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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争馆

作者:公孙宇 当前章节:1187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2:59

河北沧州,是江湖人物最集中之处,沧州好汉豪杰甚多,在宋代又出了一大批颇有名望的绿林人物。故沧州一向有“武术之乡”的美称。

沧州城并不大,也不繁华,城中正街及小广场上,却是人声鼎沸,喝采声不断。这里是沧州城最热闹的地方,卖花的、变戏法的、卖药的、练硬气功的,随处可见。其热闹程度仅次于北京天桥。

大街上设有茶楼、酒馆、客栈等等。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江湖字号:沧海武馆、威武镖局、铁狮武馆、平安镖局……不下十几家,真是具有武术之乡的色彩了。

铁狮武馆门前只有两个人守门,青衣青裤,却穿白鞋,帽上亦缀有白花,大门之上横悬黑布,一个大大的白色“丧”字。原来武馆正在操办丧事。

两个守门的壮汉空手侍立,但有吊丧者进门,便躬身行礼。

这时,从大街北头驰来一骑,其势甚快,直到大街口人多处,方勒住马,缓缓行进。边走边观赏街市风光。

马上端坐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年,粗布衣衫,脚踏一双旧鹿皮靴,满身尘土,一看便知是经过了长途跋涉。

这少年五官端正,细眉细眼,颇带几分文静之气,目光晶莹纯净,虽算不上风流俊俏,也够上英俊后生了。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弃儿。

弃儿在丐帮的重围下,使辣手杀了韦飞,算是报了义父之仇,然后冒险突围,背上虽中了毒箭,但他却不觉麻痒,只是疼痛,逃出丐帮后找了个无人之处,拔下毒箭,那箭头已入肉二寸许,拔出时疼痛异常,幸亏他手头带着止痛药物,解毒药物,虽然他不惧百毒,但还是服了药。

他算了一下,丐帮的仇人只剩下两个了,一个是叫破天,一个是李成龙。李成龙只是帮凶,叫破天却是主犯!

他当即打定主意,到扬州一行,去丐帮总舵探个虚实。他怀疑叫破天就在北京,不在扬州,但看一下总没坏处。无论叫破天在哪儿,也要找到他。

因没有马匹,他便施展轻功,一夜之间已是到了保定。保定府乃丐帮河北堂分舵所在地,弃儿便老实不客气地在分舵夺了一匹马,一包银子,奔南而来。

到了沧州,忽想起菊花会上认识的大力神苗应吉便是沧州人,此人正直忠勇,十分义气,且又同丐帮有仇,今日既来沧州,何不去拜访他?

他只知苗应吉是沧州人,却不知苗应吉在沧州是何身份,见前面有一家镖局,心道:都是江湖中人,苗应吉名头不小,镖师们定然知道。

弃儿下了马,走到镖局门口,拱手道:“几位大哥请了。”

那几个壮汉忙还礼道:“小哥可是要托镖?请见面谈,总镖头不在,另有管事的。”

弃儿道:“兄弟向几位大哥打听一个人,此人号称大力神,叫苗应吉。”

为首的壮汉似笑非笑地看着弃儿,道:“大力神变成了大力鬼,你要找他,怕是要等几十年了。”

弃儿听了一怔,道:“大哥此话怎讲?”

那壮汉道:“姓苗的一命呜呼了,你是他什么人?”

弃儿听壮汉口气对苗应吉十分无礼,心中大怒,但他不屑于发作,遂转身便走。

走了几步,拐了个弯,看到一座大门甚有气派,比方才那家镖局气派多了,台阶甚高,两侧石狮罗立,很是威风。不过,看门人却穿着孝,一看便知此间主人有了天灾人祸。

弃儿拴了马,上前一打听,果然此处即是大力神苗应吉的“铁狮武馆”。

弃儿忙问:“苗老师可在么?”

一门人道:“师父被害,昨日才从北京运回沧州。”

弃儿大惊,道:“可知被什么人害的?”

门人道:“在下不知,阁下高姓大名?与家师如何称呼?”

弃儿道:“我与苗老师是一面之交,属朋友情份。我姓杨。”

门人听了,便带出几分不悦,如果弃儿同苗应吉平辈论交,那么,门子应称弃儿一声师叔了。可是弃儿只有十八九岁,比门子还小着十几岁呢。

弃儿当然明白他们的心思,淡淡地道:“我要进去祭一祭苗老师,以尽故人之情。”

二门人只好躬身道:“请——”什么也不称呼,马马虎虎地过去了。

弃儿进了大门,便见到灵堂,一口棺材摆在厅中,有人在烧香,棺材两旁跪着两排人,定是苗应吉的弟子了。

弃儿随众人上前,取了香点上,在棺前行礼,恭恭敬敬地祭道:“苗老师一生忠勇,身负神力,名动江湖,不料遭到丐帮贼人的算计,舍世而去,令人惋惜,愿苗老师英灵不泯,受小弟一祭。”

吊客甚多,听弃儿如此致词,不少人脸上都变了色。

家人有人前来招呼弃儿,引弃儿到宾客席上饮酒。

弃儿坐席是末席,身边都是些年轻后生,他也不在意。

这时,走过一个壮汉,三十几岁,高大威武,双目炯炯,太阳坟起,一看便知武功根底不浅,壮汉拱手道:“这位朋友上下如何称呼?与家父如何称呼?”

弃儿忙起身道:“小弟姓杨,名柳狼,与苗老师只一面之交,因钦佩苗老师的为人,路过此处,本欲拜见,不料苗老师竟遭此不幸,思之令人悲痛不已。”

壮汉点点头,道:“我叫苗大力,杨兄方才说家父死于丐帮之手,不知有何凭据?”

弃儿道:“令尊与丐帮仇恨甚深,在北京天民山庄的一次聚会中,便与丐帮南方长老韦飞动了手,令尊武功非凡,数十招后,将韦飞双腿踢断。须知北京是丐帮地盘,定是他们下手无疑。”

弃儿说话时,许多人都在听,弃儿说完,便有不少人纷纷摇头,道:“你又未亲眼看到,如何作数!”

一名猫脸老者怪笑几声,道:“韦飞在江湖中是何等名头?苗老弟虽说是大力神,也难踢断韦长老双腿。小兄弟说的这一篇言语是从哪儿听来的?”

弃儿面不改色,道:“苗老师与韦飞打斗之时,恰好在下就在一旁观战。”

猫脸老者上上下下打量了弃儿一番,嘲弄道:“看不出小兄弟还是武林中有名望的人物!天民山庄召开‘赏菊会’在沧州只请了苗兄弟一位,老夫虽是威武镖局的总镖头,也不在被邀之列。”

众人听了,一齐笑起来。

弃儿淡淡地道:“众位不信,那也没法子。至于说名头,在下初涉江湖,稚嫩之极,能参加‘赏菊会’全是凑巧罢了。”

一个面目和善的中年壮汉问:“杨朋友是哪个名门大派的?可否示知?”

弃儿道:“无门无派,江湖散仙而已。”

猫脸老者道:“年纪轻轻,居然能独闯江湖,武功定是深不可测了。”

弃儿看了他一眼,道:“在下学医出身,是个郎中。”

猫脸老者笑道:“郎中要老,木匠要巧,你小小年纪能挂牌行医,看来医术定然高明了?一会可否给老夫看看?”

弃儿心中暗恨这老者,冷冷地道:“我这郎中只会治眼。阁下有了眼疾,尽可找我。”

苗大力道:“杨兄弟请谅,先不要走,等晚上我们谈谈。”

弃儿知他必问苗应吉之事。遂道:“苗大哥请便。”

喝了几杯,弃儿早觉出大厅中气氛不对,不象个办丧事的样子。人人都在戒备着,人人都带着短兵刃,人人都在交头接耳,弃儿便知有异。

片刻,猫脸老者道:“大力,昨晚我们说的事你可是忘了?”

苗大力脸色微变,道:“侄儿没忘。”

老者道:“那么,今日当着大伙,咱们讲个清楚。”

苗大力道:“毛爷,此事不急,侄儿正在热丧之中,办完丧事再议不迟。”

姓毛的老者冷笑道:“大力,少在老夫面前玩这花招。你昨夜便派人去请救兵了,你当老夫不知么?”

弃儿听了,不知这姓毛的和苗大力有何纠葛,以致苗大力要连夜搬兵,便静静地听着,猜测着。

苗大力见事已败露,遂拉下脸,道:“毛元甲,你待怎样?”

毛元甲怪笑道:“不怎样。”

苗大力道:“这铁狮武馆是我祖父创建的,岂能在我手中拱手让人?苗某死后,怎去见列祖列宗?”

毛元甲道:“没脸见便不见。老夫这几年生意不错,发了点小财,想把这武馆买下,又不是白抢你的。”

苗大力冷冷地道:“偌大一个武馆,只值一百两银子?你是哄小孩子么?”

毛元甲问:“你要多少钱?”

苗大力道:“万金不卖!”

“不卖,你守的住么?”

“苗某愿以一条命守住祖上产业。”

“苗大力,我把话讲明白,这武馆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苗大力对众人道:“各位叔叔伯伯,毛元甲这等行事可是好汉行径?各位都是沧州有名的人物,请评个理。”

来宾虽多,却无人讲话。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相对苦笑,心照不宣。

良久,有一方脸壮汉起身拱手道:“毛爷,大力不愿卖,不买也罢。”

毛元甲缓缓抬起头,盯着这人,阴沉沉地道:“不买也行,把你的‘沧海武馆’让给我,我出二十两!”

那人听了,忙道:“毛爷别生气,是我不会说话。”

说罢,垂头坐下,再不说什么了。

苗大力霍然起身,怒道:“毛元甲!我父刚去世你就来欺人,我武功不强,但也誓死同你周旋!”

话刚落音,从灵堂里冲出几十个人,一色孝服,手按刀鞘,站在了苗大力身后,显是苗应吉的弟子们。

毛元甲呵呵大笑:“大力神苗应吉武功确是高强,不过,他手下一个成材的弟子也没有,你们便是一同上来,老夫又有何惧!”

宾客席上登时有十几个人站起身,扔掉长衫,露出短兵刃,气势汹汹地看着苗大力。

苗大力脸色突变,颤声道:“邝叔叔也来同侄儿为难么?”

那姓邝的面现愧色,但随即沉下脸,厉声喝道:“不错!我同你父是结义兄弟,但我昨晚已同毛大哥结拜了。毛大哥的事便是我的事。”

苗大力怒道:“邝农!亏你也是沧州地面上的好汉,如此行事,令人齿冷。”

邝农并不恼怒,反而微微一笑,道:“大力侄儿,自古以来强者为尊,胜者为王,我劝你认了罢,让出武馆,落个耳根清净,你干脆拜毛大哥为义父,将来沧州的天下还不是你的,你想想去!”

苗大力听了,几乎气炸胸膛,骂道:“你这认贼作父的东西!还有脸教训我!”

说着,左手一扬,一柄飞刀向邝农射去。弃儿一看他飞刀的手法、劲道,便知他武功低微,决难伤到邝农。心想:苗应吉武功高强,怎的门下如此不济?

果然,邝农哈哈大笑,并不去接飞刀,反而用手一拨,飞刀调头飞回,力道却比去时大了许多。

苗大力不敢硬接,急侧身躲过。

飞刀擦着苗大力耳根飞过,后面的一个弟子却躲不及,被飞刀插入肩头。  。

苗大力大怒,仓啷一声,拔出一柄鬼头刀,喝道:“邝农,今日不是你就是我!”

忽听门外有人笑道:“还有我!”

门口出现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者,声音洪亮,目光闪闪,手提双鞭,大踏步进入灵堂,祭了死者,方来到宾客席,笑道:“大力,你父虽死了,可是人家欺到咱,咱也不干!邝老三,当初咱们三个结义之时,可想到有今日之事么?”

弃儿已是明白了此人的身份,看此人的武功,未必能在苗应吉之上。弃儿已弄明白此间事,是那毛元甲恃强凌弱,心下已存了助拳之意。

邝农笑道:“大哥,想当初咱们三结义,大哥双鞭王,二哥大力神,三弟是索命鬼,端的威镇沧州,如今二哥已死,咱不如同毛兄结义,毛兄号称棍王,武功不弱于二哥。你们二人是王,我是鬼,咱们二王一鬼仍可横行沧州,神鬼不惧!”

老者听了,冷笑道:“二弟尸骨未寒,三弟便助外人来谋他的财产,好一个结拜兄弟,好一个索命鬼!”

毛元甲见邝农脸色难看,起身笑道:“周兄,久违了。”

姓周的老者亦拱手还礼:“毛兄一向可好?”

毛元甲道:“周兄是大力的伯伯,也是个明白人,毛某并非贪图他这武馆,只是怕他经营不善,败了家,便想接过来代管,周兄以为如何?”

老者笑道:“我周水生活了五十七岁,也见过不少古怪物事了,毛兄的侠肝义胆,令人好生敬服,但依我看,他败他的家,与旁人无干,毛兄大可不必操心。”

毛元甲冷笑道:“周兄,昨晚大力派人去你家送信,毛某早知道,不过毛某自信能受的住周兄的双鞭,所以也没去求人助拳。”

周水生道:“如此甚好,我许久不练了,咱们就到院子里玩玩。我若输了,掉头便走,任你把大力杀了,剐了。不过,毛兄若是承让一招半式呢?”

毛元甲笑道:“那还有什么好说,从此永不进苗家!”

登时,双方人马涌到院中,毛元甲一方站东面,苗大力一方站西面。弃儿同多数人一样站在四周角上。

弃儿从周水生出现,便注意到了一个人,这人是随周水生来的,不是周水生的儿子也是弟子,这少年面白似玉,杏眼含波,颇带几分女儿象,与柳叶有几分相象。他与柳叶结拜后,也听说了柳家的事,但他知柳叶并无兄弟,只有一个妹子,已投在高人门下学艺。这少年如是柳小姐妆扮,也不对头,须知周水生也算不上什么高人。沧州地面上,只大力神苗应吉有些名头,至于周水生、毛元甲、邝农,弃儿从未听说过。

此时,二人已在场中站好,周水生手提双鞭,毛元甲手持大棍。

弃儿细看去,毛元甲的大棍原来竟是铁棍!份量着实不轻。心道:这毛元甲功夫不在苗应吉之下!二人若斗起来,须几百招之后苗应吉才能略占上风。

弃儿想得不错。毛元甲与苗应吉确是世仇,毛元甲每每找苗应吉的麻烦,但每次较量,都是在五六百招之后输一招半招,二人武功相当,苗应吉沾光在力大无比,久战不疲,毛元甲原也以力大自诩,但总是比苗应吉差点。现在苗应吉一死,沧州地面上当数毛元甲了。多年的仇气自然要发泄一下。他虽知周水生必来助拳,也是不惧。周水生是盐山人,在盐山、黄华、泊镇一方颇有名气,但他自忖能对付得了。当下对周水生道:“周兄远来是客,发招罢。”

周水生也不同他客气,举起双鞭,舞动成风,着地卷将来。那双鞭将周水生全身护住,如一光圈,风雨不透,霍霍生风。宾客见了齐声喝采。

弃儿见了,却暗自皱眉:这双鞭是沉重兵刃,周水生如此使用,自是力大,然此种花架子临阵有何用?

毛元甲并不招架,待双鞭滚将进来,方用棍一扫,使了一招“拨草寻蛇”,去扫周水生的双腿。弃儿见了暗自点头称许:双鞭沉重,宜于锁拿对方兵刃,宜于硬碰硬,宜于速战,然而双鞭难护下三路,膝盖以下,最易受到敌人伤害,毛元甲专攻他下三路,正是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毛元甲一招使过,当即跃开,单足独立,左手上撩,右手使棒,正是一招“夜叉探海”,仍是攻周水生下三路。毛元甲棍法并不急,却招招实用。

周水生双鞭是短兵刃,利走近战,可是总也攻不到毛元甲身边。数十招一过,仍是打了平手,但出手之时内力不继,动作有些迟滞,毛元甲一见时机已到,下扫一棒,扭头拖棍便走。

周水生本已不支,见毛元甲败走,大喜,骂道:“哪里走!”举双鞭,狠狠拍下,正是一招“霸王开山”!

弃儿见毛元甲不败而退,情知有诈,忙叫一声:“周老师不可追杀!”

但他仍晚了一步,毛元甲只退几步,闻脑后风声甚急,遂使一招“鸡啄米”,以棍代枪,点向周水生前胸。

此时周水生双鞭已落地,砸了个空,再想提起双鞭架住铁棍,却是晚了!此时唯一的办法便是弃了双鞭,向后退开。可是一来他这么一退便是输了,二来想退也退不开,毛元甲这一招甚是狠辣,也是棍法的绝学,大凡棍法一向如此,本身并无杀招,只有以棍代枪,以棍代刀,方能制敌于死命。毛元甲在棍上浸淫了数十年,方才这一招是他的得意杰作,轻易不用的。

却说周水生万难躲开,铁棍已重重地点在前胸,周水生一个庞大身躯竟被铁棍击飞,落在丈外!

毛元甲一招得手,遂扔下铁棍笑道:“周兄承让了。”

周水生倒在地下,早有人跑过来扶着他,弃儿看去,那个颇似二弟的少年一脸焦急,眼中泪光闪闪,叫道:“师父!师父,你怎样了?你怎样了?”

周水生脸色惨白,口一张,吐出一口血,胸前湿了一大片。强笑道:“小白,我死不了,别哭。”

弃儿心道:“原来他姓白,不是柳叶的妹子。”

苗大力眼含热泪,扶起周水生道:“伯伯,小侄无能,致使伯伯受累受伤。”

周水生勉强站起,又吐了一口血,道:“孩子,你宅心仁厚,不当败家。然而我这当伯伯的无能,也是天数到了,在劫难逃。”

苗大力道:“伯伯,小侄便放弃了武馆,从此流落江湖,寻师学艺。十年后,当报此仇。”

毛元甲微微笑道:“大力侄儿,老夫便等你十年,恐怕十年后你连老夫的几个儿子也打不过。”

毛元甲出言刻薄,手下人狂笑不止。

弃儿心道:“是时候了,莫非真让苗应吉在天之灵骂我不成?”

想到此,走上几步,朗声道:“周老师,苗大哥,且不要走!”

弃儿往外一走,毛元甲登时大怒,喝道:“小子,方才是你放屁来?”

弃儿并不理他,径直走到周水生面前,取出疗伤之药,迅速为周水生敷在伤处,又让周水生服下一丸药,同时点住了他胸前的几个穴道,止住血。手法利索之极,宾客中不乏医道高明者,看了也觉此少年确是妙手郎中,小小年纪有这么几手,当可成名了。

周水生服药后,顿觉疼痛稍减,知道这少年确是名医,拱手道:“多谢小兄弟了,小兄弟面生的很哪,不是沧州人罢?”

弃儿道:“在下杨柳狼,南方人,与苗老师在京有一面之交。”

毛元甲已慢慢走过来,道:“这位小大夫不但精于医道,于武功也是颇有心得,方才老夫使了一招‘鸡啄米’,竟被小大夫喝破。佩服,佩服。”

弃儿冷冷地道:“我于武功一道并无心得,医道力面,方才说过,只是为人治眼,别的可不敢说了。”

毛元甲哼了一声,道:“你便出手为老夫治一治眼,如何?”

弃儿道;“左眼还是右眼?”

毛元甲道:“双眼都治。”

弃儿笑了笑,道:“专治毛老师一人,值不得,那位姓邝的不妨同治。”

邝农听了,喝道:“哪里来的小子?敢戏弄本大爷!”

弃儿仰天大笑,道:“苗老师在天之灵告诉我,毛老师、邝老师二人的四只眼都有毛病,治是治不好了,不妨抠了出来,也省得二位难受。”

毛元甲一昕,怒极反笑:“好个毛头小子!老夫闯荡江湖数十年,你这种狂妄无知的小子还是头次见!”

弃儿笑道:“头次见,那便多看几眼,片刻之后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毛元甲怒极,弯腰抄起铁棍,喝道:“小子,亮兵刃罢!”

弃儿道:“凭你还不配让我动兵刃,姓邝的,别站着,并肩子上罢!”

苗大力见弃儿口出大言,心中怀疑,但此人是为自己出力,不管他是否吹牛,自己不可不动,便走上几步,道:“咱们二对二,杨兄用什么兵刃?”

弃儿心道:“苗大力在身边只能碍事,反而要照顾他。便道:“苗兄请退后观阵,小弟不行时,苗兄再上。”

邝农却趁机道:“大力说的不错,咱们二对二,公平合理。”

说罢,手一伸,已握剑在手。苗大力也抽出鬼头刀,横眉立目。

毛元甲道:“小子,你果真空手么?”

弃儿道:“我空手对付你,已是给你面子了。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毛元甲咬牙道:“小子,今日我让你死得惨不可言!”

弃儿道:“毛元甲!与人动手,最忌怒气,你还是定下心来的好。”

周水生一旁听了,暗自着急:动手时激起对方怒气,乘机下手,再便宜不过,怎的这姓杨的反而如此说?遂低声对小白道:“这少年要么身负绝艺,要么是个白痴。”

小白不语,呆呆地看着,一颗心儿扑扑乱跳。

邝农喝道:“你们是小辈,发招罢!”

苗大力满心仇恨,挥刀便剁,弃儿在旁看他身法,勇猛有余,却无退步,一派莽汉作风,心中叹道:“苗老师虽非一流高手,武功也说得过去,不料儿子如此草包!”

毛元甲见弃儿只观战,并不出手,遂大声喝道:“别看戏了!”

话音未落,棍子早已点到。此举甚不光明,已有几分偷袭之嫌了。

周水生喝道:“如此手段对付小辈,好不要脸!”

说时迟,那时快,棍子已点到弃儿前胸,这一招“飞龙进洞”是毛元甲的杀着,轻易不用的。他摸不清弃儿的底细,不敢托大,遂一出手便用杀招。

眼看棍子点到弃儿心口,已触到衣服,再往前半寸即可穿心而过,然而弃儿不闪不退,右手一动,已抓住棍子。

弃儿出手如此之快,毛元甲平生未见,心下一慌,便奋力夺棍,岂知一扯之下,铁棍分毫不动,便如铸在弃儿身上一样。毛元甲大惊,遂使双手去夺,却仍是扯不动。弃儿单手握棍,眼睛却看着苗大力。苗大力已同邝农拼了七八招,已呈败象,但苗大力尚可支持十几招。

众人见一向以力气自诩的毛元甲居然一招未完被人制住,双手夺不动铁棍,大惊失色,议论纷纷。

弃儿笑道:“毛元甲,小心双眼了!”

说罢,左手上来,抓住棍子中段,向上抬去,毛元甲用力下压,哪里压得动,身子居然被弃儿抬起来,便如玩杂耍的一般,双手抓棍,身子在空中吊着。

弃儿笑道:“又不是耍猴人,老吊着干什么?下来罢!”

弃儿双手一用力,毛元甲只觉铁棍如火,双手登时松开,身子向邝农飞去,邝农正占上风,猝不及防,几乎被毛元甲砸着,多亏他轻功尚可,身子一斜,向一旁纵去,苗大力见机不可失,刷刷刷刷,一连四刀,泼风也似向邝农砍去,邝农一时间闹了个手忙脚乱,忙在地下一滚,来了个“罗汉十八滚”,方避开苗大力的刀风。

毛元甲被扔出去,在空中一挺腰,飘然落地。居然没摔着,心中也有几分得意,正要说几句大话,忽觉眼前一凉,登时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这才知道自己被姓杨的挖去了双眼!大疼起来,惨叫了一声。

众人尚未看清弃儿如何出手,只见眼前白影一闪,毛元甲已是双目失明,不觉骇然。再看弃儿,已退到一边。

苗大力见弃儿一招得手,甚受鼓舞,鬼头刀乱砍,那邝农武功比苗大力强许多,但见到毛元甲的下场,斗志已消了一半,哪敢再斗,只想脱身。

弃儿喝道:“姓邝的,你还不束手就擒么?”

邝农一听,登时扔了剑,双膝一弯,跪在苗大力面前,连声哀求:“大力贤侄,老叔一时糊涂,上了毛元甲的当,大力贤侄一向宽厚,饶了老叔罢!”

苗大力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还刀入鞘,一句话也懒得讲。

邝农见了,遂爬起来,抱头而去。

毛元甲的弟子们见弃儿如此功力,谁也不是傻子,悄悄地扶着毛元甲,出了武馆。

苗大力原以为今日必败,武馆必属他人,不料却被人救下,心中好生欢喜。遂大开宴席,请弃儿上座。

弃儿不肯,道:“周老师年高德劭,当坐上首。”

周水生道:“杨少侠可不要损老夫,老夫再练十年,也不及少侠什一。”

弃儿正色道:“在下佩服周老师的不是武功,而是武德。周老师临危不惧,义薄云天,乃是大侠风范,在下佩服之极。”

周水生推辞不过,只好坐上上首,其次是弃儿,再下面是周水生带来的几个弟子。苗大力在主位相陪。

席间,周水生问:“杨少侠是哪位高人的门下,可否告知?”

弃儿道:“在下恩师是云南昆明西山龙凤门玉成子道长。”

周水生点头道:“玉成子道长世外高人,若非玉成子道长,也没人能教出这样的弟子。”

他即捧了玉成子,也捧了弃儿。心下却想:“玉成子我见过一面,自是比我强多了,但未必能赶的上这个弟子。”

弃儿一向不喜人奉承,淡淡一笑,道:“在下武功泛泛,只是力气有一点。”

苗大力道:“杨兄于我有莫大之恩,此生难报。不知杨兄可肯在敝处多住几日?实不相瞒,在下武功低微,众师弟师妹也是大同小异,杨兄若不弃,指点在下几手,在下定受益匪浅,不知杨兄意下如何?”

弃儿道:“苗兄哪里话!在下这几手粗笨功夫岂能教人,贻笑方家?再说,在下有急事,不可久留。”

周水生道:“杨少侠如不见怪,可否告知有何急事,拟去何方?”

弃儿道:“在座都是朋友,说也无妨。在下与叫破天有仇,拟去扬州,找叫破天决斗。”

周水生点点头道:“以少侠武功,足以同叫破天周旋。不过,据老夫所知,叫破天不在扬州,而是在北京。”

弃儿怔了一下,道:“在下曾在‘嗟来府’大闹了一场,杀了韦飞,但叫破天并未出来。”

周水生惊道:“少侠竟将大名鼎鼎的韦长老杀了?少侠功力果然不凡!”

弃儿笑道:“苗老师与韦飞决斗,打断他的双腿,在下不过拣个现成便宜罢了。”

苗大力听了,也觉脸上光彩。道:“在下若能学到家父本事,今日也不会被人打上门了。”

正说着,武馆中人来报:“少馆主,那邝农求见。”

苗大力喝道:“让他滚出去!”

弃儿忙道:“苗兄不必发怒,邝农为人见利忘义,欺软怕硬,一副奴才相。此来定有什急事,听一听何妨?”

苗大力点点头,道:“杨兄说得对。”遂令人请邝农进来。

邝农走了上来,拱手道:“贤侄,老夫今日大大的不该……”

苗大力道:“这叔侄之称就免了罢,邝老师有何话说?”

邝农居然脸不变色,笑道:“以邝某所作所为,也不配称叔。咱们还是按江湖规矩罢!苗馆主,苗爷,老夫从今日起,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与苗爷交好,永不为敌。过去之事,就当没发生。”

苗大力哼了一声,刚要发作,弃儿道:“邝老师幡然悔悟,朝闻夕改,也是江湖好汉的行径。”

邝农伸出拇指道:“杨大侠不但武功卓绝,见识也是一等。”

周水生道:“邝兄既如此,老夫仍不拿你当外人,便坐下同饮一杯,如何?”

邝农道:“周兄虽厚道,在下却没这么厚的脸皮。在下此来,有一事相告。”

苗大力缓缓脸色,道:“邝老师请讲。”

邝农道:“在下与毛元甲于前日已投了丐帮,丐帮河北堂分舵令我等在此打地盘,以后便将分舵从保定移至沧州。”

弃儿听了,这才明白他们抢夺铁狮武馆的真正用心。还有,自己刚来时一骂丐帮,他们便怒气冲冲,现在才找到答案。

邝农继续道:“方才,丐帮派人送来书信给毛元甲,毛元甲已瞎,办不了事,遂将书信交了我,让我去办。”

说罢,从怀中摸出一信,双手呈上。

苗大力接过,转给弃儿。

弃儿也不客气,拿过便看,只见信封上写着:丐帮帮主书付沧州义士毛元甲、邝农等开拆。

弃儿冷笑一声,撕开信封,取出信来,读道:

沧州义士毛、邝二位:

接报,知二位义士深明大义,加入我帮,为丐帮添光增彩,甚喜。二位不失为武林楷模。丐帮定为武林盟主,二位亦为盟中之先驱也。现封二位为丐帮帮外义士。位同副香主。

据悉,本帮东方长老李成龙近日因公赴晋,擒得帮中仇敌三名,已于赴京途中。二位义士接信后,当调本地能手前去保护,自娘子关至丰台一段,由二位义士护卫安全。不可差池。

二位义士好自为之。敝帮必胜。

丐帮帮主手书

于长白山

弃儿将信放下,道:“原来叫破天到长白山去了。幸亏我没去扬州。”

苗大力道:“但不知李成龙抓住了什么人?”

弃儿道:“不知道。邝老师送来书信,足见诚意,但愿邝老师与铁狮武馆永远为友。”

邝农道:“杨大侠教训的是。老夫永远不同苗爷作对,永远忠于苗爷……”

弃儿道:“邝老师,不喝几杯么?”

邝农见状,知是弃儿逐客,遂道:“不喝了,不喝了,老夫告退。”

邝农走开后,弃儿道:“周老师,苗兄,在下不能久留了,叫破天信中所写,李成龙所擒住的,必是在下的朋友。在下这便北上,与那李成龙斗上一斗!”

苗大力道:“杨兄人单势孤,在下愿助一臂之力!”

周水生道:“少侠此去,定有一场好打,老夫受了伤,怕是不能助拳,老夫的弟子尚可帮少侠助助威。”

弃儿道:“在下也怕一人难敌四手。各位愿帮忙,在下万分感激,人不用多,有三四人足矣。”

苗大力道:“杨兄,我是非去不可的,我再带着两个师弟,功夫也说得过去。”

弃儿点头道:“咱们四个足够了。”

周水生身边的小白站出来道:“杨少侠,小弟愿同去。”

弃儿听他讲话带几分女音,便问:“请问仁兄贵姓?”

周水生笑道:“少侠,我这弟子姓柳,单字一个白字。”

弃儿心中道:“柳白?定是柳叶的妹子了,非带上你不可,让你们兄妹见面!”

遂笑道:“也好,柳兄收拾一下,咱们这就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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