老子的手段!”

众人见了小狼的奇怪兵刃,多不认识,不禁多看了几眼。

温大宝道:“原来你就是臭名昭著的太岁小狼,杀人如儿戏。俗话说: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今日正好为武林除害!太岁小狼,你手里拿的也叫兵刃么?我劝你快换件趁手家伙,免的让人说我欺负小孩!”

小狼大笑:“老小子,你知道个屁!老子这兵刃打遍沿海无敌手,你这把老骨头怕是不够一锤子买卖!”

温大宝猛然想起,这仙人刺、铁锤是海狼帮的传家宝。仙人刺不足二尺,半圆半扁,极其锋利,锤子是用精钢打造,坚固异常。这两种东西是海狼帮潜入水中做案用的,将货船凿出一个洞,使货船进水,趁机下手。

想到这节,温大宝呵呵一笑:“小狼,你别卖狂,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天民山庄的厉害!弟兄们,下手!”

话音方落,那五行阵便发动起来。五条人影围着柳叶小狼二人。旋转不停,从意想不到的方位出手。

柳叶、小狼二人登时觉得不支。

原来,这五个人功力虽不甚高,但一结成五行阵,立即大为改观,互相取长补短,一人攻击,四人掩护,天衣无缝,密不透风。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五行之术,相辅相成,摆成阵式,端的十分厉害。

柳叶见情势危急,边打边道:“这位郎兄,多蒙援手,在下感激不尽,此恩此德,今生难报。事已至此,郎兄还是先走一步,由在下抵挡一阵,当能全身而退。”

小狼本来混蛋透顶,此时却突然明白了,知道柳叶是不想让自己陪葬,叫道:“什么话!咱俩都打不过,我跑了,剩你一个,全身退个狗蛋!”

柳叶听他讲话粗鲁,也是无奈,但此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确是一条好汉子,遂大声笑道:“郎兄!你我二人一见如故,便是毕命于此地,又有何憾!”

二人说着话,却是不敢丝毫分心,那五行阵已发挥到了极致,土锤沉重,水剑诡异,木刀疾急,火戟飞舞,金戈幻化,五种兵刃相互搭配,互为依托,神出鬼没,变化无穷。明明是金戈当胸刺到,柳叶挥动链子枪去挡,却不料只是个虚招,斜刺里木刀如风,以刀做剑,拦腰刺来。

战不多时,柳叶的链子枪被土锤缠住,用力一带,不但不动,反被土锤带着跨上一步。迎面一刀砍来,柳叶一急,甩手发出一枚夺命神针,刺那木刀的乳突穴。不料,那五个人早已有了准备,夺命神针一发出,登时被木刀一刀打落。

与此同时,小狼的铁锤也被打落,小狼右腕中了金戈一击,已然负伤不能动,只剩下左手仙人刺,威力大减。

柳叶喝道:“郎兄,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小狼笑道:“死就死!妈的,再过十六年,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温大宝站在场外,呵呵大笑:“两个小鬼头,死到临头,兀自大言不惭!再过十六年,也不过是两个无用的小鬼头。”

柳叶喝道:“姓温的!你同我有仇,我死给你看,这位郎兄与你无干,须放他走路!”

温大宝冷冷地笑道:“我放你二人走鬼门关的路!”

柳叶仰天长笑:“柳某人毕命于斯时斯地,复有何憾?郎兄,明年今日,便是你我兄弟的周年,但不知有没人为我们烧纸。”

说毕,二人抛下兵刃,四手互握,闭目等死,面带微笑。

五种兵刃疾若闪电,一同向二人身上各处击到。

此时,围观之人甚众,无不为二人风采吸引,二人视死如归,端的是侠义行动,眼见二人就要血溅当场,皆低下头去,不忍看二人血肉横飞的场面。

只听得“苍啷”一片声响,伴着几声惊叫,众人开眼看时,大吃一惊!

柳叶、小狼并未倒下,倒下的是那五个人。手中兵刃都已撒手,倒在地下口吐白沫,人事不知。

场子中心多了一个人。

温大宝及其伙伴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陌生汉子。这个人如何出手,谁也没看清,温大宝是个老江湖了,却也只看到人影一闪,随后五个兄弟倒下。定睛看去,那人只有三四十岁,中年文士打扮,布袍葛巾,腰悬葫芦,似是跑江湖的郎中。手无寸铁,负手而立。再看目光,亦无逼人之光彩,似是毫无内力之人。温大宝开始疑心自己眼看花了,他决不相信眼前这个文士会是身负绝顶武功的高手。

半晌,温大宝道:“阁下身手不凡,但不知与我天民山庄有何仇恨?”

中年文士微微一笑:“我与天民山庄无仇无恨,无亲无故,只是听说天民山庄如今是江湖上数得上的大门派,却是无缘亲近。不过,阁下以这五行阵对付两名武林新秀,似是过分了一些。”

温大宝脸一沉,问:“阁下高姓大名?可否见赐?”

中年文士道:“不敢当,我姓杨,是个走方郎中,只因手下还来得,人们都叫我杨一帖,说我为人治病,只一帖药就可治愈,这是江湖朋友抬爱,咱可不敢当。”

温大宝忖道:“刚才出手的定是另有高人,这小子未必懂武功。”

温大宝向场外围观者一一看去,却未发现形迹特殊之人。又把目光转到杨一帖身上,良久,问:“我这几个弟兄的穴道,可是杨先生出手么?”

杨一帖微微一笑:“不错不错,我怕他们真的杀了人,这里离官府不远,别为这事吃了官司,大大的划不来。”

温大宝闻言吃惊不小:这杨一帖的功夫可算是绝顶上乘了。天民山庄的庄主也未必能在眨眼间点五人穴道。这杨一帖是何等路道?怎么自己以前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

想及此,遂拱手问:“杨先生原来是武林同道,但不知杨先生贵派如何称呼?”

杨一帖道:“我不懂武功,只会认穴,这也是我们做大夫的本分。若说门派么,我同扁鹊华陀可算同门了。”

温大宝听他出言调笑,不觉无名火攻心,便要发作。此时,迟香主却走上来,指了指自己的舌头,又指了指杨一帖,口中呜呜,不知说些什么,但众人已然明白,迟香主是要杨一帖为他疗毒。

温大宝不敢拗违,遂笑道:“杨先生,这位是我天民山庄湖南堂香主,迟子步迟大侠,中了这小子的暗器。”他指了柳叶一下,又道:“还望杨先生施展回春妙手,为迟香主疗毒治病,我们与这二人的梁子就此揭过。”

杨一帖点点头道:“好说好说,方才之事我一直在场外观看,已了然于胸。这位兄弟的夺命神针扎中迟香主的舌头,但不知针上喂的是何种毒药?”

柳叶与小狼本拟束手待毙,已不存活念,突然之间天外飞来救星,如何不惊,如何不感激!只是见救命恩人同温大宝说话,自己一时插不进嘴去,见杨一帖问及自己,忙拱手道:“在下柳叶,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此恩此德,怕不易报答。”

杨一帖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小兄弟的针上喂的是什么毒?”

柳叶道:“在下针上一向用砒石毒。”

杨一帖点头道:“不是剧毒,否则,哪里还有迟香主的命在?”

温大宝闻言大喜,忙问:“杨先生,可有解法么?”

杨一帖道:“好解,好解,回去用石膏一两,生白矾五钱,轧成细末,用七枚鸡蛋清调服一半,即吐出。若不吐,再服一半,必然吐出。立可见效。”

温大宝连连称谢,遂去为那五个人解穴,温大宝存心在杨一帖面前露一手,已蓄足内力,走到五人面前,轻描淡写地拍打相应穴位,不料一拍之下,毫无消息,便如拍打死人一般。温大宝不禁面红耳赤,心中暗觉惊讶:这杨一帖不过三四十岁,怎的有如此功力?自己在山庄里算是点穴的行家,却解不开这五个人的大穴?

细看之下,更为吃惊,原来这五人被点的都是玉枕穴!玉枕穴是人脑后大穴,五人又是围成一圈,怎会在眨跟间俱被点中?

杨一帖呵呵笑道:“医家点穴手法,与武林中手法大相径庭,并非我高明,其实是手法不一而已。”

说罢,抬起手来,凌空点去,身距那五人有几丈远,一挥一点,五人俱发出呻吟之声,翻身坐起,犹似在梦中。

迟香主、温大宝见了这种功力,惊得一身冷汗,暗道惭愧,又暗自侥幸:幸亏没与此人动手,否则,自己如何能抵挡这人的一点、一挥、一掌!

温大宝躬身道:“杨先生功力世所罕见,在下拜服,此间之事,全凭杨先生做主。在下即告退。还望杨先生光临敝山庄,多多指教。”

杨一帖也客气了几句,温大宝扶着迟香主缓缓走开,竟不敢在他面前上马,走出数十步后,方跨上马,缓缓驰去。

柳叶见敌人走远,道:“恩公在上,受小子一拜。”

小狼也道:“恩公在上,受我小狼老子一拜!”

杨一帖忙道:“不必不必!”

二人哪里听,拜了下去,杨一帖轻轻一拦,二人便觉如有无比雄浑的大气挡着,哪里拜得下去?只得作罢,暗惊杨一帖的非凡功力。

杨一帖道:“天色已黑,我们一同去小饮几杯如何?”

柳叶还未说话,小狼大喜道:“最好最好!打了这半天,嘴里都淡出鸟来!”

三人遂携手向城中走去。

走不多时,早见当街有一酒楼,烛光闪烁,传来猜拳行令之声。小狼忍不住,三步并作两步走,早抢上楼去。

店小二一见小狼,吓得心里直扑腾,不知这个三分象人,七分象鬼的小子是什么路道,忙问:“客官爷可是要饮几杯?”

小狼瞪眼喝道:“屁话!不喝酒上这儿干什么?来拉屎吗?”

小二见他凶恶,不敢多嘴,点头强笑,问:“客官可用什么酒?小店备有上等汾酒、五粮液,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还有本地特产浏阳醉,端的是三碗不过岗……”

小狼一拍桌子,桌子上登时留下一个巴掌印,深入半寸。喝道:“妈的!少罗嗦。只要是好酒,都给老子上来!”

正叫着,杨一帖和柳叶上了楼,见到这场面。柳叶忙对小二道:“这位小兄弟的性子急,你不必在意。不要管什么酒,什么菜,捡好的上。”

说罢,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道:“剩下的全归你。”

小二道:“客官何必客气,便是三十人也用不了这许多。”

柳叶道:“不妨,去罢。”

小二兴冲冲地揣上银子走了,不多时,大鱼大肉流水般送上来。

三人开怀畅饮,席间谈些江湖上的奇闻轶事,甚是相得。

酒至半酣,柳叶起身道:“恩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在下永铭于心。杨恩公可否见赐大名?”

杨一帖笑道:“柳兄何必客气?四海之内皆兄弟,些须小事,何足挂齿。柳兄究竟为了何事与天民山庄的人争斗?”

柳叶道:“在下并未招惹他们,这些无赖出言轻薄,在下一时按捺不住,这才发射暗器。若非恩公出手,在下与这位狼兄怕是难逃他们的毒手了。”

小狼一捶桌子,杯盘叮当响,道:“死就死,妈的,老子不怕什么人!”

杨一帖微微一笑,道:“柳兄……”

柳叶忙站起道:“恩公万不可如此称呼,恩公是前辈高人,直呼贱名即可。”

杨一帖大笑,然后用手轻轻一抹,揭下人皮面具,柳叶呆住了,在他面前的,是一位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郎,不过十八九岁,细眉细眼,一派祥和之气。

小狼怔了一下,拍手道:“呵呵!原来你还不如我大呢!你十几了?”

杨一帖道:“我十八,属虎的。”

柳叶奇道:“这可巧了,我也属虎!”

小狼大叫:“我老子也属虎!”

三人鼓掌大笑,一叙年齿,杨一帖是正月的生日,虎头,柳叶是七月生日,虎腰,小狼是腊月生日,虎屁股。

柳叶便提出结拜为兄弟,杨~帖道:“我也有此意,但此处不便,我们不妨酒后找个客栈住下,再结拜不迟。”

二人齐声叫好,便又接着喝。语言之间也亲近了许多。

席间,柳叶谈起了自己的身世。

原来,柳叶是山西人,乃柳子厚先生的后人。柳家代代出文人,到了柳叶这一代,却改行学武了。

柳叶的父亲是个秀才,家有良田美池,吃穿不愁。但无权无势,总是被一个土豪欺凌。那土豪见柳家田园风水好,屡次设计夺到手,却总被拒绝,土豪遂黑了心,重金买通当地江湖好手数十人,以黑帕包面,夜入民宅,烧杀抢掠,把柳家田园变成一片白地,当时,柳叶方十二岁,躲在外面瓜地里,未被发觉,这才捡了条命,保住柳氏香火。

柳叶无家可归,遂亡命江湖,绝了读书之志。他小小年纪便已知道:在中国,读书万卷不如钢刀一把。

正巧,他遇上风尘异人夺命神针,夺命神针见他资质甚佳,便收他作了弟子。

夺命神针申公权早年也是读书入出身,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不免有些恃才傲物,大有太白遗风,屡次乡试,因未送礼而不录取,从此绝了仕途之念,投身江湖,学了一身小巧功夫,被人称作“儒贼”。夺命神针申公权最擅圣手神偷之术,作案时又总是书生打扮,故有此称。

柳叶艺成下山,便去寻仇,不巧的是,那土豪出门经商了,说是到了湘鄂一带。柳叶随即赶到汉口,细细寻访,然后顺江而上,至岳阳、洞庭一带去找,仍未寻到,如今来到永州,祭扫先祖之墓,却碰上了这么一件事。

杨一帖听罢,劝道:“兄不必焦虑,恶有恶报,那土豪跑不了的,只要他还在人间,咱们大海寻针也要寻出他来!”

柳叶大喜:“有兄援手,弟有何惧哉!”

三人喝罢酒,下了楼,顿觉神怡心旷。

但见中秋月明,高悬空中,一天星斗,无比灿烂,轻风徐来,花香四溢。三人心中甚是欢悦,遂在月下结为兄弟。

拜毕,杨一帖道:“二弟三弟,我们如今已是异姓兄弟,我便实言相告,我姓杨名弃,并非什么走方郎中,而是和二弟一样,身负血海深仇。”

读到此,朋友们定是早已知道了杨弃的身分了。

原来,弃儿在云南做了一阵子龙凤门的掌门,便不愿再做下去。

龙凤门中数他小,怎能指挥师兄师姐们?尽管大伙没有异议,他也觉得不自在。

况且,他大仇未报,又怎能在云南安下身来?

他数次推托,想把掌门人的位让给师兄丁三汉,无奈丁三汉执意不允。弃儿只好弃了掌门人之位,连夜逃走,留下一信,言辞恳切,请师兄丁三汉做龙凤门第九代掌门人。

为了行踪隐秘,他连帕米也不告诉自己的去向。

一路北上,在黄果树故居前,洒泪祭奠了义父。自遭那次劫难,黄果树一条街仍是死气沉沉,无人敢居住,连过路人也不敢走夜路,那里常听到鬼哭的声音。

弃儿为义父立了一个坟。坟中不仅没有义父的尸身,连衣冠也没有,乃是一座空坟。坟前立有一碑,上书:先考石公显扬之墓。

弃儿在空坟前守了七日,日日焚香,夜夜烧纸,以寄托自己的哀思。

七日后,才离开义父的空坟,寻路北上。这才在永州与柳叶、小狼相遇,结为知己。

弃儿将自己的身世原原本本地道出,二人听了,柳叶长叹,小狼却是怒不可遏,骂道:“那个什么叫破天若撞在我手里,我定要把这老叫化子撕成肉条!”

弃儿道:“三弟,那叫破天武功深不可测,若是一对一的打,咱们未必是他的对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下手的机会总是有的。也不急在一时。”

柳叶赞叹不止:“大哥果然老成稳重,胸有城府。”

弃儿笑道:“我们寻个客栈去罢!”

中秋之夜,家家团圆,因此上,大街上反倒冷冷清清,行人稀少。他们走到一家较有气派的客栈安歇下来。

弃儿自从义父遇难之后,行为谨慎了许多,他深知江湖人的险恶。稍有不慎,便会上当受骗。

进店后,他细细打量了一番,未发现可疑之人,客栈的老板、伙计也不象凶恶之辈。也就稍稍放下心来。

睡至半夜,弃儿忽听房上有人轻轻走动,那声音不比猫的声音大,寻常武林人物绝听不出来,然弃儿是何等功力,他立即判明房上有两个,功夫都不浅。

弃儿不动声色,也未翻身,只是用手一指柳叶,内力发出,虽是在夜间,但窗外月华如水,屋里也是很亮的。弃儿这一指正点中柳叶的肩井穴,力道恰到好处。

柳叶只觉肩上一麻,似被蚊虫叮咬,遂即醒来。弃儿微微一笑,传音入密道:“二弟,房上有人,小心些。”

柳叶细听了一番,什么也听不到,想问问弃儿,却又不会传音之术,便做了个问讯的表情。

弃儿明白他的意思,道:“有两个人,轻功不错,不知什么路道,也不知冲谁来的,咱们白天刚惹了事,还是提防一些。”

柳叶点点头,指了小狼一下,意思是问叫不叫醒小狼?

弃儿仍传音道:“不必了,三弟全无心机,一醒了便闹,谁管的了他?”

正说着,弃儿忽停了下来。侧起耳朵,将内力运于双耳,细细听去,房顶上两人正在低语。弃儿虽是内力高深,听去也是断断续续,不甚清楚。

一人道:“……怎的还不来?莫非……”下面的便听不清了。

另一人道:“……月亮好,赶夜路,也是说不定的。不过……”

头一个说话的人又道:“不知……老人家怎会看重……货色?不过……十万两银子。”

另一个道:“不是为银子,是有……宝贝,咱可搞不清。”

二人便不再说话。。

弃儿心中已明白了几分:这两个人是打家劫舍的强人,谋划着抢人银子还有什么宝贝,要不就是踩盘子的。如是后者,那么他们等的大约是押镖的人,要劫镖,如要劫镖,他们就会伏下许多人手。

不过,有一点很清楚,这两个人与自己无关。尽可放心睡觉了。

弃儿打了个哈欠,向柳叶示意了一下,二人复合上眼,准备入睡了。

正在这时,弃儿忽听远处有大队人马行走的声音,心想:那活儿来了!遂精神起来,细听去,有人走路的声音,马蹄的得得声,车轮的滚动声。人数不少。

柳叶也听到了声音,翻身坐起来。

弃儿轻声道:“是镖局的人马,房上两位是黑道上的朋友,踩盘子的。”

说话间,那声音越来越近,客栈中的人都被惊醒。不多时,客栈大门敞开。车、马、人潮水般涌进来。同时,院中火把点起,火光闪闪,与月色交相辉映,将客栈照耀的如白昼一般。

弃儿笑道:“二弟,与我们无干,再睡一会罢。”

柳叶答应了一声,二人复又睡去。

不多时,已是天明。弃儿起来后便到院中洗漱,顺便打量了一眼镖车。镖车有两辆,不大,却围的很密实,镖车周围有十来个人坐着看守,房顶上也有人放哨。马棚里拴着二十几匹健马,还有二十几匹马就在院中拴着。

镖车上插着一面镖旗,在晨风中微微招展,镖旗是青色,恶虎绣边,中间一个大大的洪字,上边是一行小字:贵阳黑虎镖局。

弃儿心中一动:莫非是贵阳洪家帮的生意?据弃儿所知,贵阳只有洪家帮最有势力,凡江湖中的大门派,大帮会,为维持生计,一般都开武馆,设镖局,洪家帮的帮主是洪立本,洪立本是龙凤门的朋友,与师父玉成子过从甚密,有人要动洪立本的镖,自己可不能袖手,一定要管!

想到此,立即回房,取出人皮面具戴上,这时柳叶、小狼已醒,小狼问:“大哥,你又戴这劳什子干什么!”

弃儿低声道:“镖局有相熟的朋友,我不想让他们认出来,咱们别露声色,他们若有危难,咱只是暗中下手即可。”

二人听了,连声称是。小狼忽问:“为什么暗中帮忙?我是闯名头来了,明着干多好。”

弃儿道:“不可!他们认出是我,龙凤门很快会知道的,再来找我回去做掌门,可无味的很了。”

小狼道:“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名?”

弃儿道:“你小狼已经是名声在外了,要想出大名,包在我身上!”

小狼喜道:“那可有劳了。”

弃儿知道柳叶是个心细之人,便问:“二弟,你看咱们怎样才能不露声色地护镖?”

柳叶道:“我看最好的办法是随着他们走,装作不会武功的样子。他们便不会起疑心了,真有事,暗中出手即可。”

弃儿赞道:“好主意!”

正说着,只听院中有人大声道:“收拾好,起镖!”

弃儿听那声音颇熟,向外看去,不是洪立本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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