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曰:
南园春半踏青时。风和闻马嘶。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花露重,草烟低。人家帘幕垂。秋千慵困解罗衣。画梁双燕栖。
夕阳西下,余晖似金。登在铁塔极顶放眼看去,但见落霞飞卷,流云长天,大野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面对此情此景,弃儿豪情大发,遂朗声吟道:
金风乍起兮,
遍地黄花。
孤雁南飞兮,
浪迹天涯。
壮志耒酬兮,
夜半起舞。
心雄万夫兮,
如锦年华!
吟毕,众皆鼓掌大笑。
洪立本道:“原来杨先生不但医道高明,连诗文上也是不同凡响。”
弃儿道:“在下一时发狂,倒叫洪帮主见笑了。”
灵儿忽道:“大哥的词调慷慨悲凉,金戈铁马,足以见得大哥的胸怀。大哥的武功定是不错的。”
弃儿暗自点头,心道:“这灵儿姑娘心细如发,且善解人意,比之乃父要强多了。”微微一笑,道:“洪姑娘过奖了。我不过是‘老夫聊发少年狂’而已。”
灵儿又道:“大哥的音容笑貌,言谈举止与年龄不大相符。莫非大哥易容化妆了?”
弃儿心中一惊,暗赞灵儿好眼力,对自己的易容之术,洪立本毫无知觉,倒是灵儿先发现了。其实,弃儿的易容术极简单,不过戴一张人皮面具而已。在找到大仇人叫破天之前,他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弃儿道:“姑娘好眼力,在下确是化了点妆的,这其中缘故,却是不好对外人讲的。”
洪立本讶道:“杨先生莫非还不到四十岁么?”
弃儿道:“洪帮主是在下长辈,这点在下早已说过。洪帮主莫怪。”
洪立本道:“杨先生果然少年英俊,豪气干云。比起杨先生、柳少侠、狼少侠来,我确是老朽了。”
弃儿不愿再谈此事,变了个话题,道:“二弟,你看朱火今天是怎么回事?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般。”
柳叶道:“正是,我也这样想。朱先生的人品是极好的,眼下莫非遇上了险境?”
洪立本已听弃儿谈过朱火,道:“我与朱火虽然没什么交往,但也听说过,此公极是仗义,宁人负己,决不负人。朱先生在河南地面上名头不小,论武功,在河南无人可敌,所以他不见得会有什么险境。”
弃儿道:“既如此,我们不妨到他的武馆拜访一下,二弟也算登门谢恩。朱先生当真有什么事,咱们也可助一臂之力。”
众人哄然叫好。当即下塔,便在客栈吃了饭,收拾停当,准备拜访黄河武馆。
洪立本早看出女儿与柳叶的儿女之态,心中早已应允了,如今未来女婿去拜见恩人,自己也要有点表示。
洪立本对柳叶道:“柳少侠,老夫有一句话,说出来你可别见外。”
柳叶忙道:“前辈请讲。”
洪立本道:“老夫看,初次登门拜访,是不是准备点礼物?”
柳叶一听,恍然道:“有理,有理!前辈不提,在下倒想不到这一层。不过……”
柳叶没有往下说。柳叶是圣手神偷,出门从不带银子的,用时只到大户人家去取便是。但这一点却又无法讲,是以住了口。
洪立本虽粗心,也是个老江湖了,怎不明白柳叶的心?当下笑道:“少侠,我们都不是外人,有什么不好讲的?少侠的功夫是做夜活儿的,老夫又不是不知道。老夫手中倒是有些黄白之物,少侠但使不妨。”
柳叶偷看了灵儿一眼,岂知灵儿也正偷眼看他,柳叶当下红了脸,无言以对。
弃儿笑道:“洪帮主既有此意,二弟也不可太迂了。用便用了。”
洪立本即吩咐几名镖师上街采办礼物。没用半个时辰,礼物已办齐,柳叶看去,甚是丰盛,喜道:“前辈如此眷爱,令在下汗颜了。”
洪立本道:“不妨,银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
几个人换了会客的长衫,暗藏了兵刃,便向武馆走去。
走了几步,弃儿忽见小狼一脸喜色,心中一动,想:三弟鲁莽得紧,真的碰到打斗,他沉不住气,胡乱杀人,开封是个大城市,若被官府拿住,脱身虽容易,洪帮主的镖车却定飞不动的!
想到此,道:“三弟,你不必去了,留在客栈看家罢!”
小狼见一行人去武馆,估计要有一场杀人放火的好戏,正喜气洋洋地算计着如何杀人,如何放火,弃儿的话如一桶雪水浇了下来,让他怎不扫兴。瞪眼道:“你们都去的,偏我去不的!我又不会乱杀人。”
弃儿道:“咱们是去拜客,不是打架,没什么热闹。”
小狼道:“我当然知道去拜客!我和老朱是朋友,你们不是因为我才和他打交道么?说起来,我认识他在先,你们在后,论交情,我和老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众人听他满嘴胡言乱语,尽皆暗笑,弃儿不便再阻止他,怕坏了义气,道:“去便去,可有一宗,听话才成。”
小狼笑道:“你是大哥,当然听你的,你不在,听二哥的,二哥不在,听这洪大姑娘的,听洪帮主的,行罢?”
众人见他唠唠叨叨,也不理他,便向行人打听去黄河武馆的路。行人指点了一番,众人向城中走去。
不多时,已是到了武馆,但见门口挑着两排灯笼,台阶既高且长,一派寂静,有数十个壮汉在门口站立,一言不发,刀出鞘,剑在手,如临大敌。
弃儿见了,心中一动,悄声对洪立本道:“洪帮主,武馆果然有事!”
洪立本也低声道:“不错,要不门口何必用这么多人,举刀挺剑的。莫非有强敌来犯么?”
柳叶挺身而出,走上台阶。
门口众人见到他们,早已有了准备,一个中年武师向前跨了一步,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到此何干?”
柳叶打量这名武师,只见他不到四十岁年纪,高大雄壮,络腮胡子,双眼闪闪发光,显是武功不低。手中持一条狼牙棒,威风凛凛,门神一般。
柳叶拱手道:“这位大哥,在下柳叶,拜见朱恩公,尚请大哥通禀一声,有劳了。”
武师听罢,喝道:“小贼!要见俺爹不难,你能从俺这棒下走过去便可!”
柳叶一惊,皱了下肩,道:“原来是朱大哥,小弟失礼了。不知大哥为何发怒?小弟言语有不当之处么?”
武师冷冷一笑,道:“小贼,少废话!多说无益,你们来了多少人,不妨一块上!”
柳叶被弄的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小狼却奔上台阶,怒道:“使棒子的!你跟老子先玩一手!尝尝老子的大铁锤!”
说罢,双手一翻,早亮出兵刃,发一声喊,冲武师便打。
弃儿喝道:“三弟下来!不得鲁莽!”
小狼恨恨地退了下来,骂道:“小子,有本事你出来。咱斗他三百合!”
柳叶拱手道:“在下柳叶今日登门造访,别无他意,朱大哥既是见疑,在下告退,改日再来便是。”
说罢,又一拱手,飘然下了台阶。门口武师并不阻拦,反现惊讶之色。
几个人离开武馆,商议了一阵,洪立本便令几名镖师看守礼物,几个人脱去长衫,向武馆围墙走去。
围墙甚高,但这几个人均是好手,轻轻一纵,早上了墙头。向下看去,只见里面院子极大,一些人打着灯笼在院中走动,显是巡逻。
弃儿带头,从墙头纵到一株树上,他是怕墙下有翻板、陷阱之类,不敢直接跳下。从这株树跃到另一株树,直到院子当中,方身轻如燕,跃了下来。
洪立本在他身后,见了弃儿的轻身功夫,赞叹不已,方知此人端的身怀绝技,仅这一份轻功,当世几乎无人可比。
几个人潜到一处大房子后面,纵上房顶,这房子极是阔大,大约是主人住的。屋里灯火通明,说话声低低传来。
几个人从门缝、从窗口向里看去,却见正是一间大厅,大厅中央有一老人端坐太师椅上,不是别人,正是朱火!厅中有十几个壮汉,还有一个老夫人,大约是朱火之妻了。
只听朱火叹道:“叫你们走,偏偏不走,敌人即刻就到,莫非朱家要灭门么?”
忽地门开了,一个精干的武师走进来,道:“师父,门外来了一伙人,有十来个罢,闹了一会便走了,没动手。”
朱火点点头,那武师退了下去。朱火长叹一声,道:“在劫难逃啊!”
老夫人满眼是泪,颤声道:“老爷,现在叫玉儿和兰儿走罢?”
朱火摇摇头,道:“晚矣,晚矣,此时外面早已是天罗地网,纵有冲天之翼,也决难飞过。须知天民山庄行事狠辣,从不落空的。”
弃儿一听,方知是天民山庄的人今晚要来灭门,但不知朱火如何得罪了天民山庄?天民山庄是近十年新起的一个武林门派,人数之多,组织之严,非任何门派可比。纵是丐帮也要刮目相看。
这时,只见两个少年走过来,齐声道:“爷爷、奶奶!我们不走,死也不离开家!”
那声音甚是清脆,其中一个身材娇小的,声音更是娇美,弃儿细看去,认定这是那个叫兰儿的,定是个女孩子,年纪不会超过十六七岁,瓜子脸,明眸皓齿,一个小小的美人。
朱火道:“夫人,想不到咱朱家满门今夜一同归阴。唉,全是兰儿这孩子引起的。”
弃儿心中不解: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能闯下多大的祸?居然要灭门!
老夫人道:“谁让她生的太美呢!天民山庄的少主人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入他眼的女孩子有几个能躲过?”
只见兰儿脸色微红,道;“孩儿便是死,也决不从!”
朱火道:“好志气!兰儿,一会敌人来攻,若是见事不妙,可不能被人活捉。”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弃儿听了心头也是一震。
兰儿含泪道:“爷爷奶奶放心!孩儿纵死,也要保住一身的清白!”
玉儿亦道:“我保着姐姐,谅敌人也近不了我的身!”
弃儿细看去,这玉儿只有十三四岁,童音未改,虽是稚嫩,那一脸豪气却也不输与成年人。
朱夫人叹道:“老爷,今日在酒楼上既是遇到柳公子,请他援手也是无可非议。老爷却是不提一字,不知何故?”
朱火沉吟片刻,道:“这几日我一直寻访江湖同道前来助拳,但他们一听说同天民山庄作对,都推托不来。今日上午在酒楼上遇到海狼帮少帮主,为人极是义气,本想请他助拳,岂知随后柳公子也来了,还有一位杨先生,一位少女,武功都不弱,据传闻,杨先生在湖南永州同天民山庄的人打过。后化解开了。”
朱夫人道:“请他们几个年轻人助拳,不是正合适么?”
朱火道:“三年前,我救过一位姓柳的少女,岂知这柳公子竟是那少女的兄长,见了我一口一个恩公,此时我若开口求援,倒象是市恩于他了。再说,假如人家不愿与天民山庄为仇,碍我的老脸,不答应又不好,那便无味的很了。这种事,我断断做不来!更何况,柳公子等几人也未必是天民山庄的对手。何苦拉几个垫背的人呢?”
朱夫人道:“老爷做得对。人活着应有点骨气!”
听了这番对答,弃儿方知事件始末,心中对这朱火钦佩之极。心想,今晚便是身首异处,也要管一下这件事!
柳叶听了,心中更是起伏跌宕,热泪直流,恨不得立即下去,与朱火同生死!
正在这时,只听大门的方向乱成一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显是强敌已到。
柳叶、灵儿等人均看着弃儿,因洪立本在侧,弃儿不便自专,遂用目光看着洪立本,听洪立本有什么高见。
洪立本早明白他们的意思,此时事急,也不是讲客气的时候,便低声道:“不能让他们进来!”
说罢,身形一动,已纵了出去。弃儿几个人紧随其后,如几只大鸟扑了过去。
几人到了门口附近,纵上了大树,向门口看去。
门口已是打成一片,兵刃的撞击声声声入耳。武馆的人都着青衣,敌人则一律是黄色劲装。弃儿大致数了数,敌人不下百人。但大多数只是围着,并未出手,但仅仅是那十几个出手的,已使门口武师难于招架了。
这时,大厅中人已纷纷奔出,朱火在前,到了门口,喝道:“住手!”
这一声喝,中气充沛,令人耳膜一震,弃儿想到:朱火年纪虽老,内力却深厚,今夜之事,谁胜谁负还难说。
剧斗的双方同时住了手,向后退去。
朱火左手挺腰,右手拄着一柄大砍刀,白须飘动,煞是威风。喝道:“朋友可是天民山庄的么?请带头的朋友出来讲话!”
天民山庄一方闪开一条路,一个老者走了出来。这老者年纪不会小于朱火,极高极瘦,状如竹竿,身上似乎没有一点点肉,除了皮便是筋骨,伸出手来甚是干枯,却是垂着手,没有兵刃。
弃儿暗暗皱眉。他知道,大凡临阵,僧、道、儒、女流,身形奇异者,必有过人的功夫,不可轻视。这老者走起来脚步沉滞,似是抬不动脚,双眼无光,定然神光内敛,此人已是一流高手。朱火定然胜他不得!
却说那老者走了出来,拱拱手道:“朱爷请了。”
朱火将大砍刀交给弟子,亦拱手道:“朋友请了。请问朋友,可是名扬武林的毛小羽么?”
老者笑道:“朱爷眼力不差啊!”
朱火心中一寒,知道自己讨不了好去。
弃儿听了心中也是一动,他早听说过,江湖上有两个轻功极佳的人物,向称“南毛北赵”。长江以南,轻功数毛小羽好,人送外号“没影羽毛”。与人动手从不用兵刃,但没人能在他手下走过十招。能在他手下走过十招的,他统统不杀,也是好汉惜好汉的意思。
朱火怔了一下,道:“毛爷深夜光临,想是要灭我朱家满门了?”
毛小羽道:“朱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家少主人的意思朱爷不是不知道。兰姑娘天生丽质,我家少主人一见之下便不能相忘。兰姑娘跟了我家少主人,朱爷便是天民山庄的座上宾,比我家少主人高出两辈,再说直点,天民山庄有朱爷的一小半了!老夫等人都是朱爷的马前卒,朱爷何乐而不为呢?”
朱火怒道:“朱某虽不才,也是在江湖上混饭吃的,孙女虽不算大家闺秀,也是小家碧玉,去做那花花公子的第八房小妾,朱某誓死决不应允!”
毛小羽冷笑道:“朱爷,老夫不过是例行公事,问问罢了。我家少主人说了,对兰姑娘,活着要人,死了要尸,朱爷若是执迷不悟,从今夜起,江湖上便没了黄河武馆!”
朱火大笑:“人言年过六十,不算夭折!朱某这条老命卖给你家少主人便是!毛爷,请出招罢!”
毛小羽道:“好说,老夫有幸,会会闻名江湖的风雷神掌!”
朱火的儿子,那个用狼牙棒的中年武师挡在朱火面前,喝道:“没影羽毛!先过了我这狼牙棒再说!”
毛小羽笑道:“阁下可是朱常朱公子?你不是老夫对手,下去罢!”
朱常大怒,单臂挺起狼牙棒,使的是大枪的手法,分心便刺。
毛小羽火了,喝了声好。
原来,狼牙棒是重兵刃,手上没五百斤力气断断使不得。朱常这支狼牙棒是生铁铸就,棒头却是精钢打制,沉重异常。寻常之人拿也拿不动分毫。如今他竟单手使棒,足见其力大如神!
眼见狼牙棒刺到毛小羽身上,朱常一送,却无着力处,再一细看,眼前已没了毛小羽的影子。正惊异间,却听毛小羽呵呵直笑:“朱公子,老夫说过的,你下去罢,要死也不争在一时。”
朱常在武馆中是上流武师,何曾受过这种奚落,大喝一声,举棒便砸。却见斜刺里冲出一人,粗黑高大,双手使锤,闪过毛小羽,双锤一磕,只听嗡的一声巨响,两人都是腾腾退了好几步。
朱常大惊,定睛看去,只见对面这汉子四十几岁,状如凶神,赤着上身,极是强健。朱常方才与他碰了一棒,知这人力大无穷,遂喝道:“朋友是谁?”
那人闷声道:“朱公子听没听过王大力的名头?”
朱常一怔,方知这人竟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大力神,王大力。
朱火心中甚觉奇怪:王大力是武林高手,那毛小羽更是绝顶高手,这些人物怎地都被天民山庄收罗去了?
朱常运足力气,喝道:“朋友,再接一招!”
说毕,高举大棒,向王大力砸去。王大力挺上一步,架起双锤来迎,又是一声大响,只震的二人全身发软。
狼牙棒与双锤,都是笨重兵刃,二人又都是硬碰硬地打,谁也讨不了巧。开始几个回合,尚分不出强弱,十几个回合一过,朱常便觉气力不支,此时二人已不是争斗,而是比拼内力,没有花架子,一下一下地硬砸。
朱常见势不妙,一咬舌尖,吊起全身气力,拼命一砸。那王大力也是蓄足气力,用力一磕,棒锤相交,王大力一连倒退了五六步,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可是,朱常却退了七八步,手拄狼牙棒,口一张,喷出一口鲜血,然后软软倒下了。
这一下斗了个两败俱伤,但相比之下,还是朱常吃亏大些。一时三刻难以站起,至于恢复功力,没一年的时间是不成了。
朱火见爱子负了伤,心头难受,却呵呵一笑,道:“毛爷,该咱们玩玩了。”
毛小羽笑道:“不错,两个年轻的有力气,咱老了,玩起来也不如他们好看。朱爷就请动刀罢!”
朱火大笑:“毛爷把朱某看成什么人!朱某便用肉掌对肉掌。毛爷是客,请发招罢!”
毛小羽不再客气,走上几步站定,气态安详,缓缓出手。
弃儿留心他的招式。只见他身子微微前倾,一招“如封似闭”,甚是老辣。弃儿一见,心中暗道:“这毛小羽原来是一身道家功夫,与我倒是同根同源了。但不知他是哪门哪派的。”
朱火见毛小羽掌法精奇,不敢怠慢,一出手便是杀着,一招“雷电交加”,又是一招“漫天风雨”,果真是双拳快如风,疾如电,上下翻飞。
再看毛小羽,出招仍是缓慢,一招“童子献桃”化解了朱火的攻势,复一招“仙人指路”拍向朱火左肋。朱火急使一招“沉雷手”去格,拳掌相交,无声无息,双方都没有动,朱火却觉一股大力震动心脉,几欲吐血。方知毛小羽果然名不虚传,自己万万不是他的对手!但事已至此,只有一拼!
朱火收掌撤步,侧身而进,左手护裆,右臂直举,猛然劈下,正是一招“单鞭”,力道极猛,带动呼呼风声,武馆中人高声喝采。
毛小羽见这招凶猛,不愿落个两败俱伤的下场,遂使一招“流水落花”飘然闪开。
弃儿看了,暗自赞许:毛小羽的这一招看似简单,其实是凝聚了上乘轻功造诣,否则,决难躲过“单鞭”的劲风!
弃儿不禁想起自己学过的逍遥掌来。毛小羽的轻功极佳,但和逍遥掌相比,尚逊一筹。论掌法,毛小羽也算上乘了,但也有破绽,朱火老江湖了,怎会看不出来呢?
其实,这只是弃儿的想法。须知他的内力掌法已高出朱火、毛小羽许多,自是一眼便可看出双方的破绽。在朱火看来,毛小羽却是掌法精奇,毫无破绽。人的角度不同,看人看事自有区别了。
数十招一过,朱火便落了下风,拳脚虽强劲有力,但已无攻势,仅能自守。他的风雷掌虽凌厉,却是极耗内力,决难久战。而毛小羽的太极掌法却是可以打上几千招的。
毛小羽见朱火落了下风,并不心急,仍是紧一招慢一招地对付,却将内力不断增加。
朱火觉得出拳之际似被毛小羽粘住,便知今夜必败了。心力一衰,气力便不继,一个疏忽,被毛小羽一招“推窗望月”推出去一丈多远,且站立不住,向后便倒。幸亏有武师抢过扶住,虽未倒地,但人人看的明白,朱火已无还手之力了。
朱火长叹一声,老泪纵横,道:“朱某人今夜毕命,死不瞑目!”
说罢,转身对兰儿道:“孩子!爷爷对不住你了!”
朱火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在临死前要看到兰儿先自杀,方能放心。
兰儿如何不知,流泪道:“爷爷,咱一家子黄泉路上作伴罢!”
言毕,右手一翻,亮出一柄短剑,玉手一扬,短剑直向咽喉刺去!
兰儿自尽,是山庄那些人意料不到的!少主人要他们务必生擒,不要死尸,如果兰儿死了,如何复命?但毛小羽功力再高,想拦住兰儿也是枉然了!
只听啊的一声娇叫,众人眼一花,兰儿面前已站了一个人。兰儿仍好端端地站着,手中的短剑却到了陌生人手中。
这一突变,使在场的人都惊呆了,片刻,毛小羽方问:“阁下好身手,请问阁下高姓大名?可与我天民山庄有过节么?”
弃儿轻轻一笑,道:“在下杨一帖,走方郎中……”
毛小羽惊问:“阁下便是杨先生?在永州与敝山庄的弟子有点小误会?”
弃儿道:“不错,正是在下。在下与贵庄无怨无仇,无亲无故,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武林人的本分。在下劝毛爷,不必为贵庄少主人做那不光彩的勾当。毛爷以为如何?”
至此,朱火方知这条命算保住了。他虽不惧死,但也不愿死。如今来了救星,心中如何不喜?但见弃儿不足四十岁,一副郎中打扮,又怀疑弃儿是否能力挽狂澜!
毛小羽怔了片刻,道:“杨先生,何必蹚这浑水呢?”
弃儿道:“见死不救,还算什么人!在下人单力薄,但这事既然遇上了,不管一下是不行的!”
毛小羽正要答话,却见树上一团黑影直扑下来。毛小羽即用一招“倒踩七星”,纵身闪开,这才见到原来是个赤膊的黑小子,凶恶之极,一双狼眼闪闪发光。
毛小羽喝道:“你又是谁?”
小狼骂道:“你狼爷!老头儿,咱俩打一架再说!”
说罢,抡锤便上。弃儿喝道:“三弟且住!先礼后兵,不必着急。”
毛小羽冷笑:“杨先生,还有多少帮手,不妨都见个面!”
话音未落,洪立本等人联袂跃下,哈哈大笑。
毛小羽道:“几位朋友高姓大名?”
弃儿道:“毛爷,在下引见引见。这位贵阳洪家帮帮主,这位是洪小姐,这位是夺命神针柳少侠,这一位么,是海狼帮少帮主,大家多亲近亲近!”
毛小羽吃了一惊,道:“原来是洪帮主光临,老夫失敬了。”
洪立本道:“毛兄别来无恙?我只道毛兄在峨眉山修仙学道,怎地给人做起帮凶来了?”
毛小羽脸上一红,怒道:“洪帮主,嘴里放干净些,老夫真的怕你不成?”
洪立本笑道:“洪某人向来不要人怕,话说回来,洪某人向来不怕人!毛兄,咱们先别撕破脸,我劝毛兄回你的天民山庄,不要作那不义不仁之事,这岂不好么!”
毛小羽冷冷一笑:“洪帮主,靠几句话就打发老夫回山?世上哪有这种事!”
弃儿正色道:“毛爷待要怎样?”
毛小羽见弃儿发问,却不敢相斥,道:“杨先生,敝山庄少主人对杨先生十分敬重,老夫也对杨先生心仪已久。老夫请杨先生不必插手此事。”
弃儿道:“假如在下非管不可呢?”
毛小羽被挤到这个份儿上,已无计可施,犹豫了好一会,咬了咬牙,下狠心道:“那也得请杨先生亮几手玩艺儿!”
这时,毛小羽身边一个文士打扮的人皱了眉,向毛小羽耳语了几句,毛小羽手一挥,道:“便是受罚,也要会会杨先生!”
遂转身,走上几步拱手道:“杨先生,老夫不才,愿领教杨先生的掌法。咱们别伤了和气,点到为止,如何?”
弃儿道:“正是,在下与毛爷并无过节,点到为止最好。”
毛小羽道:“请问杨先生是哪位高人的门下?”
弃儿道:“这个,请恕在下不能回答,恩师是一位散淡之人,不愿让人知道。”
毛小羽心道:“你不说,难道我便不知道?老夫三招之内便会认出你的功底。”
弃儿道:“毛爷必是不肯先出手了。恕在下无礼,这便发招了。”
言毕,双掌一错,直取毛小羽,左掌击顶,右掌拍腹,掌势凌厉无俦!
毛小羽见弃儿内力如此浑厚,哪敢硬接,急侧身,撤回一步,喝道:“好一招‘金刚怒目’!杨先生是佛门弟子么?”
弃儿笑道:“毛爷猜错了,在下向与佛门无缘。”
毛小羽道:“怪了!这分明是金刚掌么!”
弃儿在云南大理,曾目睹了空和尚与元山道长的争斗,了空虽被元山下了毒手冻死,但了空的掌法弃儿却记得清清楚楚。加上他的逍遥内功,使出来也是象模象样。
弃儿笑道:“毛爷,再接一招!”
说罢,突然跃起身来,挺起小指,直刺毛小羽双眼!
毛小羽大吃一惊,急使一招“虎抱头”护住脸部,身形暴退。
弃儿并不追击,而是立在场中不动。
毛小羽定下神来,道:“原来杨先生果真是佛门弟子!这一招‘拈花神指’好不凌厉!”
弃儿道:“在下方才说了,并非佛门中人,也不是俗家弟子。毛爷小心了,第三招来了,毛爷认认门派罢!”
弃儿言罢,左掌一送,直拍毛小羽右肩,右掌变指,点向毛小羽膻中穴。这一招是他从洪川那里看来的,洪川与丁三汉剧斗时便使了这一招“虚虚实实”,谁也不知掌是实还是指是实。这一招“虚虚实实”在弃儿手中使出,大显神威,饶是毛小羽轻功绝佳,也难逃过,只觉膻中穴微微一麻,心中电转:完了!
须知膻中乃人身大穴,最柔弱不过,被人点中,非死即伤。毛小羽被点中后,只道自己决无生望,不料只是一麻,随即恢复原状。毛小羽心中雪亮,知道对方不致使自己难堪,这才保留了一点面子。他哪里知道,弃儿并未使“逍遥掌”,否则,恐怕他接不了二招便会一命归西!
到了此时,毛小羽已知自己的功力相差太远,叹气道:“老夫输了,心服口服。杨先生果真名不虚传,在下现在方知。杨先生原是毒沙掌的传人。但不知杨先生与丐帮长老韦飞如何称呼?”
弃儿心中暗服:这个毛小羽果真了得,见识广博,目光如电,只出一招便能猜到门派。答道:“毛爷果然渊博,在下与韦飞并无瓜葛,这一招是从洪川那里偷来的。”
他这么说,毛小羽怎肯相信!但技不如人,不信又如何?
毛小羽拱手道:“朱爷,今夜冲杨先生的面子,揭过不提。杨先生,后会有期。老夫告退了。”
说罢,一声唿哨,百余人悄没声的走了。
是夜,朱火大摆酒席,宴请众豪杰。柳叶将礼物呈上,再拜恩公。朱火道:“柳少侠切莫如此,今夜若非各位,此处便是杀人场!朱家满门,都是各位所救。大恩不言谢,以后但有用老夫处,水里去得,火里去得!”
席间,朱火问道:“杨先生,洪帮主,老朽有个不情之请,只是无颜道出。”
洪立本道:“朱爷请讲无妨。”
朱火叹了口气,道:“今夜之事有各位在,算揭过不提。但老朽知道天民山庄的人,不达目的决不干休。今后的事更难说了。老朽年迈,儿子也长大成人,但孙子孙女年龄尚小,以老朽的力量,难以保全。”
洪立本道:“这个不错,今夜毛小羽走了,过几天再来怎么办?”
小狼道:“再来再打他!”
朱火道:“老朽哪有这种功力!老朽的意思是,让两个孩儿拜杨先生为师,从此远离家门,随师学艺。”
弃儿忙道:“万万不可!”
朱火道:“杨先生,莫非老朽的孩子果真不可教么?”
弃儿道:“不,不!小子年轻识浅,正在学艺,怎能为人师表?”
朱火笑道:“杨先生此言差矣,老朽观杨先生总在三十以上,四十以下,正值壮年,玉儿兰儿若学得杨先生的皮毛,何惧毛小羽!”
弃儿脸上一热,道:“朱爷,小子与这位柳公子同庚。”
朱火惊道:“这……杨先生不是骗人罢?”
弃儿无奈,伸手摘下面具,众人一惊:这杨先生果然还是个少年人,不过十八九岁,虽不及柳叶生得俊美,却也是面白唇红,英气勃勃。
洪立本怔了一怔,道:“杨先生,我们似乎在哪里见过的。”
弃儿道:“在下姓杨名弃,恩师是云南龙凤门玉成子道长……”
洪立本拍手道:“想起来了!你是弃儿!是龙凤门第八代掌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