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曰: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弃儿在“菊花会”上被曲比诽谤,当下又羞又怒,却又难以解释,遂以重手法击毙曲比,使曲比极寒极阴之气不能外发,反而内收,将自己活活冻死,变成一具冰尸。也是曲比自作自受,当有此报。然弃儿自己也因怒火攻心而吐了血,负了内伤,当下不愿再见别人,遂纵上房顶,无影无踪。
小狼见弃儿已走,忙追了下去,他的轻功虽不错,却也不能同弃儿相比,他只见一条黑影向西飞走,便在后面追。哪里追得上!小狼也不想回天民山庄,独自出了京,四处寻访弃儿和柳叶的消息。使江湖上多了个混世魔君,冷面杀手。闹出了一桩又一桩的奇闻。暂且不提。
弃儿出了山庄,并无目的,心中悲苦,早已乱了方寸,只是拣无人处狂奔。
奔了一会,怒火稍平,便住了脚步,放眼一看,早已出了北京广安门,此处乃是一片荒郊,秋花惨淡,秋草凋零,北雁南飞,声声嘶鸣。
弃儿长叹一声,缓缓走去,不知向何处去,也不知该干什么,心中乱如麻团。
正走间,忽闻沉沉鼓声,悠扬沉重,在秋风中荡漾。弃儿寻声看去,却见不远处有一高塔,甚是庄严,天高气爽,浮云在塔顶缓缓流过,更显得大塔屹立如山。
弃儿坐在乱石上,心有所悟,便闭目养神,心平气和,不多时,心中烦乱已丝毫不存。心中一静,遂思索起《仙学真诠》上所讲述的导气秘诀,便引丹田之气在全身行走,登时觉得浑身通泰,舒畅无比。
良久,方睁开眼睛,便坐在原地思索着发生的一切。
如今,曲比已死,韦飞已残,齐大圣也已丧命,自己的仇家还有叫破天和李成龙,这两个人是必杀不可。李成龙不知在何处,叫破天就在北京!就在“嗟来府”。自己离开天民山庄的事,北京武林人人尽知,他们一定以为自己远走高飞了,自己不如来个回马枪,今夜再进“嗟来府”!
当下主意已定,弃儿见日已西斜,便想找个地方吃点什么。
走了几步,却见迎面走来一个和尚,身着灰袍,脚穿布鞋,风尘仆仆,显是个行脚僧人。再看面孔,虽是满面尘灰,却也掩不住焕发的神气。两眼不斜视,但炯炯有神,一看便知身负上乘内功。弃儿一见和尚甚是面熟,略一思索,便已想起此人原来是故人之子,论起来,比自己尚小一辈。
弃儿笑道:“和尚可是见性小师父么?”
那和尚一怔,随即合掌道:“原来是恩公杨叔叔,小僧眼拙,几乎当面错过。”
弃儿道:“不必称什么恩公、叔叔的,你比我还大几岁呢!”
见性道:“杨叔叔与家父八拜之交,又曾救过小僧一命,小僧岂敢放肆?”
弃儿笑道:“我与令尊已绝交,这金兰之好便成画饼。”
见性讶道:“那却为什么?”
弃儿道:“一言难尽。见性,你可曾用饭?前边似有酒馆,我们不妨饮几杯。”
见性道:“如此甚好。小僧行脚也是颇觉饥饿了。”
果然前边不远便有个小馆,又小又脏,但二人顾不上这些。遂捡了副干净点的座头坐了。小二见来了财神爷,忙上来伺候,弃儿问:“见性可是吃斋?”
见性道:“小僧自入佛门,从不用荤腥。”
弃儿对小二道:“要一份素斋,我要一碗酒,菜么,随便上几样便是。”
小二走后,弃儿便讲起自己与见性之父马龙的绝交经过。见性素知自己父亲的脾性,也不为怪,笑道:“家父性子较古怪些,还望恩公担待。”
弃儿道:“见性,你只称我名字罢,我们之间何必闹这虚文?”
见性道:“杨兄如此说,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人说起旧事,弃儿问:“见性,你为什么被逐出师门?”
见性长叹一声,道:“此事说来话长。说到根源,仍是门户之争。
“今年春,我与师父了空法师去四川峨眉山万年寺参加‘贴金’典礼。在万年寺遇到了一位少林寺师父,是仁修大师,禅宗的一位极有名望的大和尚。
“也是我缘份不浅,仁修大师说我根骨还可以,便与我交往了起来,后来便传了我少林绝技‘拈花指’。”
听到这里,弃儿回想起大理崇圣寺那场大战。见性以神奇指法打死小道士天竹,却被元吉用七寸毒针射中后背,几乎丧命……
见性又道:“我打死天竹,被元吉伤害,多亏杨兄大展奇才,使我起死回生。不过,我却被赶出师门。因崇圣寺是小乘教法,少林寺是大乘教法,一是密宗,一是禅宗,寺中师父都说我暗投禅宗,便是背叛师门。
“我伤未好,便离开了家,从此四处漂泊,浪迹天涯,拜山求法。我先到了少林寺,不料仁修大师却不收我,我被拒在山门之外。只好离了少林,继续行脚。今天到了北京,想到这个大万安寺挂单,正好碰上杨兄。”
(注:大万安寺自明宣德年间改为天宁寺,沿用至今。塔内藏有佛陀舍利子。——作者)
弃儿听了,也是感叹不已。自己与见性,是一俗一僧,如今都不能站住脚根,没个落脚之处,便如浮萍一般,四处飘零。
见性道:“行脚几个月,倒也悟出了一点东西。拈花指也罢,罗汉拳也罢,金刚掌也罢,都是一些皮毛,只有佛法才是**,现在我于武功一道,连提都不提了。世上万事万物,都是虚幻,如露如泡影,如梦亦如电。只有佛法才能了脱生死……”
弃儿禁不住打断他,问:“什么?你的指法很高明啊,怎的放弃了?岂不可惜?”
见性道:“拈花指算什么!心经上讲: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空不异色,色不异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万物皆空,区区指法又值得什么?”
见性正说的兴高采烈,忽听门外有人骂道:“是哪个小子胡说八道?什么叫万物皆空?一派胡言!”
随着话音,走进一个老和尚,僧衣全是油渍,腰悬酒葫芦,脸色青灰,年纪总在八十以上,眼睛似睁不开,眼角处有一团豆大的干硬眼屎。
弃儿见到他,登时想起他就是自己遇难时在贵州相逢的老和尚,自己那本《仙学真诠》便是被他偷去的!
弃儿起身道:“大和尚,我们又见面了,当真幸会。”
和尚看了弃儿一眼,道:“原来是小道士!来北京干什么?求大道吗?”
小二忙过来问:“师父可用素斋?”
和尚道:“谁耐烦吃素?好酒好肉尽管上,我老和尚今日化了不少银子!”
弃儿早知老和尚是得道高僧,言语之间甚是有礼。
见性却皱了一下眉,看了一眼和尚,没说什么。
和尚连饮三杯酒,面色方转红润,遂抠去眼屎,走到弃儿一桌,坐下,道:“咱们三个都是出家人,在一块热闹。”
见性打了个问讯,道:“大和尚即是出家人,却饮酒食肉,岂不犯了佛门戒律?”
和尚问:“佛门在哪里?”
见性见他胡搅,哼了一声,愤然坐下,不再说话。
和尚大碗吃酒,大块吃肉,甚是开心。不大工夫已是醉了七八分。
弃儿起身,躬身施礼道:“大和尚,在下杨弃参见大师。”
和尚道:“小道士这么有礼,我敬你一杯酒!”
弃儿道:“不敢当,在下有一事想请教,不知大师应允否?”
和尚摇头:“不行!不行!现在年轻人坏得很,先不说什么事,先让人答应了再说,我老和尚岂能上你的当?你让我死我也死吗?”
弃儿忙说道:“不是的,在下于今春黔滇道上得遇大和尚,不慎失了一本书,不知大和尚可曾见来?”
和尚连连摇头:“不曾见不曾见!”
弃儿道:“得罪了。”便坐下,再也不提。
见性见弃儿对和尚如此恭敬,也觉奇怪,问:“杨兄原来认识大和尚?”
弃儿道:“一面之交。大和尚是得道高人。”
和尚面有得色,道:“不错,我是得道高和尚,你是没得道小和尚。这个呢?是刚入道的小道士。”
见性半信半疑,问:“请问大和尚,什么是佛法?”
和尚举起酒碗:“这便是佛法。”
见性怔了一怔,又问:“大和尚,如何才能得道?大道在何处?”
和尚道:“大道在狗屎堆里。”
见性勃然大怒,喝道:“好个混帐和尚,敢如此侮慢佛法!”
和尚叹了口气,道:“小道士机缘不如小和尚,小和尚资质不如小道士。”
弃儿默然,思索着和尚的话。
见性也垂头不语,打坐一般。
半晌,见性似有所悟,起身道:“和尚,佛门无处不走,佛门亦空。”
和尚笑道:“这,我可不懂了。”
见性合掌道:“阿弥陀佛!”
和尚喝道:“是谁念佛?”
见性听了,脸色一变,怔住不动了,便如死了一般。然后翻身跪倒:“大和尚,弟子有眼无珠,得罪了和尚。求和尚慈悲,收下弟子,为弟子开示佛法。”
和尚道:“我要拉屎去!小二,算帐!”对拜伏在地的见性看也不看。
走到门口,回头道:“小和尚,连拉屎也要亲自去拉!”
说毕,已是不见了人影。
见性爬起来,一脸喜色。
弃儿问:“见性,为什么这样高兴?”
见性道:“到今日方知谁在念佛!”
说罢,向门外走去,唱道:“菩提即是树,明镜岂非台?迷情万物在,任它惹尘埃!”
唱毕,扬长而去。却听远处那和尚道:“菩提即明镜,万物惹尘埃。万法归一去,一回万法来!小和尚,随我走!”
见性片刻间得悟正道,弃儿心中若有所失,茫茫然站起身,付了帐,向城里走去。一路走一路思索那几句话:佛门在哪里?大道在狗屎堆里。是谁念佛?
思索了许久,似有所悟,却又不得要领,他知道这是禅家机锋,寻常人如何参得透、悟得出?
不多时,已到了城门,却见城门已关。弃儿不愿去叫门,既无文书又无银子,守门兵丁是不肯为他开角门的。便走到城墙下,运一口气,施展“逍遥功”,蹬墙而上。真如一只大鹏扶摇入云。城墙上虽有兵丁巡哨,却也只见一道黑烟闪过,哪里看得见人?都疑心自己花了眼。
下了城墙,跃上民房,向“嗟来府”飞去。片刻间已进了大院。轻车熟路,很快便来到那间大厅。
弃儿小心翼翼揭了几片瓦,向大厅看去,却见大厅里只有几名壮汉,一看便知没什么内力,武功泛泛。并无叫破天、李成龙等人的身影。
弃儿见状遂下了房顶,来到门口,昂然而入,此时他并未化妆,厅中那些人见一个少年进来,也不以为意,其中一人问:“你是谁?干什么?”
弃儿道:“我叫杨弃,找叫破天来了!他在何处?”
厅中之人登时瞪圆了眼睛,方才那个问话的壮汉道:“原来你就是杨弃!曲长老是你打死的?”
弃儿道:“不错!现在轮到叫破天了!”
那人呵呵大笑:“我以为杨弃定是三头六臂的神人,今日一见不过如此!不用帮主打发你,老子送你上西天罢!”
话音一落,人已扑到面前,双拳如风,照弃儿太阳穴打来,是一招常见的“双龙抢珠”。弃儿怎把他放在眼里?身形一动,已跃在一旁,出手如风,将那几个人穴道点了,那几个人万想不到弃儿对他们下手,其实便是想到了也决难躲开,一个个成了泥胎木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
那个为首的壮汉吃了一惊,知道自己万万不是对手,便转身向门口纵去,身子刚到半空,却被弃儿飞身跃起点住了风市穴,顿时委顿于地,呻吟不止。
弃儿喝道:“叫破天在何处?”
那人汗如雨下,不敢逞强,颤声道:“帮主不在此间,帮主神出鬼没,谁也不知他在什么地方过夜。”
弃儿知他所言不假,又问:“李成龙呢?”
那人道:“李长老去了山西。”
弃儿心中一动:李成龙去山西,莫非是对付柳二弟去了?
遂喝问:“李成龙去干什么?”
那人脸色惨白,全无血色,道:“小人真的不知。”
弃儿又问:“韦飞在何处?”
他知道,叫破天藏身之处只有韦飞知道,找到韦飞便能找到叫破天。
那人道:“韦长老在西小院。”
弃儿出手点了他哑穴,这人三四个时辰之内是动不了,说不了话了。
弃儿转身向西小院走去。一路上碰到几个巡哨的叫化子,全被他点倒,扔在草丛中。
到了西小院,弃儿便闻到一股药味,便寻味而去,不躲不藏,推门而入,却见韦飞正在火炕上躺着,有几个年轻女子服侍他。
韦飞一见弃儿,双眼一翻,喝道:“杨弃!你胆子不小,敢夜闯丐帮!”
弃儿冷冷地道:“韦飞,你是残废,我也不同你来为难,待你伤好后,我定要亲手杀你为义父报仇。”
韦飞冷笑道:“杨弃,说这些大话有甚用?报仇的事你是休想了!”
弃儿也冷笑一声:“未必!韦飞,叫破天在哪里?”
韦飞道:“在扬州。”
弃儿喝道:“胡说八道!昨夜叫破天不在此处么?今日便回了扬州?”
韦飞冷笑了一声:“杨弃,别自作聪明了!昨夜你来,丐帮谁不知道?那是演了场戏让你看。你见到的不是帮主。你以为帮主那么好见么?”
弃儿心中早已疑到那人不是叫破天,但真的叫破天在什么地方?
正思索着,忽听院内有极轻微的走动声,他立即断定,来了三个内力不浅的人,心中已有了准备,向窗外道:“是哪位朋友来了?何不现身?”
只听院中一人长笑,道:“杨弃,可算贵宾了。屋里地方小,何不在院中相见!”
弃儿料韦飞跑不了,但他是个心细的人,怕那几个女子捣鬼,遂出手点了那几个女子的穴,也为韦飞补了一指,道:“韦飞,你跑不了,我一会再问你话。”
出了门,见院中果然站了三个人,呈“品”字,隐隐成包围之势。
院中虽黑暗,但弃儿目力极强,已看出三人的相貌,都是面生之人。一个小个子,身子圆滚滚,手脚却极长,便如一只大猴子。另一个人状如丑鬼,十分狰狞,约四十几岁。最后一个是青年人,双目闪闪发光,空着手,未带兵刃。
弃儿问:“三位可是丐帮中人?请教三位高姓!”
丑鬼正在吸烟,那烟杆有二尺半长,看不清是竹是木。烟斗有如小拳头,红红的冒着火光,一闪一灭的照在他脸上,更显得狰狞凶狠,如无常鬼。
丑鬼从嘴里拔下烟杆,阴冷冷地道:“杨掌门可曾听到过‘鬼难拿’的名头?”
弃儿听了只觉心中一凛。近年来江湖上纷纷议论“三鬼”的劣迹。“三鬼”又叫“西方三鬼”,久居昆仑山,是结拜兄弟。老大“鬼难拿”,一杆烟袋精钢打制,可做单判官笔,专门用于点穴,锁拿敌人兵刃,更有奇处,烟斗中所装并非烟叶,而是毒药,点着之后,香气四溢,但有嗅到者,即中剧毒;老二“鬼见愁”,身材矮小,却极灵活,内功精湛,练就“龙虎千斤闸”,刀枪不入;老三“鬼秀才”,轻功绝佳,杀人不眨眼,更令人恐怖的,是他喜食人肉,最爱吃人的脑浆。所以虽然三人同龄,但看起来他最年轻。
弃儿冷冷地道:“久仰久仰!原来是西方三鬼,当真是大名鼎鼎,如雷贯耳了。但不知何时投了丐帮?”
“鬼难拿”嘿嘿冷笑道:“我‘西方三鬼’是丐帮之友,而不是仆。丐帮帮主叫破天派人请我三人出山,对付杨掌门。我弟兄三人情面难却,只好勉为其难。”
弃儿冷冷地道:“‘西方三鬼’想把杨某怎样?”
“鬼难拿”不慌不忙地喷了一口烟,傲慢之极,道:“也不怎样,只是要杨掌门改换门庭投到丐帮门下。”
弃儿并不生气,只是淡淡一笑:“我若不愿意呢?”
“说不得,咱们既是帮主好友,只好替帮主分忧,打发你去黄泉了!”
弃儿道:“杨某恩怨分明,‘西方三鬼’与我素无过节,我劝各位还是不要管这事,望各位三思。”
“鬼秀才”忍耐不住了,走上一步,道:“你不识进退,我先教训教训你!”
弃儿道:“请。”
说罢,退后几步,凝神以待。
“鬼秀才”一声怪叫,身子一拧,向弃儿扑来,状如鲤鱼跳龙门,姿式美妙之极。
弃儿知道身在险地,只有速速将这三个人打发了,才能抽出身来去找叫破天。所以再不容让,出手就是杀招。
“鬼难拿”叫道:“老三小心了,他这是罗汉伏虎拳。”
弃儿冷笑道:“鬼老大见识倒广。”
口中说着,身子丝毫不缓,展开身法,同老三打成一团。
弃儿在崇圣寺见过这种拳法,自己时常练习,所以打出来倒也似模似样的。其实,他的内功底子仍是“逍遥功”。如今他的内功已是炉火纯青的境界,所以可以使用任何门派的掌法招式。对付一流好手固然不行,但对付二三流人物却也见效。至于最具威力的“逍遥掌”,他是对付叫破天的。
“鬼秀才”同老大老二一样,学的都是无常掌,阴气森森,寒冷如冰,身似僵尸,却又极其灵活自如。
十几招一过,“鬼秀才”已觉对方掌力威猛,纯阳之气压过自己的纯阴之气。每对一次掌,都被阳刚之气冲撞体内经络,身法自然缓慢下来。
弃儿见状,知道“鬼秀才”体力不支,便痛下杀手,一招“罗汉开山”,直击对方头顶,未曾击到,见“鬼秀才”已用一招“举火燎天”架住,半途中突改成“剖腹洗心”,左拳如钩,右拳似锤。“鬼秀才”再也难躲,弃儿左拳击中其气海,右拳竟直插进“鬼秀才”腹内!“鬼秀才”惨叫一声,软倒在地,真的成了鬼秀才。
弃儿把拳头从“鬼秀才”肚子里拔出来,还带出了一节青绿肠子。喝道:“你俩还不退去么?”
“鬼难拿”厉声高叫:“老二,并肩子上!”
二人如鬼如魅,分左右同时袭来,弃儿喝道:“好个不知进退的东西,今日一并送你们去鬼门关罢!”
话音未落,运起金刚掌力,分劈二鬼!
二鬼见弃儿并不躲避,倒也不敢硬接,身子一滑,从弃儿肋下钻过。“鬼难拿”手法极快,顺手用烟斗点了弃儿的玉枕穴,居然一招得手,“鬼难拿”呵呵大笑:“三弟,大哥为你报了仇啦!”
弃儿转身微笑:“我并未死,怎的报了仇?不早点么?”
“鬼难拿”大吃一惊!方才弃儿斗三鬼时,“鬼难拿”不断地吸烟喷烟,弄的满院子香气,空气中到处是毒,而弃儿居然不惧,让他三分害了怕,不过他想,也许弃儿知道“西方三鬼”在此,先服了解药。而他点中弃儿玉枕穴,弃儿毫无感应,让他真的胆小了。须知玉枕穴是脑后大穴,最是柔软,便是练成了刀枪不入的金钟罩功夫,被点中后也会全身麻软,气血不畅。莫非这小子已练成了金刚不坏之体么?
他怎知道,弃儿并未练过什么金钟罩、铁布衫一类的功夫,不过弃儿服了千年娃娃鱼之后,内力之强,当今难有人可以匹敌,被点之下,自然内力反弹,是以受不到伤害。这也因为三鬼不是一流高手,否则弃儿也不敢如此托大。
弃儿见二人都有畏惧之色,遂向二人各攻一掌,然后将身一跃,已跳出圈外。道:“二位老兄,以在下看,不必打了,二位修成这等功夫已属不易,大可不必毁了自己。”
那二人正感气力不支,已呈败象,见弃儿说出此话,心中大是感动。“鬼难拿”道:“杨掌门功力之高,老夫平生罕见,论打,我二人决非你的对手。老夫从此隐居山野,永不进中原一步!”
弃儿道:“如此最好。在下还请二位告知叫破天的去向。”
“鬼见愁”不卑不亢地道:“杨掌门不杀之恩,老夫此生难报,但老夫交友最讲一个‘义’字,岂肯出卖丐帮?杨掌门要杀便杀,老夫决不开口!”
弃儿笑道:“‘西方三鬼’是讲义气之人,在下不敢用强。请罢!”
“鬼见愁”打量了弃儿一眼,道:“看你行事,倒也不象采花贼啊。”
弃儿笑了一笑:“在下决非采花之人,但此中曲折甚多,却也难于解释。”
“鬼难拿”道:“老二,莫非我们被人利用了不成?”
“鬼见愁”长叹一声:“我早知被叫破天利用了,杨掌门,你如此义气,老夫不得不说了。你可知叫破天是谁?这里有个极大的阴谋,那叫破天原来就是……”
话未讲完,突然间身子前扑,倒地身亡,随即,“鬼难拿”也倒在地下,动了一下腿,口吐黑血,追老二去了。
房上传来一声冷笑,随即消失。
弃儿到底江湖经验不足,已听到暗器破空之声,听风声便知是三枚细小的暗器,似是毒针、飞锥、穿心钉之类。弃儿要想提醒二人已是不及,自得先救自身,就地跃起,用靴底将暗器踢落,但那二人却双双中毒,一命归西!
弃儿捡起暗器一看,原来是一枚竹钉!长有八寸,状如筷子,前圆后方,尖头,通体蓝色,竹子制成。显然,发暗器之人内力十分了得。
弃儿并没去追刺客,他知道刺客的武功在“西方三鬼”之上,只怕自己前脚去追,后面会有人劫走韦飞!与其擒住刺客,不如逼问韦飞!
弃儿遂开门进屋,准备逼供韦飞,推门一看,不由一怔:韦飞和那几个侍女已是无影无踪了!打斗时院中并无别人进来,还有,韦飞已被点中穴道,这么短的时间决不会自行冲开。真是见了鬼!
弃儿在屋中久久发怔。
良久,弃儿方出了屋,跃到房上,屏神细听,便知不远处有人埋伏。
弃儿并不理会,坐在房上思索起来。
“西方三鬼”同归阴曹,自己所得到的消息是:这里有个极大的阴谋。
什么阴谋?
叫破天就是叫破天,鬼老二却问叫破天是谁。
叫破天原来就是……
是谁?不知道。但是——
一定是个自己所知道的人,
甚至是个自己所认识的人。
莫非是个自己所熟识的人?
是谁?
叫破天今年总在六十岁以上了。但是,他若易容化妆呢?他若会驻颜之术呢?鬼老三已四五十了,不是象个二十上下的书生么?
叫破天肯定确有其人,十五年前自己的父亲便命丧他手。
还是个男人。
叫破天不在扬州。他就在北京。
也许,方才那个刺客就是叫破天?
许久,许久,弃儿思索不出头绪,便在房顶跃起,逐房查看,“嗟来府”内一片昏暗,阗无人声,似是坟场。
弃儿索性跳下房顶,逢门便进,只见各个房中都是空无一人,仿佛这里从来就没有人住过。
弃儿来到伙房,却见炉中火尚未熄灭,显是有人刚走。心内奇怪,偌大的一个“嗟来府”怎的说走便一下子光了?
正在此时,忽见一支响箭射向夜空,声音极清脆。响箭在空中爆炸,光华灿烂,耀人眼目。
随着响箭,“嗟来府”忽然人声鼎沸,火把通明,似是从地下涌出来千百人,列队齐整,兵刃闪着寒光。
“不要走了淫贼!”
“活捉杨弃,千刀万剐!”
“帮主神算,世人不及!”
“杨弃快投降,饶你一条命!”
有数十个壮汉唱起来:“丐帮丐帮,世上无双。活捉杨弃,采花大王。从此江湖多稳定,丐帮美名永流芳!”
弃儿站在院中,只见房顶上、墙上、窗口里、大门中,到处是人,到处是火把,到处是喊声,到处是兵刃。
还有数百张强弓正对着他,数百只箭头闪着毒光!
弃儿心中紧张,不知如何才能退身。他迅速地转着各种念头。但又被自己一个一个地否定了。
仗轻功上房?不可能。敌人居高临下,自己手无寸铁,敌人却人多势众。
硬闯人丛?决难奏效。自已是血肉之躯,如何抵得强弓毒箭?
忽然,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叫喊,大门口闪开一条人的胡同,推出了一辆车子,车上端坐一人,正是被他制住穴道的韦飞!
韦飞手持令牌,所到之处,众人躬身施礼,看来那令牌极具威力,定是代表了帮主。
韦飞的车子在离弃儿七八丈远的地方停下来。韦飞拱手道:“杨少侠,咱们又见面了。”
弃儿哼了一声:“韦长老,你们玩的什么把戏!”
韦飞道:“少侠,老夫双腿受伤,恕不能起身。老夫受帮主之令,前来讲几句。”
弃儿道:“叫破天在哪儿?他为什么不敢露面?”
韦飞笑道:“少侠稍安勿躁。敝帮主令老夫前来也是一样的。”
弃儿道:“韦长老有何话讲?”
韦飞道:“少侠身世凄苦,倍受艰辛,追其根源同丐帮不无干系,便是老夫,亦有一定罪责。”
弃儿冷冷地道:“原来韦长老也明白。”
韦飞道:“但,人死不能复生。敝帮主追思当年之事也是悔之不已。同是武林人物,打打杀杀是免不了的,冤家宜解不宜结,敝帮主令老夫劝说少侠,前事一笔勾销。过去的,让它过去罢……”
弃儿冷笑道:“过去?我的父亲白白死了么?家母至今无有下落,这笔帐该如何算?便在今年春天,韦长老下毒手杀我义父,此事也一笔勾销么?”
韦飞道:“旧帐算又何益?你我均该向前看,看远些。”
弃儿正色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韦长老不必多说。”
韦飞道:“少侠倘能弃暗投明,亦不失副帮主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是何等的风光!”
弃儿厉声道:“韦长老,谁是叫破天?”
韦飞沉下脸:“少侠,老夫当说客乃是奉命行事,并非怕了你。丐帮帮众数十万,一流高手不下几十个,你当真要同丐帮为敌么?”
弃儿朗声道:“至死不渝!”
韦飞喝道:“杨弃!老夫好话说尽,无奈你执迷不悟,莫怪老夫下毒手!”
弃儿见韦飞要举令牌,喝道:“且慢!”
韦飞道:“怎的后悔了?”
弃儿平静地道:“看来今日我难逃一死,但有几件事不明白,死也不瞑目。”
韦飞问:“何事?”
弃儿缓缓道:“可有叫破天其人?”
“龙无头不行,丐帮为江湖第一大帮,岂无帮主!”
“谁是帮主?”
“恕难奉告。”
“杨某可是采花贼么?”
“非也,对朱小姐、帕米姑娘宠爱者另有其人。”
“为何嫁祸于我?”
“策略。懂么?”
“谁对这两个姑娘无礼?”
“少帮主。”
“他叫什么?”
“无可奉告。”
“谁对‘西方三鬼’下了毒手?”
“无可奉告。”
“李成龙去山西有何事?”
“杀柳叶,抢洪姑娘。”
“抢洪姑娘何为?”
“少帮主的心上人,还要老夫说么?”
“丐帮作恶多端,不怕群起而攻之么?”
“你说天民山庄么?只老夫一人便可踏平山庄!又何足虑,不过一群乌合之众。”
“我终于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你便是丐帮之主叫破天!”
韦飞长笑,道:“杨弃,老夫不过帮主的马前卒而已。”
弃儿心中已有了主张,方才他同韦飞东拉西扯,便是为了拖延时间,以便想出一个脱身之计。
弃儿问:“韦长老,你是准备生擒还是要死尸?”
韦飞道:“能生擒便擒,否则便杀死,总之,今夜决不能让你逃出此地!”
弃儿仰天长笑,暗中已贯入极强内力。只听得笑声如暴雷,一串串声震夜空,丐帮中人十之六七经受不住,或躺下,或软倒,但觉耳中轰鸣,头疼欲裂。
韦飞脸色一变,举起令牌,尚未说出“放箭”二字,弃儿已在笑声中跃起,如惊鸟,如脱兔,直扑敌丛!出手如电,抢下叫化子手中的火把,四处乱扔,不多时,数十支火把已扔到各处,引起熊熊大火!叫化子倒下了一片,俱已断了气。弃儿出手之狠,之毒,乃平生仅见。
韦飞喝道:“放箭!”
登时箭如雨发,但听惨叫声一片,院中的叫化子多已中箭。房上的弓箭手不分敌我,打算全射死院中人,弃儿肯定死在其中了。
弃儿见韦飞如此狠辣,也是心惊,飞身向韦飞扑去。他知道,韦飞就算不是帮主,也是长老,敌人未必敢连韦飞一道射死!
弃儿身在半空,突觉背上一疼,便知毒箭已射中后背。情急智生,当即翻身倒地,闭上了双眼,两手紧握,抓到了地下的一支箭,作痛苦不堪状,然后腿一伸,不动了。
弓箭手放下了箭,齐声欢呼。
突然,弃儿一跃而起,众人大惊,以为弃儿鬼魂显灵,吓得呆了。
弃儿所争便是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只见他右手一扬,毒箭正刺中韦飞的小腹。韦飞反应极快,见弃儿发难,便知弃儿手中毒箭必向自己射来,但无奈双腿不能动,上身虽躲开,但谁知弃儿竟射向自己小腹,毒箭头从韦飞背后透出,韦飞当场气绝。
此箭乃韦飞所制的毒药浸泡,不想自己反丧命于斯。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而弃儿,早已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