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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逃亡

作者:公孙宇 当前章节:1338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2:59

丐帮长老毒华陀韦飞在门外清清楚楚听到弃儿掉进犀牛潭的声音,不觉大惊,破门而入,只见杨先生神定气闲,负手而立,若无其事,浑不将门外仇家放在眼里。

韦飞年纪比杨先生要小,在四大长老中排老三。他空着手,并未带兵刃。身后站着几个汉子,其中就有白天来看病的那两个人。

韦飞拱手道:“石二哥,久违了。”

杨先生亦拱手还礼:“韦贤弟健壮如昔,令愚兄大为欣慰。”

韦飞笑道:“二哥把兄弟害的好苦!当年二哥盗书而逃,帮主大哥差点要了兄弟的命。”

杨先生歉然道:“事出无奈,还望贤弟多多原谅。”

韦飞道:“二哥,旧情已叙,咱公事公办,请你交出那本书,然后随兄弟回大都总舵,听候大哥发落。”

杨先生缓缓地道:“秘籍是武当之宝,怎能落入蒙古人手中?帮主作恶多端,决无好下场,今日之事,愚兄惟求速死。”

韦飞身后一人喝道:“哪有这么多说的!”

言未毕,一剑刺出。这一剑本是虚招,不料杨先生将身子一送,剑尖正刺入心口,那人大惊,拿剑的手微微发抖,竟不知该不该抽出剑来,或是再刺深些。

杨先生长声笑道。“好剑法!阁下原来是少林寺俗家弟子。石某一老朽,居然使天下英雄追而杀之,足可令老夫心中窃喜了!”

言罢,大笑,身子一仰,平摔在地下,身子这才离了剑,一股热血喷泉般射了出来,杨先生登时气绝。

韦飞一言不发盯着那刺死杨先生的人。那人被盯的发了毛,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十几年前,石达潜逃,韦飞并不知情。两天后石达没回总舵,韦飞方觉不大对劲,急派人去四处寻找,其中一路人马在山西境内追上了帮主叫破天。叫破天一听,立刻知道被石达算计了,连华山的比武大会也不参加了,日夜兼程往回赶。回来后掀开石板,那本秘籍已不翼而飞。

叫破天大怒,亲自带人去辽阳千华山去寻找石达。叫破天极是机敏,已料到上次石达带回的人头是个西贝货色。但他还是比石达晚了两天的时间,洪家已烧为灰烬,洪家母子去向不明,至于石达,连影子也没见到!

叫破天回到总舵,心中愤怒万分,将留在总舵的丐帮弟子全部杀掉,只留下一个韦飞,令韦飞去寻找石达,活人也好,死尸也好,关键是要找回秘籍。并给韦飞服了“百日断肠散”,三个月后给解药。这药本是韦飞的,叫破天在其中又加了点别的东西,为的是使韦飞不能自配解药。十几年来,韦飞什么事也不干,专门寻找石达,洪原的儿子,秘籍。无论走到何处,三个月时间一到立即回总舵,向叫破天讨解药,每次必受重罚。

这一次,听手下人飞报,探到石达消息,立即飞马赶到。将小镇团团围住,只有靠着瀑布的一面无法围人,他谅石达插翅难逃了。却不料被这个名叫肖兰池的小子误刺身亡,那个洪家小子又掉进了犀牛潭,人死了,向谁要秘籍?

想到回总舵后必受叫破天的重罚,甚至会送掉这条老命,韦飞暗自心惊,突然间,一个念头在心头一闪,他有了解脱的办法了。只见他出手如电,点住了肖兰池身上的五大要穴,肖兰池猝不及防,身子软倒在地。

韦飞喝道:“肖兰池,原来秘籍你取走了!今日你居然杀人灭口!”

肖兰池被点了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的汗珠子小溪般淌下来。

韦飞喝道:“把他绑上,送交帮主发落!命令所有弟兄分成两队,一队在这屋里屋外搜,另一队去犀牛潭打捞那小子尸首!”

此时此刻,弃儿已从水底钻过瀑布,奋力向崖上攀登。

这黄果树瀑布上游是白水河,流经黄果树地段时,因河床断落,形成大瀑布。宽二百多尺,高近二百尺。凭高作浪,发出轰然巨响。云垂烟接,万练倒悬,细似珠帘,粗若冰柱,联贯络绎,倾入犀牛潭中,飞瀑跌落处掀起轩然大波。

犀牛潭有多深,无人知晓,因其吼声如犀牛而得名。此处长年不旱,四时溢水,发出轰鸣,声震群山。

弃儿掉进犀牛潭的一刹那,方知是杨先生又一次救了自己。杨先生将毕生内力传到绳索之中,弃儿不防,遂松手落潭,并伴以惨叫。若非如此,怎能骗过毒华陀韦飞?

一到潭中,弃儿便感冰凉侵骨,原来这白水河源于雪山,是雪山之水,今春暖花开,雪山融化,但水仍冰凉刺骨。弃儿自小便在此处长大,水性颇佳,便潜入潭中数丈深,向瀑布游去。虽如此,仍能感到瀑布之冲击力,落水处浪花飞腾,旋涡极深。人若进了旋涡,便会不由自主卷入,顺暗河漂到镇宁方出来,但那时只能见到尸首了。

弃儿深知此中道理,小心翼翼地绕过旋涡,潜了过去,不久便触到坚硬的石壁,知道已过了瀑布,遂钻出水面。

此处甚是隐秘,一面是山崖,一面是飞瀑,便是当地土著,也不敢到这里来。

弃儿顺着山崖,扯着葛藤,一步步攀上,攀到三十几丈时,已来到那个山洞,一矮身钻了进去。

这个洞他过去来过两次,是杨先生陪他来的,并嘱他记住来路,也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当时他什么也不知道.但想杨先生既这么说,自有一定道理。如今想来,今天的一切,包括内力震他入潭,早在十几年前便已算定了。想到此,他不由钦佩起杨先生的见识和心机来。

洞中倒也不昏暗,月光如水,透过飞瀑照进山洞。他坐在洞中,耳边听着瀑布的巨响,看着瀑布外面的世界。原来这山洞另有一个奇处:从外面看不到山洞,在洞中却可看到外面。一方面是外明里暗,另一方面,瀑布从远处看如一白练,密不透风,从里面看,却是千千万万的水滴,从水滴的空隙中可以清清楚楚看到外面。(水从高处落下,越落越快,自然分离,产生一种“加速度”,古人自然不知这些科学道理。)

弃儿向外看去,却见小镇上火光烛天,知道敌人已动了手,心中挂念着杨先生,好生不安。十几年来,他与杨先生情同父子,杨先生虽不许以“义父”相称,但他心中,杨先生便是他的生身父亲。想到从今后不能再与义父促膝长谈,静坐养性,不由悲从中来,长叹一声,潸然泪下。

此时,他在想方才之举对是不对,弃父逃走,是不是应该?若按常理,他应当与义父同生共死,并肩对敌。但是今夜敌人过多,以二人之力断难应付,与其同归于尽,不如留下青山。

他自小受义父教诲,勤于练功。义父说这是一种修心养性的功夫,虽不能强体健身,却可以受用无穷。现在,他心中烦乱,便盘膝打坐,双手不离丹田,微合双目,心中默念: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若一念不生,则脱离生死,所以悟人修行,割情弃爱,摧强挫锐,勤于降伏,灭除众生不善心,要见父母未生时本来面目。王重阳云:凡降心之道,若湛然不动,昏昏默默,不见万物,杳杳冥冥,不内不外,无丝毫念想,此是定心,不可降也,若随境生心,颠倒寻头觅尾,此名乱心,败坏道德,损失性命,不可纵也。行坐坐卧,常勤降伏,闻见觉知,此为病矣,理性如调琴,紧则有断,慢则不应,紧慢得中,则琴可矣。又如铸剑,钢多则折,锡多则卷,钢锡得中,则剑可矣……

不知这样坐了多久,心中但觉一片空明,见如不见,体同虚空,飘飘然如若神仙。瀑布声如雷吼,但他却充耳不闻。

当他又一次睁开眼时,但觉天光大亮,从日头的方位来看,大约快到中午了。他心中奇怪:这一坐居然是四五个时辰,不渴不饿,不困不倦。过去义父杨先生教他打坐,每次也不过是坐一两个时辰。如今是大有进益了。想到此,不由心中暗喜。

透过瀑布,却见小镇上浓烟滚滚,看来是已烧了个净光。再看犀牛潭边,二十几个丐帮中人大呼小叫的指手划脚。不少人手中持了长竹竿,似在打捞什么。

弃儿心中暗笑,知道这些人是在四处打捞自己。

远远望去,只见毒华陀向弟子们说着什么,那几个弟子便脱去衣服,赤条条地钻入潭中,良久,有人从潭中冒出头来,向岸上摆摆手,可能是说此处水底没摸到什么。

弃儿离他们远,听不到他们说什么话,只能凭手势猜测。

原来,毒华陀韦飞见杨先生自行撞剑,当即捆起了那个惹了祸的肖兰池,准备回去让他顶缸。但韦飞此行的主旨是追回《仙学真诠》,即使抓到杨先生也没用。所以他令人将药铺翻了个底朝天,挖地三尺,也未见到秘籍的影子,一怒之下.将小镇一把火烧了,十几家住房化为灰烬,几十个镇上居民全被杀掉。

天亮时,开始令人在犀牛潭中打捞洪原儿子的尸首,他估计那本秘籍多半藏在那小子的身上。潭水很深,一群人用竹竿捞了半天也没结果,他便令几个水性好的弟子下潭去捞。

那几个人在潭边摸索了一会,浮出水面,道:“韦长老,水底下什么也没有。”

韦飞向潭中心一指:“到中间去!那小子尸首也许冲到那儿去了!”

几个弟子无奈,明知那里水深,也只好摸索着去找。

不料,快游到中心时,几个人忽觉一股大力旋来,其中一个见机较快,不顾他人,拼命往下一沉,倒游回去,捡了条性命。另外那几个人却身不由己地卷入旋涡,身子飞速旋转,恰如一片枯叶,地心处仿佛有个无底黑洞,几个人都被吸了进去。

侥幸逃得性命的回到岸边,脸色煞白,已是无力上岸,别人伸出竹竿,才将他拉上来,身体抖成一团。

韦飞喝道:“水蝎子!怎么回事?他们几个呢?”

水蝎子自知身子发抖,大失好汉威风,遂强令双腿站稳,道:“回……回韦长老……这下面……是个大……大旋涡,好厉害,他们几个都吸进去了,小的见机早,这才捡条命。”

说到后来,身上才不打战,说话也流利了些。

韦飞皱着眉,望着潭水发呆,不知该怎么办。

这时,一个本地帮众走上前来,双手叉在胸前,恭恭敬敬地道:“韦长老,在下是本地人,知道这犀牛潭的厉害。不要说一个人,便是一头大水牛进入潭中,也会被吸进暗河,今儿下午可以在镇宁捞到他们几位兄弟的尸首。”

韦飞问:“依你看,那小子跌进潭中还能活命么?”

那人道:“依在下看,那小子便有一百条命也没了。他从这么高地方跌下来已是半死,落入潭中,便会跟着水流进暗河,那是再也跑不了的。”

韦飞问:“从这里到镇宁多远?”

那人道:“有三十里罢。”

韦飞道;“走,去镇宁。一定要找到那小子尸首,寻到秘籍。”

水蝎子从同伴手中喝了几碗酒,驱了一身寒气,此时有了点精神,问:“韦长老,那小子若是半夜时进了暗河,此时就不会在镇宁。”

韦飞心想也是,但如就此罢手,回去仍是难以交差,便喝道:“不管那么多,从镇宁开始沿河走,总能找到他!上马!”

二十几人上了马,由那个本地人带路,风驰电掣般向镇宁方向奔去。

看着丐帮人马不见了踪影,弃儿方长长地嘘了口气,回到洞里,慢慢找起来。

这个水帘洞洞口甚小,里面却大,长有七十多尺,弯弯曲曲,时宽时窄,倒也能看清洞中的东西。有的地方甚是潮湿,有的地方却极干燥,洞中还有一条小溪流动,流出洞口。与瀑布汇合。溪水从山缝中渗出,他喝了几口,甘甜无比,沁人心肺,不觉精神大振。

他在洞中四处摸,终于摸到一块石头,似乎有些松动,用力一摇,石头掉下来,里面果然是个小洞,伸手一摸,有个油布包,他欣喜若狂,忙打开包,走到洞口亮处一看,油布包里有一本书,一大包药,那药自然是十几年前义父从韦飞手中骗得的解药了,那本书上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字:《仙学真诠》!

弃儿将书放在地上,恭恭敬敬跪下,叩了几个头,道:“秘籍啊,秘籍,你本武当镇山之宝,今日落到我手中,也是我的缘份。圣人曾云:非礼勿动,非礼勿视。今日无奈,我只好冒犯武当前辈了,只为报仇,报父母之仇,报义父之仇,然后定将此物奉还武当,决不敢据为己有,否则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

誓毕,取书在手,细看起来。不料一看之下,大失所望,原来书并不厚,很快便已看完,但书中通篇讲的是修身养性之道,并无半字讲述练功之法。至于修身养性,十几年来义父已然教过他,和秘籍一对照,并无二致。如今看来,义父早已通读过此书。

这样一来,这本秘籍便成了废物。他可以闭着眼将这本书一字不差地写出来,要书又有何用!

忽又想到:古时有人故弄玄虚,用药水写书,遇水方显字。他忙捧了一掬水淋在书上,但见书页被水淋湿,然而并不见有字迹出现。又想到,过去有人在书的夹层中藏有真功,细看这本书,书页极薄,并无夹层,连封面也是单页纸张。

这一本废物,能练什么功?练不成上乘武功,又怎能报仇?如今自己是十八岁的男子汉了。有仇不能报,还有什么面目生存于天地之间。

想到此,怒火攻心,一急之下,眼前一黑,哇地吐了一大口鲜血,昏昏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夜深,身上并不觉寒冷。借着月光,在洞口采了几枚野果充饥,喝了一回泉水,便呆呆地思索起来。心想义父令我在此处练功,可是骗我么?为什么要骗我?大约是让我独自逃出虎口,暂时求生罢了!但我父母之仇深如东海,我岂能忘怀!又怎会如鼠兔般度日?不会武功,一样可以杀人!那叫破天武功再高,终是凡人,没有三头六臂,他在明处,我在暗处,只要能接近他,不愁没有下手的机会!

想到此,心中振奋,遂将秘籍,解药用油布包好,藏在怀内,结束停当,便走出洞口,扯着葛藤,奋力向上攀登。这条山路他登过,看着峭壁很险,其实有路可走,但野草极深,只能慢慢摸索。

攀上十余丈后,便停下来,扯着葛藤横着爬,爬出十几丈,脱离了瀑布,这才继续向上攀登。用了一个时辰,方才爬上崖顶。但见星光灿烂,明月如盘。野草间蛇鸣虫吟,远处山中有狼嗥狐唤。

弃儿在崖顶歇息了片刻,认准北斗星所指方位,拔步向西南而去。白天他见韦飞一行向镇宁方向奔去,所以要与他们背道而驰。身后的瀑布声渐渐小了。(作者注:二百多年后,明代大旅行家、江阴人徐霞客方游历黄果树,极力称赞此瀑布“阔而大”为全国第一。而其雄厉之势则“珠帘钩不卷,飞练挂遥蜂,俱不足以拟其状。”该瀑布方成为一大景观。至八十年代,中国大陆艺术家拍摄电视剧《西游记》时,以此地作为花果山、水帘洞外景。更增加了黄果树瀑布的知名度。)

此时的弃儿,如漏网之鱼,丧家之犬,慌不择路地乱走。至天明时,方知自己一夜间已奔了近百里路,此地他早年来过,在此处采过药。此地名为关索岭。相传诸葛亮南征,关羽第三子关索为先锋,统兵至此处,人马均已饥渴不堪,此处却无点滴之水。关索向天焚香祷告,遂乘马跑地而出水,故名马跑泉。

弃儿奔了一夜,已是累极,便在泉边睡了一会,醒来后,便在泉边饮水。原来此处有两个泉,相去不数步。右边一泉,深尺许,大旱不消,大雨不涨,但人饮此泉者必哑,故名哑泉,左边一泉,水味甘冽,如玉液琼浆。哑泉一旁立有禁碑,榜曰:亘古哑泉。

他肚中有些饥,身上没有干粮,只得找些野菜,野果充饥。他自幼随义父上山采药,自然知道什么草有毒,什么草能吃。

吃了些东西,渐觉身上有了些力气,又喝了一回泉水,便到岭上关索庙中,向这位有功于黔、忠勇爱民的关将军磕了头,恳请关将军神灵护佑。

拜了庙,遂下山西行。他不敢在此处久留,怕丐帮的人追上。这里离云南很近了,只要到了云南,便可择路北上。但由黔入滇,这是必经之路,一旦丐帮的人在此追杀,那是万万跑不脱的。

一路上,他行走甚快,虽然有两天未吃粮食,倒也不觉饿。他不知是怎么回事,还以为是赶路心切,忘掉了饥饿。他哪里知道,他练了十几年的静坐功夫,其威力至今方显出来!那《仙学真诠》是道家至宝,无为无不为,以静制动,练武之人习之,大有收益,弃儿虽未练过任何门派的武功,却打下了十几年的武功底子,可说是没有武功的武功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弃儿便如干柴烈火,一旦风起,势必燎原!

正行走间,却见前面有一老僧,不慌不忙地赶路,从后面看,年纪在八十岁以上了,一缕长髯随风飘动,掠到身后。手持一杖,疯疯颠颠,边走边歌。弃儿细昕去,歌词分明,却不知是何意。

龙牙山里龙无眼,

死水何曾振古风?

禅板蒲团不能用,

只应分付与户公。

歌罢狂笑,手舞足蹈。

弃儿知老僧是异人,连忙高呼:“前面的师父,请稍候,小子冒昧请教!”

那老僧似未听见,依旧行走,口中乱七八糟的又叫又唱。弃儿紧一紧衣带,飞快地赶上,走到老僧一旁,恭敬执礼:“山野小子拜见大和尚。”

老僧看了他一眼,弃儿看到老僧穿了一件满是油渍的僧衣,腰间挎了个酒葫芦,半只火腿。老僧的脸上一片青灰色,眼角尚有蚕豆般大小的眼屎。心想这和尚原来不戒酒肉!看这样子也未必是什么高僧。

老僧并不理他,自管走路。

弃儿原想就此罢休,忽想起义父曾讲过,江湖上若碰见出家人,不论僧道,不论疯傻,俱应以礼相待。出家人悟得真谛后,常常不拘形迹。莫非眼前这和尚便是有道高僧么?

想到此,又追上去,道:“大和尚,小子杨弃这里有礼了。”

和尚停下来,哼了一声道:“小道童有什么事?你我虽同是出家人,僧道水火不同炉,莫非你要改换门庭么?”

弃儿奇道:“大和尚错怪了小子,小子并非出家人,小子姓杨名弃,流落江湖……”

话未说完,老僧道:“什么羊气牛气的!世上本无一物,何来牛羊!”

说罢,拔步又行。弃儿哭笑不得,忽心生一计,道:“大和尚小心了,火腿要掉下来!”

老僧低头一看,火腿好好的别在腰上,回头怒喝:“小牛鼻子捣什么鬼?”

弃儿笑道:“大和尚,世上本无一物,何必又挂念火腿,如此说,火腿是什么?”

老僧一怔,随即大笑:“小道士果然邪门!”

弃儿正色道:“小子不是道士。”

老僧道:“我想和尚是和尚,你小道士是道士,是就是,隐瞒什么!你怀里不藏着一本什么《仙学真诠》么?你是武当山的罢?”

这一下,弃儿吓的出了汗,这本书对他并不十分珍贵,他打算在赴大都之前就去武当还了书。他吃惊的是这老和尚居然知道他怀中藏书,而且能说出书的名字!他心里马上想到:这老僧是丐帮中人扮的,在此处拦截自己!

想到此,心一横,喝道:“丐帮的朋友!要杀便杀,我眨一下眼也不算好汉!”

老僧怔了一下,点头道:“原来如此!天缘巧合,鬼使神差。我行荒草里,汝又入深村!可惜,可叹,诸根猛利,心入魔道。”

言罢,转身离去。眨眼间已相去数里,只听他仍唱道:

图画当年爱洞庭,

波心七十二青峰。

而今高卧思前事,

添得卢公倚自屏。

唱时,人已去十几里,但在弃儿听来,却如老和尚在他耳边唱歌一般。此时,方知老和尚确是得道高僧,而今交臂失之,甚是可惜!

叹息了一番,又往前行。他听水声湍急,似万马齐奔。走到前面一看,不由叫苦!原来此处是关岭、晴隆二县交界处,乃是北盘江渡口,双峰夹峙,一水中绝,断崖千尺,壁立如削。两岸相距二百多尺,便是羚羊也跳不过去!水流湍急,又无舟楫!这却如何是好?

放眼前看,那老僧却已过了江,真不知是如何过去的!难道世间真有会飞之人?他早听义父讲过,世上有习武之人轻功极佳,可一跃数丈,然这北盘江宽二十几丈,又如何飞跃得过?由此看来,那老僧定是神仙一流人物。想到此,便后悔方才对老僧说话唐突了些。

正思想间,忽听后面山路上有马蹄声,弃儿连忙躲进路边草丛,不发半点声音。从野草的间隙向外观看。

不多时,只见从山路上奔来几匹马,其势如风。奔到崖边,几个人一齐勒马,马儿咴咴长嘶,猛然站住,前蹄高高扬起。

只听一人道:“张老三,这里过不去了。连条船都没有。”

那个被称作张老三的人道;“这可真真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个相貌甚是猛恶的人道:“水蝎子,到云南去就这么一条路么?”

水蝎子道:“再无第二条路了。冬天从这里可涉水过河,水不足二尺深,现在不行,没有渡船不能过河。”

张老三骂道:“贵州这鬼地方,连条正经路也没有。”

水蝎子笑道:“贵州一向是这样,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人无三分银,真是穷凶极恶了!”

张老三转问那相貌凶恶的人:“齐香主,你看怎么办?”

弃儿这才知道那人是个头目,但不知这齐香主是哪个堂口的。只听出他讲话是北方口音。义父杨先生过去曾教他说北方话,无人在场时,二人便以北方话交谈。所以他虽居住贵州,倒也能讲一口流利的北京方言,但他也仅限于讲北京话(元代北京改为大都,从忽必烈起便是大元首都。但为了叙述方便,本书中有时仍不免称为北京——作者注)。对于北京以外的方言却不知是什么口音了。

当下听齐香主道:“这小鬼八成是死了!可是韦长老命令咱必须捉到这小鬼。你们几个顺原路返回,沿途再搜索一遍。我设法过江,追到云南。你们回去禀报韦长老,我齐某不成功便成仁,否则对不起他老人家的栽培!”

那三个人忙躬身道:“齐香主大忠大勇,对帮主忠心不二,对韦长老令行禁止,是我弟兄们的楷模!”

水蝎子道:“齐香主,多保重,我们在大都总舵会面。”

说罢,三人回转身拱拱手,遂打马扬鞭,旋风一般的去了。

齐香主望着那三人卷起的灰尘,微微冷笑。弃儿在草丛中暗想:且看这齐香主如何过江?我也可以效法过去。但过江之后再碰上这个齐香主却如何是好?

正思索问,忽听齐香主冷笑道:“小鬼,还不出来,要我请你么?”

弃儿吃了一惊!草丛中可以看见齐香主双眼闪光,直直地盯着他。他万般无奈,只好站起来。

齐香主冷笑道:“小鬼,知道我是谁么?”

弃儿摇头:“在下不知阁下来历。”

齐香主道:“小兄弟好健忘,前天我不是在你家陪着一个瘦子去看病么?”

弃儿细看了一下,果然依稀相似,但那壮汉与这齐香主不尽相同,那壮汉没有胡子,齐香主的胡子是有半尺长,花白相间,那壮汉眼有些歪斜,齐香主却是五官端正。他虽这么想,却又马上想到:齐香主是易容化妆了的!

齐香主道:“老夫姓齐,名大圣,外号神耳。老夫的耳朵最好使,三里地之外有蚊子飞过,老夫仅凭声音便能断定其公母!你在老夫面前装神弄鬼,能讨的了好?”

弃儿此时定下神来,思索脱身之计,这齐香主非同一般,如今落入他手,万难逃脱。但自己大仇在身,却也不能束手待毙。只好走一步说一步了。

齐香主伸出手来;“拿来!”

弃儿问道:“什么?”

“别装傻!秘籍呢?”

弃儿伸手入怀,心知不给秘籍是万万过不了眼前这一关的。只有先给了他,以后再说,不料一摸之下,大惊失色:“秘籍不见了!”

齐香主脸上变色,喝道:“小鬼找死!”

弃儿道:“真的不见了。”

眼前黑影一闪,也没看见齐香主怎样下马,却已到了他面前,双手如风,从上到下搜了一遍,果然没有秘籍。

齐香主喝道:“小子!秘籍放在哪儿了?拿出来,我放你一条生路,否则,休怪老夫不客气!”

弃儿道:“齐香主,在下也奇怪,秘籍怎会不翼而飞。”

齐香主怒道:“小子,到这时了,还来消遣老夫!”

说罢,伸出右掌抵住他脑后玉枕穴,弃儿只觉一股热辣辣的气流钻入他的脑后,迅速向全身散开,便象体内钻进了几千只,几万只蚂蚁,只觉酸疼难当,不由高声叫起来。

齐香主毫不放松,继续施为,终于,弃儿忍受不住,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齐香主见他昏迷过去,便到他方才藏身的地方细细搜索了一番,却是毫无踪迹。心下大怒,回到弃儿身边,拉下裤子,撒起尿来,一大泡又黄又腥的热尿浇在弃儿脸上,弃儿醒了,见那齐香主还在撒尿,又羞又怒,骂道:“好个无耻…”

只说了几个字,那尿却射进他口中。齐香主系上裤子,哈哈大笑:“小子,秘籍藏在什么地方?若不拿来,我天天这般折磨你。”

弃儿已知齐香主是个大恶人,心想,此时就是秘籍在我手中,也不能给他,给了他,他定会杀人灭口。他没有秘籍,我便能活下去,他秘籍到手之日,便是我弃儿绝命之时!

想到此,弃儿索性闭了眼,一言不发。

齐香主骂道:“倒底是洪长老的种,这般顽强!好,咱俩便试试,看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

正说着,忽见一团灰尘卷来,伴着杂乱的马蹄声。齐香主闪目一看,原来手下那三个兄弟又回来了。那张老三老远便叫:“齐香主,韦长老令你不必去云南了……咦?这小子是谁?”他指着躺在地下的弃儿问。

齐香主并不回答,反问道:“你们几个怎么去而复返?”

张老三道:“齐香主,在下方才赶到关岭,正碰上韦长老,韦长老说接到大都的飞鸽传书,总舵有难,要咱们赶快回去。”

齐香主略皱了一下眉头,问:“可知总舵有什么难么?”

张老三道:“在下不知。听韦长老的意思,似乎有强敌同我们为难。”

齐香主哼了一声:“丐帮归顺朝廷,那些自命清高的武林中人便是不服,总想灭我丐帮。哼,几个幺魔小丑,又成了什么气候?”

齐香主似是十分气愤,刷地抽出腰刀,在空中虚劈了几下,发出嗤嗤的声音,显是内力不弱。

张老三等素知齐大圣齐香主是有名的齐快刀,那柄腰刀也是罕见的利刃,真正是吹毛得断,削铁如泥,杀人无血。但从未见过齐大圣使刀。齐大圣与人动手从不用刀,一般江湖好汉也架不住他的拳脚,往往三十招之内落败。今日见齐大圣挥动宝刀、挂动风声,不由喝起采来:“齐香主.果然……”

突然刀光一闪,张老三等三个人的人头同时落地,滚出丈余,张老三的头落地后才说出后面那几个字,“……是把宝刀!”

弃儿见了眼前惨状,吓的呆了,他不知齐大圣为何要杀同门弟兄,至于齐大圣杀人的手法,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齐大圣飞起一脚.将张老三的人头踢到北盘江里,同时又砰砰几脚.将几个人的头、尸首都踢到江里喂鱼了。

齐大圣见弃儿脸色变白,得意地笑道:“小子,胆小了么?”

弃儿道:“他们是你部属啊,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齐大圣道:“老夫才不肯做什么丐帮的香主呢。小子,此时不宜多说,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罢!”

弃儿问:“我跟你干什么?”

齐大圣道:“过江,去云南。”

弃儿问:“去云南做什么?”

齐大圣喝道:“少问!到时候就知道了!”

两人走到江边,顺坡而下,牵着马儿。剩下的两匹马在崖边冲着江水嘶鸣。

齐大圣道:“上马,马会浮水。”

弃儿无奈,只得上了马,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骑马,胆战心惊地趴在马上,那马儿却也欺生,见他不会驾驭,便颠起来,只几下便把弃儿颠到水中。身子刚入水,却被齐大圣一提,便如提一段木头。齐大圣一手牵着弃儿的马,一手提着弃儿,片刻之间便过了江。原来北盘江并不甚深,最深处刚刚淹过马背。

上了对岸,齐大圣把弃儿扔到地上,弃儿爬起来,不敢再骑,山路坚硬如铁,摔着可不是玩的。

齐大圣道:“骑上,现在没事了。老夫作保镖。”

弃儿听到齐大圣语气如此温和,心中甚觉奇怪,当下也不多问,上了马,那马儿果然温驯了许多。

弃儿一身水淋淋的,道:“这里既是滇黔要道,便应有桥相通。”

齐大圣道:“现在兵荒马乱的,谁有闲心修桥?也许以后会修的。”

(直至明崇祯四年(1631),贵州监司朱家民方开始修桥,冶大铁链数十条,贯于两岸岩石间,其上横铺木板两重,两边架设链条护栏,由是行人可鱼贯而越,“日过牛马百群”。被人视为“千寻金锁横银汉,百尺丹楼跨玉龙”的黔中胜迹。——作者注)

过了盘江,前面便无大江,路也好走了许多,当夜便到了九丰,这是个小村,只有几十户山民。二人草草歇了一宿,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弃儿便被唤醒,齐大圣让山民喂饱了马,人吃了饭,留下几两碎银,二人便继续西行。弃儿见这齐大圣前倨后恭,不知是为了什么。但心中对齐大圣的厌恶,却也减了三分。

弃儿骑了一天马,也稍稍懂了些御马术,双腿一夹,马儿便小跑起来。

中午时分,便看到前面有一小城。齐大圣询问当地人,方知那是盘县。离云南已是不远了。齐大圣大喜,加了一鞭,不多时已是进了城。二人早已感到饥渴,见城关有一酒楼,曰“碧云楼”,遂下了马,早有小二迎来,牵马去槽头,二人大步走上酒楼。

这酒楼是盘县第一大酒楼,因“碧云洞”而得名。碧云洞分水陆二路,长十余里,洞中有洞,气象万千。当地人每到正月二十三日,纷纷来此作“桃源游”,极一时之盛。如今虽是蒙古人入主中原,但西南地方并未受大的兵火之灾。所以倒也呈现一派升平气象。

酒楼倒也奇特,除了金字招牌外,又画了一个美女,臂、膝皆暴露,美目流盼,手托一瓶酒,下面有一行楷书:“朝廷贡品,贵州茅台,使君长寿,百病不生。”

齐大圣捡了张临窗的桌子坐定,弃儿也不客气,便坐在下首。心想:反正我是一文不名,吃大头罢了。

小二点头哈腰地走过来,用布抹抹桌子,笑问:“客官用些什么菜?二位象北边人,小店备有南北大菜,地方风味,辣子米粉,花江狗肉,煎炒烹炸,蒸薰闷烤,价格合理,服务优质……”

齐大圣喝道:“少废话,大碗茅台,大块狗肉,快快上来!”

小二忙道:“是,是,客官。”

虽然应着,却不动身。

齐大圣怒道:“怎么?迈不动步了?”

小二道:“客官有所不知,敝店以炒菜为主,只要肉,怕不够罢?”

齐大圣走南闯北之人,见多识广,知道小二是要他们多炒些菜,多赚点钱。便道:“有什么象样的菜,只管送来,大爷有的是银子!”

小二笑容满面,到里面张罗去了。

不多时,送上两个瓷瓶茅台酒,几盘冷菜,让二人先喝着。

齐大圣迫不及待,倒了一满碗,喝了一口,皱眉道:“妈的,假的!”

弃儿久在贵州住,喝过几次茅台,一尝之下,果然味道不对,辛辣之外,且有些酸气。便放下了碗。

齐大圣喝道:“小二!”

小二跑来:“客官有什么吩咐?小店做生意不为赚钱,只为方便来往客人。客官有什么吩咐只管开口,小店无有不遵。”

齐大圣道:“这是什么酒?”

“回客官的话,此酒是茅台,乃中国第一名酒。”

“放屁!这是假的,给大爷换了!”

“客官说是假的,在下却说是真的!”

齐大圣双目圆睁,刚要抽刀,忽然想起身边的弃儿,便忍住气道:“既如此,大爷不在你这吃了!”

说罢,转身便走。

小二忙拦住,冷冷地说:“你要走,也没人来拦你,但这酒你打开了,菜为你炒了,你得出钱,一共是十二两银子,拿来。”

齐大圣横行江湖,何曾受过小人之欺?遂怒道:“你爷爷一分钱也不给,你敢怎样?”

小二卷起袖子,怒道:“好个北方佬!到这儿来撒野,不给银子,我看你能走!”

正闹着,却见厨房中涌出一群做饭的,个个手持烧火棍,大炒勺,歪眉吊眼,骂不绝口。外面又冲进几个当地开饭馆的、修雨伞的、卖青菜的,十几个人将齐大圣和弃儿团团围住。

齐大圣忍无可忍,刷地抽出刀,喝道:“小辈,今天让你们尝尝厉害!”

刚要动手,忽听门口有人怒喝:“土匪!放下凶器!”

齐大圣转身一看,却见一个军官模样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十几个士兵。

齐大圣虽凶恶,却也怕官府中人。但来人不过是个县衙班头,他也不放在眼里。丐帮归顺朝廷后,大小头目都封了官,虽是不管事的虚衔,品位却也不低。

当下他放下刀问:“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大呼小叫?”

那人冷笑道:“站稳些,乡巴佬!说出来吓破你的狗胆。老子是盘县捕头,兼任地方民团团总,专门维持治安的!”

齐大圣大笑:“好个不知进退的东西!”

那人大怒:“老匹夫,竟敢侮辱朝廷命官,老子是蒙古人,你这老汉狗,快给老子叩头请罪,饶你不死,敢道半个不字,老子打断你的脊梁骨!”

齐大圣迈出一步,正色道:“小小盘江县还不放在本官眼里,你看这是什么?”

说罢,一撩衣襟,那人定睛看去,只见齐大圣腰间悬着一枚银牌,上书一个“爱”字,那人一见,登时出了汗,扑地跪倒,叩头不止,额血长流。口称:“卑职该死,罪该万死,不知上差大人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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