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曰: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春雨潇潇。千山万水都笼罩在春雨的烟雾之中。一条崎岖的山路左盘右旋,时隐时现,如一条青灰的大蟒蛇紧紧地缠绕着群山。
山路的一侧是一个小镇子,只有十几户人家,此镇名叫黄果镇,因黄果树瀑布而得名。镇上人都是生意人,这条小路虽崎岖,却是贵州通往云南的要道,每隔几天,总有马帮从此地经过,去这里必定下马休息,喝酒饮马,住上一夜,次日再赶路。因此这十几户人家开旅店、茶馆、酒坊、草料铺、铁匠铺,生意倒也红火。
除了这些,小镇尽头还有一家药铺,名为“回春堂”,自是取“妙手回春”之意了。药铺很大,生意也很兴隆。因为长途行路之人难免有个伤风感冒,跌打损伤,所以无论是马帮,还是当地山民,常常光顾这个药铺。这个药铺会做生意,除了卖丸散膏丹、各味草药之外,还代客煎药,大大方便了行路的患者,几十年来声誉颇佳。
此时无事,药铺范老板便与杨大夫下棋解闷。这药铺是范老板的,范老板医术平平,虽然打出“三代名医”的牌子,却只能为山民治些毒虫咬伤的小病。十几年前,一位姓杨的走方郎中路过这里,歇脚时与范老板攀谈起来,范老板医术不高,眼光却好,立即看出杨大夫精通医理,非寻常江湖郎中可比,便生了接纳之心。恰在这时,有几个病人上门求医,范老板请杨大夫一试身手。杨大夫推辞不下,只得应允。范老板在旁冷眼观看,不觉吃惊,原来医家为人看病,一向少不了“望、闻、问、切”四个字。杨大夫却是不闻不问,只望一眼,便开药方,遇到重病者方切一下脉,端的是手到病除!这一下,范老板更不会放他走了,要他同自己共同经营这个铺子,收入二一添作五。杨大夫见范老板心诚,便同意留下,并声明自己算是受雇于范老板,不要什么二一添作五,每日三餐,再有几个零花钱就可以了,他还带着一个孩子,约三两岁,他告诉范老板,这孩子是他在行医途中捡的弃儿,取名杨弃,字当归。当下令弃儿拜见了范老板。
从那时起,这一老一少便留在了黄果镇,二人初来时讲一口北方话,如今却是满口的当地方言,尤其是弃儿,几乎与当地土著少年口音无异。
此时,二人品茗手谈,听着潇潇雨声,倒也别有一番情趣。杨大夫棋力甚强,要让范老板六个子才不分上下。弃儿在一旁观战,并不言语。
正杀得难解难分,杨大夫忽抬起头来,侧耳静听。范老板迭遇险招,催促道:“杨大夫,该你走了。”
杨大夫拈起一枚自子,道:“有马帮来了,是不是兴义的马帮?”
范老板摇摇头:“杨大夫你听走了音罢?按日子推,兴义的马帮明天才会到。”
杨大夫不再言语,微微摇了下头。
约有一炷香的时间,连范老板也听到了清脆的马蹄声,诧异地问:“杨大夫你可真是神人!果然是马帮。兴义的这些马帮兄弟硬是赶出了一天的路程!”
杨大夫轻轻摇头,“范兄,这不是兴义的兄弟,依我看,不是官兵,就是武林人物。”
范老板刚要反驳,弃儿插嘴道:“杨先生,咱们这里可从不过官兵啊!”
杨大夫微笑道:“不忙,片刻便知。”
话未落音,杂乱的马蹄声已闯进小镇。二人便推枰而起,弃儿紧跟在后面,三人一同走到门口观看。却见雨中走来一队人马,约有三十多人,骑着高头大马,劲装结束,十分威猛,兵刃杂乱,有人腰下悬一口剑,有人背上插一把刀,多数人手中却提着棍棒。队伍中问是一辆大车,车头飘扬着一面旗子,上书“滇黔镖局”四个大字,虽被雨淋湿,却未打卷。队伍是前面的是个趟予手,手持三角旗,朝小镇晃了晃,高喊,“滇黔镖局拜山喽!”
范老板钦佩地道:“杨大夫真是神耳,果然被你猜中,原来是押镖的!”
杨大夫并未答话,却问弃儿;“弃儿,你看他们是干什么的?”
弃儿皱眉道:“杨先生,这伙江湖汉子当真令人难以索解。那辆镖车轻飘飘,似乎是空的,他们的兵刃又这么杂,口音也是南北各占一半……杨先生,你看他们是什么人?”
杨大夫冷冷地哼了一声,并不作答,范老板道,“弃儿见识不凡,果然有点邪门儿!”
那伙人停了车,在镇上大喊大叫:
“那边有酒馆,先去暖暖肚子!”
“先去客店住下!”
杨大夫关上门道:“范兄,再来一局可好?”
范老板连忙收拾棋盘,弃儿为他们重又泡茶。
未着几子,门外有人道,“这里是药铺么?咱们来抓点药。”
弃儿忙去开门,只见门口有两个人,一个高大粗壮,铁塔一般堵在门口,另一个瘦小精干,面皮焦黄,一幅病容。
弃儿道:“二位请进。杨先生,来病人啦!”
杨大夫缓缓放下棋子,问;“哪位身体不舒适了?”
粗壮汉子大咧咧地坐下,指着瘦子道;“这位兄弟走路不小心,把腰闪了。大夫有什么好药尽管用,咱有的是银子。”
这人说话满口的北京味儿,那瘦子却一言不发,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杨大夫。
杨大夫装作不知,对范老板道:“范兄,你是治这病的大行家,还是你动手罢!”
范老板在杨大夫的熏陶下,医道大有长进,但要说“大行家”,那是无论如何也担不起的,他心里明白,论医术,自己比弃儿还要逊上三分,但杨大夫在病人面前这么抬举他,实在令他心花怒放,深深感激这位杨大夫:这个药铺全靠杨大夫一力支撑,十几年来为范家挣下了老大一笔产业,杨大夫并不要他一文钱,而且还大大替他扬名。
范老板威严起来,先是咳嗽一声,清清嗓子,然后捋一捋三寸长的山羊胡子,掸一掸蓝布长衫,挖一挖招风耳朵,擦一擦眼角白屎,这才郑重坐下,为瘦子把脉。
粗壮汉子这时有一搭无一搭地同杨大夫闲聊起来。
“这位先生贵姓?是此地人么?”
“老朽免贵姓杨,正是小地方人。”
“听你口音却带点北方味儿啊!”
“年轻时走南闯北,口音杂点也是难免。”
“这位小兄弟是杨先生的弟子么?”
“老朽惭愧,医道并不高明,却来误人子弟。”
“这位范先生是杨先生什么人?”
范老板正闭目危坐,庄严得如御医一般,听到粗壮汉子问到他,忙睁眼道:“老夫是这里当家的,还要请客官多多看顾。”
瘦子忽问弃儿道:“小兄弟医道可精么?”
弃儿脸红了一红道:“在下愚笨,虽蒙杨先生垂爱,于医道却是粗浅得很。”
瘦子又问:“小兄弟是本地人罢?”
弃儿道:“是,在下是苗人,家住镇宁县扁担山下保戛村。”
瘦子点点头,不再说话。
粗壮汉子站起身道:“墙上这三幅画画的是淮啊?”
对面墙上挂着三幅人像,中间的是黄帝,右边是扁鹊,左边是华陀。弃儿刚要指点他,不料被对方撞了一下,登时重重跌倒,额头正碰在桌角,鲜血如注。
粗壮汉子道:“对不起,小兄弟。”
弃儿十分气愤,道:“我又没惹你,推我做什么!”
粗壮汉子翻了翻自眼,并不理会。
弃儿忙去药柜中取出止血的药膏,对着大铜镜自己敷上。
杨大夫对这些似乎没有看见,不发一言,闭目养神。
良久,范老板流着汗道:“好了,这位客官的腰当真伤得不轻,幸亏老夫手底下还来得,明日上午再来一次,保你永不再犯。”
瘦子道:“多谢多谢!诊金多少?”
范老板道:“这诊金么……若是杨大夫动手,三钱银子足矣,老夫亲自动手么,却是要翻上一番的。客官,钱是身外之物,身子骨却是自家的,老夫不象一般庸医,成心耽搁,以便多收银子……”
粗壮汉子喝道:“哪儿来的这么多废话!拿着,这是二两银子,足够罢?”
范老板大喜过望,声音都颤抖了:“多承照顾!二位不喝杯茶么?弃儿,泡茶!”
那二人头也不回地出了药铺。范老板登时神气起来:“杨大夫,愚兄这两下子还算可以罢?手到病除,一下子就挣了他二两银子!”
杨大夫微微一笑,道:“范兄果然高明。”
范老板道:“今天进益不少,咱们去酒馆里干它几大碗!”
杨大夫道:“范兄请便,我是不能去的,今日有些不适。”
范老板道:“哦,难怪今天让我出头。杨大夫,那我就不客气了。”
杨大夫道:“范兄,酒要少喝。”
范老板答应了一声,兴冲冲地走了。
杨大夫令弃儿掩上门,关心地问:“头还疼么?”
弃儿道:“好些了。杨先生,这些人真不讲道理。”
杨大夫脸色庄重,道:“弃儿,你可知这伙人是什么来头?”
弃儿道:“弟子不知。”
杨大夫道:“他们不是寻常走镖的,他们是丐帮中人。你可知道丐帮么?”
弃儿道:“弟子听杨先生讲过,丐帮是中华武林第一大帮,帮众遍布全国,有几十万人,声势是很大的。帮主好象叫什么破天。”
杨大夫道:“叫破天。谁也不知他的姓名,只知他的大号。这人武功、内力、见识、心机都是极高的,几无抗手。叫破天将丐帮总舵设在扬州,他自己却很少在总舵处管理帮务,把帮中大权交给四大长老代理,自己却云游天下,做散仙去了。”
弃儿心中奇怪,不知杨先生向自己说这些做什么。但他与杨先生相处多年,深知杨先生的为人;事不关已,高高挂起,决不多说一字。因此便静下心来听。
“这四大长老是东方长老入海蛟李成龙;西方长老踏雪无痕曲比;南方长老毒华陀韦飞;北方长老脏金刚洪原。入海蛟李成龙最擅长水底功夫,二十四把飞刀江湖上闻风丧胆,踏雪无痕曲比自幼在雪山长大,拜师学艺,轻功绝高,一手雪山剑法扬名天下;毒华陀武功泛泛,但为人最狠毒不过,而且医道高明,善使千奇百怪的毒药,令人防不胜防,他原是广西一药店伙计,因与店主结了仇,将店主一家杀了个干干净净,隐名埋姓,逃到北边。至于脏金刚洪原,原是关外的叫化子王,被叫破天打服吞并。此人肮脏不堪,却是神力惊人,一条打狗棒百斤左右,舞动如风。”
说到此,杨先生抿了口茶,稍停了一下。
弃儿听着,隐隐觉得杨先生今日有异,杨先生平时并不多言,闲来无事,便让自己如道士般打坐,磨火性,少食酒肉,多吃生菜,水果,修身养性。不知杨先生今日为何说这么多话。而且方才杨先生与范老板对弈时,能听到数里外的马蹄声,且能分辨出来者不是兴义马帮。他忽想到:杨先生定非常人,只是这许多年来深藏不露罢了!
杨大夫放下茶杯,又道:“这四个长老管着全国的叫化子,每个长老管四、五个省。每省又设了分舵,分舵之下还有若干堂口。所以,别看叫化子是乌合之众,其实是很严密的,决不亚于武林中任何一个门派。”
“十五年前,武林中出了件大事:丐帮投了朝廷,做了蒙古人的犬马,叫破天被天子召见,亲口封为‘化子王’并赐了一只缺了口的金饭碗,一条用玉石打磨的打狗棒,并且,在大都(元朝时,北京称为大都)为丐帮建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嗟来府’。”
弃儿暗想:这“嗟来”二字可有些阴损了!古人云:君子不受嗟来之食,志士不饮盗泉之水,恶其名也。朝廷一方面收拢天下豪杰,一方面却又横加污蔑,可算昏庸了。
杨大夫叹口气,道:“叫破天投身朝廷,已是叫人看不起,丐帮中不少有识之士,纷纷退隐江湖,反出丐帮,这‘嗟来府’的事更令丐帮豪杰气愤,顿时群情沸腾,大骂朝廷,武林中其他门派,如少林、武当、蛾眉、点苍、形意等等,接到丐帮请帖,无一赴会。连黑道人物也嘲笑丐帮。”
“‘嗟来府’落成时,丐帮召集了四大长老以下、各堂香主以上几百个有职司的人物在‘嗟来府’聚会,商议帮务,那次聚会,我也参加了。”
弃儿惊道:“原来杨先生是丐帮头领?”
杨大夫道:“当时,我是江苏分舵当家的。手下有十几个堂口,数万叫化子。那时,我也不姓杨,……”
弃儿吓了一跳:“杨先生你……不姓杨?”
“不错,我的本名叫石达,字显扬,现在我叫杨石,不过是把名字简化了一下,颠倒过来叫罢了。”
弃儿心头如笼迷雾,只有呆呆地听着。
“聚会时,叫破天号令全国帮众,今后不许提‘驱逐胡人’的口号,不许与官府作对,不许搞恢复赵宋王朝的活动。号令一出,与会者纷争起来,最后大致分成两大派,一是归顺派,理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大宋气数已尽,蒙古如东升之旭日,顺者存,逆者亡,不可违背天意。另一派是抗争派,以脏金刚洪原为首,认为宁可刀下死,决不投降蒙古人。”
弃儿点头赞道:“这脏金刚人虽脏,心却干净。”
杨大夫面带赞许之色,道:“你小小年纪能有这几句评价,脏金刚地下有知,也可以瞑目了。”
弃儿问,“脏金刚死了么?”
杨大夫叹口气:“早在聚会之初,叫破天已布好机关,不归顺者若想活着出去,那是比登天还难。当时阵线分明,力主抗争者约有近二百人,力主归顺者不足百人,还有百八十人不动声色,静以待变。叫破天见此情景,哈哈大笑,遂不提正事,请众人喝酒。众人见状,以为叫破天回心转意,便也不再争执。唉,习武之人大都胸无城府,心直口快,哪里是叫破天的对手。”
“喝至半酣,脏金刚洪原猛地大叫起来,众人吃惊,纷纷问他出了什么事。脏金刚脸色发青,断断续续地道:‘酒……酒中有剧毒!’”
“这一下,顿时大乱,原来叫破天已在所有人的酒中下了毒,那毒药自是来自毒华陀韦飞了。毒酒无色无味,便是神仙也尝不出,何况是些粗豪汉子!”
众人纷纷起立,但尚未站稳便已躺下。这毒药另有一个奇处:入口之后,并不十分疼痛,只要服了解药,登时恢复,功力丝毫不会减。但要不服解药,四个时辰内便会发作,片刻之间一命归西。
脏金刚洪原内力不弱,体健如牛,本不该先发作。但他饮酒过多,所以倒是他首先察觉到了。
叫破天令随从向人发解药,那解药只发给方才的归顺派。
叫破天亲自托了一丸解药,走到洪原身旁闯:“洪兄弟,你我多年至交,我知你是个说一不二的汉子。今日之事,本座出于无奈。兄弟只要听了本座这一次,咱们仍是好兄弟。”那洪原睁开眼,冷笑道:“帮主,用这法子拢得住人么?我洪某生是汉人的叫化子,死是汉人的化子鬼!决不向蒙古人低头!”
弃儿听到此处,热血沸腾,叫道,“这个脏金刚果然盖世英雄,这番志向可说是气壮河山了!那叫破天能放过他?”
杨大夫道:“不错!”洪原武功虽不甚高,为人却是上品!当时,叫破天冷笑一声,道:‘那本座就成全了你罢!’说罢,向其余的抗争派问道:‘你们之中,谁回心转意了?’
“有十几个小头目忙不迭地叫道:‘帮主,我们誓死跟随你老人家!’
“叫破天令已服解药的人,各各手持利刃去一旁伺候,登时,大厅之中刀光剑影,一片杀气。
“叫破天又问那些中间派:‘你们这些人方才没言语,现在还不表态么?’弃儿,你想一想,叫破天是要干什么?”
弃儿正听的入神,忽听杨先生问到自己,想了一想,道:“怕不是什么好意。三国时曹操曾干过这么一手。把想表白一番的人全杀了。”弃儿自幼跟杨先生、范老板读书认字,已不亚于平常的秀才了。
杨大夫笑道:“果然我没看错你!那叫破天就是这么干的!我接触叫破天许久了,很了解这个人的性格。他肯放过脏金刚,但决不饶那些中间派。”
“可是中间派那些人死到临头,谁肯错过机会,纷纷求饶,向叫破天表忠心。唯独我,一声不吭,看也不看叫破天一眼。”
弃儿道,“杨先生也是中问派?”
“不错,我也是。在聚会之前我便猜到了叫破天的用意,归顺他,心中不甘;抗争罢,人单力薄。再说,叫破天有心机,便是这几百人全与他意见相左,他也不会心软,我只有不言不语,心中暗想策略。原来我总以为要动手是要在宴会之后,岂知叫破天这么快便干上了,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叫破天见我不求饶,喝道:“石达!你至今仍不服么?’
“我喝酒不多,中毒较浅,还可勉强站起,扶着案子道:‘对帮主,属下心悦诚服。帮主武功盖世,多机谋,善权变,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弃儿,我当时这么肉麻地吹他一吹,也是无奈。
“叫破天又问:‘既如此,你为什么不向本座表明心迹?’
“我道:‘属下对归顺朝廷之举想不通,正在思索。’
“叫破天喝道:‘现下总想通了罢?’
“我摇摇头:‘回帮主,仍未想通。’
“叫破天刷地抽出宝剑,喝道:‘留下这个石达继续想!其余的人,全杀了!’
“只听得大厅中一片刀剑挥动之声,惨叫声四起,鲜血流满大厅,人头如烂西瓜般四处乱滚。
“我闭上眼,不敢看这惨景。后来,有人给我口中塞了一丸药,把我架了出去。
“五天之后,我主动去找叫破天。告诉他我已想通了。叫破天问:‘你想通了什么?’
“我早想好了词,道:‘帮主明见万里,洞察秋毫。我们武林中人,当以国家为重,假如我们汉人群起滋扰蒙古人,只会招来更大的灾难。何况,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丐帮归顺朝廷后,在武林中已是大大的震动了,天下武林人士谁不刮目相看!’
“弃儿,我这样做是不得已而为之,我说‘大大的震动,’并没说如何震动;我说‘刮目相看’,可没说怎样刮目。其实,武林人物对丐帮中人恨之入骨,叫化子们出去讨饭.人家宁可喂狗也不肯施舍!”
“叫破天见我这么说,便点点头,道:‘本座相信你会明白的。本座钦佩你是个直心肠的汉予,便委任你当个北方长老罢!’
“我立即谢过叫破天,从此在丐帮中当了地方长老,代替了脏金刚行权。
“当时我已得到了自由,又有了权,满可以脱离丐帮,远走高飞。但有一件大事,时时挂在我心头。
“叫破天在过去不理帮中事务,游荡江湖,别人都以为他是图个自在。岂知他却是为了一本武功秘籍《仙学真诠》!这本秘籍是道家至宝,可谓道家练功大全了。有老子的《道德经》、庄子的《逍遥游》、关尹子的《文始经》、张絮阳的《金丹直指》、虚静天师的《心论》、邱长春的((鸣道集》、白玉蟾的《无关显秘论》、刘赤脚的《开迷语录》、谭长真的《水云集》、王重阳的《全真集》、王楼云的《盘山语录》、无垢子的《清净经》……这本秘籍不要说江湖中人,便是武当山的高道也难得一观。却不知怎么被叫破天盗走,连杀武当山三十几个道士,而武当的几位武学大师偏偏又不在山上,至使叫破天得了手!
“武当失了至宝,如大祸临头,四处派人寻访,谁也料不到是在叫破天手中。’
“知道叫破天得此宝者,只有脏金刚洪原,我与洪原是结拜兄弟,他只告诉了我一个人。那次叫破天杀洪原,主要是杀人灭口。若无此事,叫破天多半会放过他。
“从那以后,我便有心为洪原报仇,并想方设法盗走秘籍。
“弃儿你想,叫破天何等机敏,秘籍岂能乱放?我许久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却想不出法子。首先,我不知秘籍放在何处。弃儿,我考考你,若是你有一件至爱的宝物,会藏在何处?”
弃儿听得入了迷,全然忘了小镇上的丐帮人马。此时听到杨先生问他,略想了想,道:“依弟子看,只有放在最当眼处。”
杨大夫大喜,拍了一下弃儿的肩:“好孩子!你的心机还不错!叫破天正是这么干的。别人有了秘密物事,总在藏在地底下,墙缝里。他却不然,偏偏放在一个最显眼的地方。‘嗟来府’大院里有个练武场,一条石板小路通到他的住所。他的宝书,便放在一块石板下。每天在上面走来走去的不知有多少人,谁会想到这一层?”
弃儿拍手道:“这个叫破天果然老道!”
“乍一看,叫破天太冒险了,细想想,却是无比安全。那块石板一掀就露出秘籍,可是在叫破天的地盘,谁敢动手掀石板!
“我为了探明藏书地点,费了很大功夫,最后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放火。弃儿,你可以想想其中的道理。”
弃儿想了想,道,“放火?是要叫破天自己指出藏书地点么?”
杨大夫大笑,“不错!不错!正是如此!孩子,现在我对你已有五分放心了。你的大仇可有希望报了。”
弃儿大惊:“什么!我……弟子的仇?”
杨大夫呷了口茶,道:“不急不急,我们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我会讲清的。”
弃儿听到此处,已觉出此事的严重,遂不敢分心,专注地听。
“叫破天虽有机谋,但遇突变,也会错乱一刻。我要争的便是这一刻。
“那天夜里,我在后院放了把火,烧了马棚,那夜风大,片刻之间,火势大起,我溜到叫破天的住处,在暗中观看。一个人有了危难,首先会抢救自己最心爱的东西。母亲会抱了孩子逃走,财主会卷了金子避祸,对于叫破天来讲,最心爱之物莫过于《仙学真诠》了!只见他从房中窜出,直扑院中一块石板,刚要去掀,忽又直起腰,站在了石板上。”
弃儿赞道:“这个叫破天果然临危不乱,是个将才!”
“正是。我在暗中也佩服不已。我知道他内力极强,不多时便会听到我的呼吸声,到那时我可就有杀身之祸了!我立即跑出来,边跑边喊众人救火。叫破天见到我,毫不怀疑,令我组织人用水龙扑灭大火。火虽大,但丐帮人多,不多时便扑灭了。
“过了不久,叫破天提出,我们四大长老与他结拜为兄弟。叫破天这一手很厉害,既然结拜,必发重誓,那么,我这一生便会被誓言捆住,挣脱不开了。我想,他大约是听说了我与洪原结拜的事了。
“当下,我们五个拜了把兄弟,从此我们不再称他帮主,只叫大哥。但这么一来,我报仇之事便不能进行了。若是未结拜时,还是有机会下手的。我早留心了,和毒华陀韦飞过从甚密,学了不少医道,也学了不少下毒的法子,日久天长,总会给叫破天下点毒的,然后趁机割下他的人头,为洪原报了仇,也为武林除了害!
“这一结拜,捆住了我的手脚。使我不能再向他下手了。否则,将会为武林中人不齿。
“正在我左右为难之时,叫破天给了我一道密令,要我去关外杀了洪原的儿子。洪原的儿子当时已三岁,叫破天怕留下后患,同时又为了使我做下不仁不义之事,便把这差事交了我。
“我接了密令,只带了几个弟兄,连夜赶到关外千华山,那是洪原兄弟的家。千华山在辽阳东南六十里处,为关外三大名山之一,我与洪原兄弟便是在千华山五佛顶结拜的。千华山端的是无峰不奇,无石不峭,无寺不古,其中尤其著名的是建于唐代的龙泉、祖越、大安、中会、香岩五大禅林。弃儿,将来你一定要到那里看看,须知千华山是你的故土啊。”
弃儿大惊,站起身来,半晌不能言语。
“孩子,那脏金刚洪原,便是你的父亲,丐帮帮主叫破天,是你的大仇人!我瞒了你十五年,今天才告诉你,因为你已十八岁了,已懂了不少道理,知道了人心险恶。”
弃儿脸上变色,流泪道:“杨……恩人……恩公在上,受小子一拜!”
说着,趴在地下叩头不止。此时,他对自己身世已然明白,心知是这位丐帮前长老将自己救下。
杨大夫将他扶起,道:“孩子,我赶到你家,令人在你家附近住下,我在山里找了一个放羊的孩子,一掌打死,提了他来会合底下人,然后割下他的头,回到大都,面呈叫破一天,叫破天令人将其厚葬了。”
弃儿心中十分难过,想到那个家乡的放羊娃,竟然死的不明不白,不由叹了口气。
杨大夫继续道,“过了几天,叫破天去华山西峰,参加每三年一次的比武大会,问我们谁愿同去?我立即道:‘兄弟陪大哥去!也好开开眼界!’我知道他的性格,你要向东,他偏要你向西;你要去,他偏不让你去。果然,他令我和毒华陀韦飞看家,他带了两个长老去了。
“当天夜里,我掀开石板,取出那个油布包,怕叫破天掉了包,到灯下一看,果然是那本《仙学真诠》,心中狂喜,连忙找到韦飞,告诉他,帮主大哥此去,应提防武林中人对他下毒。韦飞医道高明,于中原的人情世故却是一知半解,听我如此说忙点头同意,问我有何妙策,我说你把各种解药都给我一些,我去追上大哥。韦飞立刻包了一大包子药,有一百多个小包,是解天下各种毒的。我告辞出来,立即骑上马,向华山驰去……”
听到此处,弃儿惊问:“恩公为何去华山?不怕真的追上叫破天么,……哦,弟子明白了,恩公是故布疑阵。”
杨大夫点头道:“不错,孩子,现在我对你已有七分放心了。到我对你十分放心时,你便可独闯江湖,报杀父之仇了。”
听到“杀父之仇”四个字,弃儿心中一紧,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杨大夫又道:“我奔出去几十里路,确信后面无人跟踪,遂卖了马匹,又买了一匹别样的马,易容化妆,转路赶往辽阳千华山。
“不几日,已是到了千华山,找到你家,对你母亲诉说了此事,你母亲昏了过去,良久方醒,我劝她速离此地,妥善保护孤儿,以便为父报仇,你母亲道:‘妾身女流之辈,不会武功,又不便抛头露面,伯伯救人须救彻,这孩子便请伯伯带去,教他武功,为父报仇。’
“我当时十分为难,因为我知道叫破天为人十分精细,从华山归来后定会四处寻访我的下落,带个孩子,可就太累人了。但是不带又不行,当下便带了你,离开千华山。
“孩子,牢牢记住:令堂本姓白,名讳上兰下华,将来相认,有半面铜镜为凭。”
说罢,从怀中缓缓摸出半面铜镜,交给弃儿。弃儿跪下接过,细细看去,铜镜已生绿斑,断处不甚平整。背面是海兽葡萄花纹,却只有半只海兽,半串葡萄,想起那半面铜镜正放在母亲手中,也许母亲此刻正对镜思儿,可是自己连母亲是什么相貌也不知道!想到此,不由落下泪来。
杨大夫道:“我劝你母亲离开千华山,不料令堂倒是机敏无比,道:‘妾是女流,不便远行,那叫破天以为妾身定会远走高飞,妾身偏偏不离此地,伯伯走后,妾身当去无量观出家。’弃儿,令堂虽是女流,这等见识却远胜须眉了!
“当下,我带了你,从辽宁直奔南方,为的是找个僻静之地,教你武功,也为了让你在南方长大,学一口地道本地方言,以避免叫破天的追杀。今日之事,我在十几年前便已料到了。
“我为你取名杨弃,又编了个家乡名字,同时不让你称我义父,为的便是今日,在丐帮杀手面前,你若称我为义父,甚至称我为先生,也难逃罗网,所以我一直令你叫我杨先生。”
到了此时,弃儿如梦初醒,十几年来,往事历历在目。杨先生待他直如亲生,但从不许他称先生,更不许称义父,尤其不许问起自己身世,这一瞒就是十几年,看来,杨先生确是一位心机过人的前辈英雄!
杨大夫缓缓道,“弃儿,我们时间不多了,到了半夜,丐帮会动手,白天见的那些人决非我的对手,他们定是去附近什么地方去请强援了,也许一时三刻便会发难。这一点,我早想到了,现在街上已有人监视这里,你只有从后窗逃走。后窗下面是犀牛潭,水深数十丈,你记得几年前我叫你认的那个山洞么?”
“孩儿记得,潜过瀑布,里面有个水帘洞,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
“你此时即刻去那里藏起来,洞里有一处石头是活动的,取出石头,便可见到那本《仙学真诠》了。其实,你早在七岁时已经在按上面的练了,只是我没教过你行气之术,书上尽有,你自去看罢。练成之后,要将此书还给武当道长。”
弃儿道:“孩儿知道了。”
杨大夫道:“去罢。”
弃儿惊问:“伯伯不去么?”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这位杨先生便是父亲的把兄,当然要称之为伯伯了。
杨大夫道:“我与你父结拜,却未能为你父报仇,是不义;与你父的仇人结拜,是不仁;不能铲除武林公敌,是不忠。按理说,十五年前就该自尽的,今日去死,已然晚了。孩子,我平时教你不少圣贤书,你应……”
话未落音,便听街上马蹄声起,似有大队人马向这里奔来。
杨大夫微笑道:“可怜这位范老板,死到临头尚且不知,还去喝老酒。凡是从这个镇上出去的人,走一个杀一个,走两个杀一双。除了瀑布、犀牛潭,再无活命之路。孩子,这是我十几年前选中的地方啊,今日果然用上了。”说罢,呵呵大笑,弃儿只觉耳边轰轰响,果然伯伯内力不浅!
杨先生喝道:“孩子,不想报杀父之仇么?不想再见到母亲么?”
门外有人冷恻恻地笑道:“石长老,此时报仇,怕是晚了,要见他母亲,除非是来世!”
杨先生朗声道:“以事炼心,情无他用。心不留事,一静可期。门外可是韦兄么?”
一边说,一边使眼色,此时已是万分危急,弃儿跪下,向杨大夫磕了四个头,道:“伯伯,孩儿定为你老人家报此大仇!”
门外果然是韦飞,冷笑道:“娃儿好大口气!便请出来报仇罢!”
弃儿攀上窗子,抓住长绳,向杨先生看了最后一眼。杨先生笑道:“这下,我可九分放心了!”
弃儿心一狠,泪眼朦胧,迅速溜下,溜到十几丈,离水面已是不远,却见绳子上忽传来一殷热力,直如烧红的铁棍,弃儿大叫一声,松开双手,跌入犀牛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