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刚刚在屋中合计停当,忽见洪立本在院中吆喝,随即出了门,来到院中。
洪立本看到这三个人,也未留意,他与弃儿虽然刚分手一个月,但弃儿易容之术巧夺天工,莫说是一个月,就是分手一天他也不会认出来。
弃儿心中盘算,如何才能混进去,正无计可施,却见一个老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走到洪立本身边,耳语了几句,洪立本听了,皱了下眉头,手一挥,令镖车停下,匆匆走进上房。弃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在院中静观。此时,柳叶却上前去与一名镖师搭讪起来。
那镖师甚是雄壮长大,见柳叶读书人打扮,礼数倒也周全。
柳叶问:“这位达官爷,贵镖局是北上还是南下?”
那镖师道:“北上,去北京。你是读书人么?”
柳叶道:“正是,在下一介书生。”
镖师道:“失敬了,原来是位相公。可是去京赶考?”
柳叶道:“非也,在下十年寒窗,功不成,名不就,乡试也是名落孙山,岂有殿试之福分?不过浪迹天涯,寻幽访胜,一遣愁怀罢了。功名二字,再也羞于提及。”
镖师是个粗人,对他的话不甚明了,却也略知其意,安慰道:“不求功名,做买卖也是可以的,你看如今缝鞋的,卖羊肉串的,赶车的,卖豆浆的,谁不比读书人有钱?”
柳叶叹道:“不错,我们读书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富而富,莫奈之何。”
正闲聊着,洪立本从上房出来,头上沁出来细细的汗珠,问道:“掌柜的,永州城里可有名医么?”
那掌柜的是个老眼昏花的老头,却又极爱唠叨,没人时自己同自己说话,见有人问他,简直是喜从天降,忙道:“有,有,永州地面可谓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人才多的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一两年。本城出过一名举人,一个神相,那神相最有名,看相最准……”
洪立本忍不住了,喝道:“我问你大夫!名医!神相有什么用?”
掌柜的连连点头:“爷台您别上火,名医是有的,您听说过钱发明没有?那可是大大的名医,当真是不让华陀,气死扁鹊,手到病除,妙手回春!家里的匾成了山……”
洪立本忙问:“这位钱先生住在何处,我们有事求他一求。”
掌柜的道:“难!这个,太难了。”
洪立本问:“为什么?怕我出不起钱么?”
掌柜的摇头:“不,不,非也非也!这钱发明不是本朝人物,乃是唐代的名医……”
洪立本大怒:“混帐!老子问你当代名医!唐代名医管屁用?”
掌柜的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小老儿树老根多,人老话多,莫嫌老汉说话啰嗦,当代名医么,也有,爷台可曾听过齐一刀的大名?那不是别人,正是小老儿的亲家,大名齐国义,因手段高明,看病只一刀,包好,江湖上人称齐一刀……”
洪立本大喜,忙道:“老丈,方才在下无礼了,老丈莫怪。在下的女儿昨天还好好的,今日便病了,我们又急着赶路,麻烦老丈去请那位齐大夫,为小女诊治。”
掌柜的连连摇头:“使不得,使不得。”
洪立本问:“为何使不得?”
掌柜的道:“齐国义是个兽医,如何为令爱看病?”
洪立本怒极,上去就是一个耳光。洪立本何等功力,这一掌下去,老头的脸肿起老高,满嘴的牙一个不剩,全吐了出来。
弃儿见状,走上几步,道:“这位壮士,暂且息怒,掌柜的饶舌,也不必和他一般见识。在下杨一帖,略识歧黄之术,令爱之病,或可医治。”
洪立本打量了弃儿一番,见他腰间确实挂着药葫芦,确是大夫无疑。但是,走方郎中有几个有本领的?,古人云:郎中要老,木匠要巧,这人不过四十来岁,见过什么世面?
想到此,洪立本问:“先生可有把握治病么?”
弃儿笑了一笑,心想。洪掌门果是个粗鲁之人。道:“壮士,此言差矣。病有多种,有的手到病除,有的却是回天乏力,司命之所属,纵然华陀再世,亦无良方的。在下怎有把握?这要见了病人再说。”
洪立本一听,确有一定道理,再说,不求这人又去求谁?忙拱手道:“是我鲁莽了。先生请!”
说罢,引弃儿进了上房。这上房是一明两暗,洪立本引弃儿直奔西暗间。
一进屋,弃儿看到,床上有一顶密密的帐子,隐约可见一少女躺在里面。虽看不清,却也见那少女俏丽无比,国色天香。
洪立本令人撩开帐子,弃儿道:“不必,请小姐伸手出来便可。”
立刻有使女将小姐的手拉到帐外,下垫枕头。
弃儿见那手洁白如玉,五指修长,却又毫无骨力,便伸手去搭脉,片刻,又换另手。只觉左部弦硬,右部弦长有力,一息五至。便知少女肝胆之火炽盛,冲气挟胃气上冲。外感之热已入阳明之府,肯定少女烦热汗出,不受饮食,当以清热镇逆之剂。
诊毕,洪立本忙问:“先生,小女的病如何?还望见告!”
弃儿笑道:“不妨事,不过是急症,好治。小姐定是动怒,因怒而出汗,忽又受凉,在下可说的是么?”
洪立本惊道:“先生所言极是,恰如眼见一般。”
弃儿从葫芦中取出生石膏末、生赭石末,镜面硃砂末,合在一起,道:“这包药,便请小姐服下,一个时辰后,当有起色,那时再加减药方。”
洪立本大喜,令人服侍小姐吃药,自己则陪弃儿到正房坐下。
洪立本道:“先生果然高明。但不知小女可否随车走动?”
弃儿道:“不妨,不妨,在车中静卧也是一样的。”
洪立本点点头,令人取出一包碎银,道:“这点诊资,不成敬意,只是请先生喝杯茶,先生不要推托。”
弃儿推让不下,只好收下。
洪立本问:“先生要去何处?可否见告?”
弃儿道:“在下一走方郎中,浪迹天涯,随遇而安,混口饭吃罢了。在下还有两个伴当,都是失意人,结伴走江湖。倒也无牵无挂。”
洪立本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我们押着一支镖去北京,因急着赶路,此地不可久留,但小女的病又缠人,先生若无事,可否随镖车一行?待小女病愈,我谢你一份诊资,够你一年的开销。怎样?”
弃儿心中大喜,道:“在下正发愁这店钱没法开销呢,如此最好。不过,在下脚程不行,怕是走得慢了。”
洪立本道:“这个容易,镖局有四五十匹牲口,挑几匹老实的请你们骑。”
二人商议定,洪立本遂聚起人马,整装而行。弃儿三人夹在中间,不伦不类,向北进发。小姐则在第二辆车里静卧。
众人见队伍中新添了三个人,不由的细细打量,一个是中年郎中,一个是少年书生,还有一个是黑脸少年。这黑脸少年定是郎中和书生的保镖,一脸凶蛮之气,腰中还别着兵刃。
一名镖师问:“黑脸的兄弟,你腰里的兵刃是什么啊?”
小狼神气十足地掀开上衣,道:“这是我老子的趁手兵刃,你们懂什么!”
又一个镖师笑道:“原来是把锤子。你是铁匠出身么?”
小狼道:“老子不是铁匠,老子在水里的出身。”
众镖师轻笑起来,这才知道小狼头脑不大正常,遂取笑起来。
“在水里出身?那可风光啊!”
“不知什么水族?”
“是水怪罢!”
小狼虽混蛋,也听出别人取笑他,登时翻了脸,目射凶光,喝道:“去你妈的狗蛋!老子掐死你!”
说罢,便要下手,弃儿喝道:“三弟住手!谁要你惹事来?”
小狼不敢违抗,狠狠地瞪了众镖师一眼,众镖师见小狼凶恶,也不敢再逗。
一路无话。
中午打尖时,洪立本喜孜孜地道:“杨先生真是妙手回春,小女已能坐起,大见好转。”
弃儿又为少女把脉,将方子略加变动,仍令少女服下。
到了晚上,那少女又好了许多,可以下地走路了。
弃儿心中纳闷:既然踩盘子的早就来了,为何还不下手?莫非在等什么人?
次日,弃儿又为少女把脉,少女已基本无事了,而且内力不弱,弃儿心中称奇,遂在药中加了点补养之药。至晚间,已是痊愈。
是夜,镖车宿在九观桥,这是个极小的村镇,只有一家小客栈,除了洪立本的夫人、小姐,余者都是露宿。弃儿心中奇怪:洪立本出来押镖,为何扶老携幼?倒象是全家游玩一样,令人不解。
晚饭后,洪立本来找弃儿,道:“杨先生,小女已痊愈,特令她来拜见先生。”
弃儿这才看见洪立本身后的姑娘,忙道:“何必客气!在下治病救人,乃是本分。”
姑娘盈盈拜了一拜,弃儿不敢以内力阻止,只好生受了。暮色中,只见这姑娘肤白如脂,双目似水,一点红唇,风姿绰约,弃儿几乎看呆了。又见这姑娘身着劲装,侠女打扮,果然是将门虎女,侠女风情。
弃儿道:“姑娘初愈,还要多保重才是。”
洪立本笑道:“不怕先生笑话,我们夫妇只有这一个宝贝,娇惯得不成个样子。”
姑娘娇声道:“谁娇啦。”
洪立本道:“灵儿,莫闹,让客人笑话。”
灵儿抬头看了一眼弃儿、柳叶、小狼,这才觉失态,忙躲到洪立本身后,但就在这一抬头之间,她已看见了柳叶,暗惊天下竟有这等美少年,不觉芳心可可,偷偷又看了一眼,却见那柳叶也正看她,不由大窘,心中却又暗喜不禁,芳心卜卜乱跳。
柳叶见到这位如花似玉的少女,也是惊叹不止,世上居然有这等美丽的女子,不知何人有福,得以长相厮守。心中一动,不由看了灵儿一眼,正巧碰上灵儿的目光,顿觉心头激荡,几不能自持。
洪立本是个纠纠武夫,粗鲁之人,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对弃儿道:“我是个武人,不会讲话。我曾说过,先生治好小女的病,我当有重谢。”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沉甸甸的,递了过来:“这是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请先生笑纳。”
弃儿推辞道:“洪爷何必客气?在下为人治病,本分而已,况且,也用不了这许多诊金。这个,在下不敢受。”
柳叶走上一步,拱手道:“洪爷,这地方本不该晚生插嘴。依晚生的意思,还要求洪爷一事,不知洪爷可肯应允?”
洪立本怔了一下,没说话。洪立本是江湖大豪,说一不二,说话便如板上钉钉,是以从不轻易许诺什么,如贸然答应了,柳叶让他自断双腿,怎么办?江湖风波险恶,什么事也可能发生。看这年轻人美目流盼,暮色之中如临风的玉树,谁知是不是丐帮派来的!做为一个掌门人,他不能不多长个心眼。
怔了一下,洪立本笑道:“小兄弟有什么事但说不妨,一切好商量。”
柳叶道:“晚生三人无意功名富贵,文又不成,武又不就,只是浪迹天涯,四海漂泊。久闻北京乃天下第一繁华的去处,极欲一游,怎奈连年战乱,路不太平,夙愿难了。洪爷此次去京押镖,威风不可一世,晚生等欲沾个光,狐假虎威,这样,便不至于遇到歹人了。晚生很穷,饭费还是有的。只是不知洪爷肯不肯容纳?”
洪立本哈哈大笑:“我以为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结伴同行,那好的很哪!再不要提饭费的事,洪某虽不是富豪,招待几个朋友还是招待得起的!”
弃儿喜道:“如此,多谢了!”
小狼睁大眼睛,认真地道:“你说话可算数,我们哥们儿真是穷光蛋,到时候你别后悔。”
洪立本见小狼粗鲁,知他头脑有毛病,也不计较,道:“先生跟镖,再好不过,一路上难免有个头疼脑热,有先生在,万无一失。”
说罢,硬把银子放在弃儿手上。弃儿见他诚挚,便不再推托。谢过之后,问:“洪爷,押镖是件辛苦艰难的事,怎的宝眷也随镖来了?”
洪立本笑道:“小女灵儿,顽皮无度,一定要跟着见见世面,贱内对她不放心,便也出来了。还有一宗,象这位柳老弟说的,到北边去见见世面,开开眼界。”
弃儿道:“路上可太平么?”
洪立本道:“倒也没什么麻烦。我贵阳洪家帮在江湖上有点小小的名头,树敌不多,能构成威胁的只有一个丐帮。但丐帮很少劫镖。只是几个月前,丐帮在大理附近劫了龙凤镖局的一支镖,那也不是冲银子去的,而是为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弃儿暗笑:“洪掌门,我便是那个十几岁的少年,你老居然半点听不出来口音,也就粗心的可以了。”
七月十五,龙凤门同门比武较艺,洪立本做为客人参加了观礼,也算和弃儿见了一面,但弃儿认识他,他并不认识弃儿。他与韦飞对了一阵,败了下来,无颜留下,提前回去了。而弃儿出头则是在他走了之后。所以他不认识弃儿倒也说的过去,何况弃儿又化了妆,戴了面具。
几个人正在闲谈,弃儿忽觉有异,远处林中似有多人走动,便知是劫镖的到了。随即看了看地势。镖局露营之处是一小坡。坡下怪石林立,怪石之中,有一条路可直达树林。此处地形险恶,不宜群斗。这样一来,敌人便是来了几百上千,也不致一败涂地。看罢之后,放了一半心。
洪立本见弃儿神情有异,问道:“先生有何心事么?”
弃儿道:“此处一向是强人出没之地,洪爷还要小心才是。”
洪立本一惊,遂向四面张望了一番,并未发现什么动静,大笑道:“先生多虑了。哪有什么强人!”
弃儿略略皱眉,道:“小心无大错,一旦有失,悔之晚矣。”
洪立本长笑:“哈哈,先生,不是洪某说大话,就是有十个八个毛贼,撞到我手上,那也决计讨不了好去!”
洪立本声高传远,内力充沛,端的是声震林木,非同小可。
话音刚落,只听树林中传来一声长笑,那笑声如刮锅底,如锯树根,十分难听。
“洪帮主,我这个小毛贼撞到你手上了,就请你发落罢!”
话音未停,从树林中一下子窜出一群人,月光明亮,众人看得清清楚楚:强人不下二百人,个个头包青巾,脸蒙黑纱,只露出双眼,在月光下闪动着寒光。一看便知都不是庸手。而且个个身手矫健。
为首的是个高瘦老者,只有他一个人未蒙头。强人此时已点起松明火把,一步步向镖车靠近。
火光中,只见这老者年纪在六十以上,皮包骨,天庭高耸,两腮深陷,薄唇紧抿,双耳却是出奇的大,两眼如睁似闭。穿一件玄色长袍,腰束黄带,双手奇长。
洪立本等人早已严阵以待,众趟子手拔出兵刃,将镖车团团围住,众镖师参差错落地站在洪立本身后,手按刀柄。
高瘦老者走到离镖车二十丈远的地方,伸出一手,众强人原地站下。老者又向前走了几步,拱手道:“哪位是洪帮主?请出来说话。”
洪立本越众而出,朗声道:“在下便是。不知阁下高姓大名?深夜光临,有何指教?”
老者笑道:“老夫早听说洪帮主是西南一带的英雄,今日一见,果然英气逼人!真是英雄出在少年啊!”
洪立本已是年近五十之人,却被这老者称为少年,确实十分好笑。众强人忍不住打起了哈哈。
洪立本面色如霜,冷冷地道:“洪某虽比阁下年轻几岁,却也不是少年人,阁下如此称呼,是要凌辱洪某的么?”
老者道:“洪帮主哪里话!老夫对贵帮一向敬畏有加,早想高攀了。至于老夫的贱名么,不提也罢。无名老卒,又是做贼的,这么大年纪了,老夫可不想吃官司,又没人给我送饭。至于来意么,这个,老夫深夜造访,只想同洪帮主切磋武功,别无他意。”
洪立本也是老江湖了,心中暗骂:真是个老油条!深更半夜切磋个屁!
心里这么想,口中却道:“承蒙阁下青睐,在下武功实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阁下请罢。不送!”
老者仰天大笑,镖局中人功力浅的几乎要倒在地下了!那笑声震荡耳膜,摇动心旌,如海风呼啸一般。洪立本暗惊道:“这是什么人?怎的内力如此深厚霸道?”
老者笑毕,道:“洪帮主可真会开玩笑,老夫艺成下山,跑了几千里才找到你,想印证一下师父传的功夫,借以扬扬名,露个小脸,你洪帮主怎能不给面子?”
弃儿从这老者一出现,便捉摸他的来历,听他自报家门,是个强人无疑了。可他又说自己“艺成下山”等话,仿佛初道江湖一样,而且别人都是以黑纱蒙面,唯有他不用,倒也真象个上岁数的新秀。但这老人的内力比洪立本高出许多,绝非短时间能练成的,这样看,他是耍笑洪立本了。
弃儿江湖经验并不足,根本猜不透这老人的来历。便是洪立本也是心中纳闷。
洪立本问:“阁下定是要见个真章了?”
老者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彼此印证一下武功,双方都有收益。你看正好月明风清,不打一场可也对不住这大好夜色了。”
洪立本知道今夜必有一场血战,遂左手一划,长袍一分为二,顺手抛在后面,喝道:“阁下请划下道来罢!”
老者笑吟吟地道:“洪帮主的洪家拳老夫是久仰的,今夜想见识一下。老夫若是败在洪帮主拳下,扭头就走,再去向师父学几年,不过,老夫要是侥幸占点便宜呢?”
洪立本道:“阁下不是冲洪某来的么?洪某输了,转身回贵阳,永不押镖!”
老者问:“没点彩头,玩的没意思罢?”
洪立本问:“阁下想怎样?”
老者道:“听说镖车里有十几万两银子,正好够老夫的养老之资,老夫便笑纳了。”
洪立本大怒,喝道:“好个无耻之徒!想要镖银,先杀了洪某!”
老者大笑,笑声刚歇,倏地欺身而进,身法轻捷之极。但见他双臂一振,如大鹏,如恶鸟,十指如钢钩铁爪,凌厉无比,大手直插洪立本双眼,右手似海底捞月,直取洪立本小腹。
这一招偷袭,弄的洪立本手忙脚乱,只觉劲风扑面,急向后掠去,饶是他矫健如此,也几乎着了道,只听嗤啦一声,上衣从肩膀处撕下半幅。听得一声少女的惊叫,显是灵儿被吓了一跳。
洪立本怒骂:“无耻老贼!用这等下流的手段!”
老者嘿嘿冷笑:“老夫强人出身,只要能杀人,管它什么手段上流下流!”
洪立本虎吼一声,和身扑上,手脚并用,捶、打、砸、靠、挨、顶、压、踢、勾、挑;将洪家拳十字诀发挥得淋漓尽致,众人只见到一团强劲的旋风,将那高瘦老者围了个风雨不透。
弃儿听到众人的喝采,心知不妙。众人只见到洪立本似是占了上风,其实老者虽身处险地,却是有惊无险,双手划动,似鸟欲飞,尽可抵挡了。洪立本再强,却也难以伤到他的任何部位。
此时,柳叶凑过来,低声道:“大哥,我知道这老头是谁了。”
弃儿忙问:“他是什么人?”
柳叶道:“青海大雁门的败类,被逐出本门,投了衡山派,在衡山五年后突然失踪,谁也不知去向,生死不知。现在突然露面,定是从什么地方学艺去了。此人名叫刘广金,在大雁门时有个绰号:秃雁。”
弃儿向老者头上看去,果然秃的可以,只是周围有一圈头发,顶心油亮一片,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弃儿低声道:“洪帮主不是他对手,二弟你怎样?”
柳叶与灵儿一见钟情,自是想上去解洪立本之危的,但他自忖并无必胜把握,道:“秃雁的轻功是绝顶高手,我未必是他对手,不过,我一定要上场,秃雁要想伤我怕也不易。”
弃儿道:“二弟上去不妨,不会输于他。”
柳叶一听,便知弃儿肯暗中帮助自己,心中大喜,走上几步,朗声道:“秃雁兄,别来无恙?”
秃雁与洪立本过了近百招,兀自不分上下,但秃雁始终未还手,他在等着洪立本的武功出现破绽,或者是洪立本攻势稍弱时。他虽处于被动地位,但足以自保,洪立本虽是攻势凌厉,却也无法伤他半点。他自信,自己若展开攻势,不出十招便可制住洪立本。
眼见洪立本一招“倒踢紫金冠”用过,背后露出老大破绽,秃雁心中一喜,左手成爪,直取洪立本夹脊穴。这一招极是快捷,洪立本决难躲过。不料正在此时,柳叶叫出了他的外号,秃雁心中一惊,抓势自然缓了一缓,便在此时,洪立本已蹲身斜踢,早是练熟了的套子,正是一招“蛮子剪”。秃雁胯下重重地被踢中,向一旁跌出三四步,虽未受伤,却是败了一招。场外镖师们大声喝采。
洪立本笑道:“承让。”
秃雁怒道:“好不要脸,用这下流手段!”
柳叶接道:“比武过招,强者为尊,又有什么上流下流了!”
秃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小子,你是谁?也来瞠浑水?”
柳叶笑道:“在下一强人耳,早看中了这支镖,从贵阳跟到这儿。正想下手,却碰上你们这群不成器的毛贼。”
秃雁喝道:“小子,连名也不敢说么?”
柳叶道:“你有手段,便认出我来!”
秃雁见他气态安详,知他有恃无恐,心想自己二次学艺,苦练“毒爪功”,已是江湖一流高手,莫非这小子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
秃雁向柳叶身后看了看,除洪立本外,还有一群镖师,秃雁自是不放在眼里。洪立本一旁却有两个人,一个中年文士,郎中打扮,一个赤着上身,目射凶光,一双狼眼死死盯他。秃雁心中一凛:这两个是什么人?踩盘子的说镖局没有几个好手,更没请外人助镖,莫非这几个人真是要劫镖的?
秃雁拿不定主意,怔了一下,笑道:“这位兄弟原来和老夫是同道。不知小兄弟如何认识老夫?”
柳叶知他是试探自己,淡淡一笑,道:“青海大雁门的长老,武林中谁人不知。
洪立本心中吃了一惊,方知此人原是杀人如麻的大雁门长老刘广金,他素知刘广金杀人后喜吮人血,以增内力,秃雁的被逐师门,也是为此。
想到此,洪立本不由心中一寒。知道今日凶多吉少。柳叶出头,洪立本并不抱什么希望,柳叶不象身怀绝技之人,纵然会武功,也决不会比自己的弟子强。
秃雁呵呵一笑,道:“小兄弟,咱们合伙做个买卖如何?”
柳叶问:“什么买卖?如何做法?”
秃雁道:“这一支镖,人归我,银子归你,如何?”
柳叶奇道:“怪了!你们下手不是为银子么?怎的又放手了?”
秃雁道:“实不相瞒,老夫是为人而来。”
柳叶问:“你要把洪帮主怎样?”
秃雁冷笑道:“要他改换门庭,做老夫的门下。”
洪立本怒道:“老匹夫,做梦去罢!”
秃雁道:“小兄弟,洪立本的女儿是我家小主人心爱之人,老夫一并带走。银子全是你的,如何?”
灵儿又羞又怒又急,几乎哭了。骂道:“无耻!”
柳叶脸色一变,喝道:“小爷若不答应,你便怎样?”
秃雁呵呵大笑:“小兄弟,也许你真有两下子,但你想在老夫手中救下这支镖,那却是妄想。”
柳叶捺住怒气,道:“小爷来领教领教大雁门的功夫!”
刚要出手,却听一声嚎叫,一团黑影掠过柳叶的头顶,直扑秃雁。
秃雁不敢接招,急向后撤了一丈,定眼看时,却是一个黑亮少年,赤着上身,狼眼狼牙,十分凶恶。
秃雁喝道:“你是谁?”
小狼道:“我是你老子!”
秃雁大怒,正要开口相斥,小狼是个急性子人,早想动手打一场了,岂肯同秃雁打嘴架?左手仙人刺,右手小铁锤,上下舞动,呼呼生风,没头没脑地打来。
秃雁见这小子一味拼命,倒也不敢大意,一招“雁回头”紧接一招“北雁南飞”,闪到小狼身后,便欲点穴,岂知小狼身法灵活之极,见他指法精奇,来不及躲,立即用铁锤护住要穴。
秃雁收指已是不及,扑扑扑,一连三指,如风如电,却点在小狼的铁锤上,震的手指欲断欲裂。
小狼虽用铁锤挡住了三指点穴,却也被对方内力震动的倒退三步,方才拿桩站稳。
小狼大笑:“老货!老子手段天下第一,世上无双!你这号的,三个五个全上来,也不是老子的对手!哈哈……”
小狼还未笑完,声音突然停止。原来秃雁极其老辣,见小狼头脑不好用,趁他大笑时,突使暗器铁莲子,正正地打中小狼的乳突穴,小狼立时被制住了。
秃雁见机不可失,飞身上前,运气于爪,便要拍下。
柳叶见势不妙,一个“倒踩七星”,迅若疾电,扑了上去,一招“夺命掌”正正地拍在秃雁左肋,将秃雁打出去五尺开外。
秃雁手拍小狼,却也不放过柳叶,见柳叶扑上,知柳叶必攻自己左肋,遂运气于肋,左肋顿成铁板一块,除非金刚指力,无法可破。秃雁拼着拦一掌,也要将小狼杀死。他已看出,这三个人功力都不浅,不除这三人,就无法劫镖。
秃雁原以为凭自己的功力,柳叶打自己一掌,自己也不会移动分毫,不料一掌之下,自己竟退出四五步,心中不由暗惊,喝道:“你倒底是谁?”
小狼身子被制,口还是能动的,笑道:“老小子,这是我二哥,功夫比我差点也有限。你认命罢!”
柳叶道:“小爷柳叶,今日要教训教训你这无耻老贼。”
秃雁冷笑:“无名小子,你太嫩了,快出手罢!”
秃雁已打好主意:一会同柳叶动手时,可趁人不备,一掌打死小狼,在柳叶发怒时,再收拾这个不知高低的少年。
秃雁心中有了成算,神态亦安详起来,面含微笑,等着柳叶发招。
柳叶见他如此,心中自是不敢丝毫大意,遂使出看家本事“夺命掌法”纵身过去,同秃雁打了起来。
柳叶的武功比洪立本要差一筹,江湖经验也不如洪立本多,论内力,更不可与洪立本相提并论。
原来,柳叶所学的主要是小巧功夫,论起偷摸之术,天下已无几人可比,他的师父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儒贼”,弟子比起师父来并不逊色。
除了圣手神偷的伎俩,柳叶所擅长的是暗器,他的一手“夺命神针”,可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力道、准头、手法,已是炉火纯青的境界了。
不过,说到武功,却是不够,他的师父不但有偷天换日之能,武功掌法也是一绝。他却只从师父处学了一套“夺命掌”。这套掌法对付三四流人物自是足以自保,但在一二流高手眼中看来,却是远远不够。
弃儿在一旁观战,心中也是不断思索,判断。
弃儿见过柳叶与天民山庄的人动手,掌法也算精奇,但内力却是不济。这秃雁比之天民山庄的那几个人物扎手多了,功力着实不低,柳叶未必是他对手。
只见柳叶全力施为,当真是凶狠、快捷、掌法精奇,却又偏于阴毒一流,专攻敌人双眼、下阴、腋下、后背等处。双手翻飞,疾若闪电,场中只见一团白影,令人眼花缭乱,几目不暇接。
洪立本看了,方知这少年乃是高人弟子,在少年英雄中,可算一位后起之秀了。这少年若到了自己这般年纪,自己决非他的对手。不过,这少年功力虽不俗,却未必斗得过秃雁,顶多能自保。看来,这一支镖仍是凶多吉少。至于那个黑脸少年小狼,武功还不如这位柳姓少年。还有这位中年郎中,医道虽高,动起手来怕是不行。
心中想着,却见场中忽多了一个人,定睛一看,原来是小狼。
洪立本心中大奇:小狼本来被秃雁制住了穴道,怎的突然解了穴?更有奇者,并未见有人出手相助啊?莫非,真是有人会“凌空解穴”之法么?
洪立本向弃儿看了一眼,只见弃儿正兴致勃勃地观战,双手拢在袖中。他哪里知道:弃儿早已明白了秃雁的险恶用心,知道小狼有性命之优,遂双手拢袖,暗中凌空出指,以一道无形罡气冲开了小狼的穴道。
小狼获得了自由,喝道:“秃小子!尝尝老子的铁锤!”
说罢,抡起铁锤,没头没脑地向秃雁头上砸去。
秃雁大吃一惊,他点中人的穴位,至少也要两个时辰方能冲开,莫非这小子果真有深不可测的内力么?
同时,他头脑中闪了一下:镖局一方另有高人!但,他很快否定了这种想法,凌空解穴是一门极高深的功夫,江湖虽大,会这种功夫的人却是屈指可数!
秃雁试探地向小狼喝道:“小子,内力修为不错啊,竟能冲开穴道!”
若是别人,定会声明自己一方有高人暗助,小狼却是永远不会客气,只要有人吹捧,不管是否言过其实,照收不误!
小狼大笑:“秃小子!老子的内力已是天下第一,刚才是哄你玩的,不信,你再点老子一下试试!”
秃雁半信半疑,喝道:“别卖狂!老夫让你俩一块上!”
柳叶道:“三弟,攻他下盘!”
说罢,二人一扑而上,小狼只打秃雁下盘,柳叶却专攻背后。柳叶空手,小狼却有兵刃,二人一配合,居然十分默契,仿佛早就练熟了一样。
秃雁独斗二人,却也不怵,施展出毒爪功夫,抓、推、捉、拉、捏、拧、啄、扫,招式十分凌厉,带动微风飒飒。
斗了近百招,三人堪堪打了个平手。
小狼斗得兴发,大呼小叫,忘了柳叶的嘱咐,直起身子,左手挺刺,直取秃雁左眼。秃雁见他凶狠,忙向后撤了半步,立即换了一招“雌雁争食”,双脚似铁剪,左踢柳叶,右踢小狼,身子拔地而起,空中又换了一招“声东击西”,双手成爪,直取柳叶咽喉,柳叶不敢硬接,遂使了一招“铁板桥”让了开去。
岂知秃雁这一招是假,他早有了计较,这二人联手,自己决难取胜,只能自保,只有诱敌上当,灭掉一个,另外一个独力难支,当能取胜。所以,他这一招是虚的,双手成爪,猛地变换身形,由爪变指,点向小狼的乳突穴!小狼撤步已是不及,尖叫一声,已被重手法点中穴道!
秃雁冷冷一笑,右手成爪,迅若闪电,直取小狼百会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