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江县三班捕头是人人皆知的地头蛇,如今却被这貌不惊人的外乡人压服,旁观者虽不知详情,却也料到这外乡人大有来头。于是纷纷退下,不敢说一个字。
齐大圣喝道:“起来!不必多礼!”
那人又叩了个头,方抖衣而站,头也不敢抬,叉手恭立。
齐大圣道:“给我们准备些吃的,我们还有事。”
那人忙不迭地应道:“是,是!卑职照办。”
很快,酒菜重新摆上,这次的茅台可是真的了。
齐大圣道:“你也坐一旁罢!”
那人躬身道:“卑职不敢!”
齐大圣道:“无妨。”
那人这才谢罪,坐了半个屁股。
齐大圣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低头道:“卑职布再乎。”
齐大圣和弃儿同时笑起来:“原来你叫不在乎。”
那人红了脸,不敢说话。
齐大圣悦色道:“老弟不必如此,下官不会毁老弟前程的。”
不在乎登时离座,磕了个头:“多蒙恩公宽恕则个!但有用卑职处,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齐大圣道:“不必客气,起来,一同饮几杯罢。”
弃儿不知齐大圣什么路数,见他如此威风,却也纳闷。
原来,元初建时,由成吉思汗铁木真在蒙古草原上建立了大蒙古国,窝阔台建哈刺和林(今外蒙厄尔得尼召)为首都。忽必烈继位,方改国号为大元,次年迁都北京,号大都。
元代地域甚广,北到蒙古,东北到鄂霍次克海,南到南海,东南到台湾,西北尽新疆。此外尚控制钦察汗国、伊利汗国,察合台汗国等。全国划分十省。
由于是异族入侵,国内甚是动乱,义兵四起,民怒沸腾,朝野不安。朝廷遂收买了一批武功高强的人混入江湖,监察官场吏治,了解民心。
元仁宗即位后,一方面提拔重用汉人,一方面却又网罗密探、死党。他手下的死党共分七个等级:爱、育、黎、拔、力、八、达。这七个字原是他的名字,其中爱字级别最高。这就是“不在乎”见了这枚银牌后几乎要吓死的真正原因。
持有“爱”字银牌者可入室宫,不分昼夜,可带刀入朝,可谓十分倚重了。其实,仁宗这么搞并非为了对付下面。即位之初,与兄海山(元武宗)约定:帝位兄终弟及,弟死传侄。但仁宗登基后便生了永坐天下的心,故养了一批死士。号称“七级武士。”
这个“不在乎”虽职位卑微,却也是“达”字号武士。县令是汉人,所以,他这个捕头却比知县权势还大。他今日见了“爱”字银牌,方知来人确实大有来头,要杀自己当真不费吹灰之力,如何不怕?
齐大圣问:“老弟,这里的酒馆为何这般可恶?”
“不在乎”流汗不止,道;“回大人的话,这里买卖人历来如此,卖假酒,炒菜也是不够分量,小的方才已重重的责了那小二一顿。”
齐大圣点点头,问:“此处去云南还有多少里路?”
“不在乎”道:“再走七十里便是平关,过了平关便是云南地面,若到云南宫县,约有一百三十里。”
齐大圣问:“可有其它路到云南么?”
“不在乎”道:“回大人的话,还有一条小路,却是远了许多,从盘县往南走,二百里路可到兴义,由兴义往西走一百八十里可到云南罗平县。”
齐大圣道:“老弟,本官现任大都兵马司都统领,你以后有机会去大都办事,可找本官。本官住在南城齐府,好打听的。”
“不在乎”道:“卑职多蒙大人提掖,今后定当登门谢罪。”
齐大圣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本官还要赶路。”
“不在乎”忙从怀中摸出一个纸包,道:“大人光临小县,卑职多有得罪,这一点茶水钱,大人一定收下,好让卑职免一场羞辱。”
齐大圣笑道:“如此,不客气了。”
二人出店上马,那“不在乎”执意要送,齐大圣道:“不劳相送。以后勉力为朝廷效力,不可胡来。”
不在乎忙躬身道:“卑职万万不敢。”
齐儿心想:听义父说,蒙古人进入中原时,性格豪爽,谈吐粗俗,曾几何时,蒙人却被汉化了,一般的学会了官场上这一套。
二人酒足饭饱,打马急驰,却不走大路,出了县城便直奔向南的小路。
弃儿对种种事情不明白,但他知道问也白问,索性听天由命,不置一词。
当晚到了兴义,第二天到了罗平。已是云南地面。此处方见大平原,令人心胸开阔。一路上,二人大吃大喝,“不在乎”送给他们的原来是一包黄灿灿的金子!足有二百两,连二人养老也用不完了。
从罗平用了一天到了一处,地名甚怪,叫路美邑。是个热闹的小镇。
二人寻了客栈,随便吃了些东西便歇了。
弃儿连日奔波,已是倦了,但他仍按过去的习惯,入睡之前打坐一两个时辰。
打坐毕,反觉精神百倍,毫无倦意。在暗中思索起这几日的怪事,怎么也猜不透齐大圣是什么人。他是丐帮的一名香主,是韦长老的帮凶,却怎么又成了朝廷的要人?他把自己捉住后为什么不一刀杀了,反而带在身边?刚开始时对自己十分凶恶,现在为什么如此照顾?……
正想着,门外有人问:“洪家小兄弟,可睡了么?”
弃儿一听,是齐大圣的声音,便答:“还没睡,齐大侠请进罢。”
说着,燃亮了油灯,门开处,齐大圣走进来,对面坐下。
弃儿问:“齐大侠有要紧事么?”
齐大圣道:“兄弟,这大侠二字,我可不敢当。你若不嫌弃,叫我一声齐兄便是了。”
弃儿奇道:“这却为什么?齐大侠的年纪足以做在下长辈了。”
齐大圣道:“兄弟,你有所不知。听我慢慢道来。”
弃儿道:“是,在下洗耳恭听。”
“洪家兄弟……”
弃儿忙道:“齐大侠,在下还是姓杨罢,我父母生了我,杨先生养了我,在下不敢忘十五年养育之恩。”
“好!这才是好汉本色!大丈夫恩怨分明,杨老弟,我佩服你这点!
“兄弟,我齐某是什么人你知道么?
“十几年前,我在总舵令尊大人手下当差,我不算很笨,博得了令尊大人的青睐,收了我做了令尊大人的关山门弟子。你说,我不叫你兄弟叫什么?
“十五年前,那时你三岁,尚在辽阳千华山住,总舵却发生了一件事,不知你是否已经知道,丐帮帮主叫破天归降了朝廷,在总舵议事时,发生了火并。在此之前,我已受到令尊大人和师伯石达,也就是杨先生的密嘱,潜伏到叫破天身边,伺机行事。
“叫破天机敏狡猾,实在是第一流的人才,我在他身边多日,并无下手机会。火并之后,石师伯令我不可轻举妄动,以待时机。后来,石师伯为查那本秘籍,令我在后院放火、大火一起,石师伯便得知了秘籍所在。
“以后的事你也清楚了。石师伯盗书,然后到辽阳千华山去迎你,逃避江湖。临行时,要我忍辱负重,混进朝廷,以便借朝廷的手干掉叫破天。
“叫破天追寻秘籍很是迫切,令丐帮弟兄四处查你们的踪迹。丐帮弟子遍天下,但也费了十五年光阴,方查到你们躲在贵州。
“出来之前,我已向朝廷密报,说叫破天有不臣之心。前几天在盘江时你听到了罢?叫破天飞鸽传书,说丐帮总舵有难,要全体回去。我故意说是别的门派启衅,其实,是官府向丐帮动了手。
“我潜伏多年,如今时机已到。找到了师弟你!如今,我要联络门中旧友,立师弟为帮主,重振丐帮雄风!所以,在盘江我一气杀了张老三几个人,为的是怕他们走露风声,再说他们是叫破天的心腹,不杀不行。
“师弟,从今后,你便是我的上司。我的一切归你调度。我比师弟痴长几岁,江湖上事也懂得多些,跑腿的事交给我便是。我有做的不对之处,还望师弟直言,我无有不从。”
说罢,站起身来,深施一礼。
弃儿忙还礼道:“这……这怎么敢当!”
齐大圣道:“师弟今后有何差遣,在下刀山敢上,火海敢闯!师弟指到哪,在下打到哪!”
弃儿心中一片混乱,只得应付道:“齐兄,现在已晚,明日再议如何?”
齐大圣道:“是,在下耽搁了师弟休息,还望师弟不要计较,在下是个粗人,一介武夫,以后师弟多多开导才是。”
说罢,躬身而退,轻轻关上了门。
弃儿坐在炕桌旁,托腮沉思。
齐大圣的一番话,解开了他心中的谜团。原来齐大圣是自己人,而且是自己的师兄!这位齐师兄十几年来,忍辱负重,在狼窝虎穴中扎根,真可谓孤胆英雄了。
不过,此事过于巧妙,巧的让人不敢相信。追杀自己的竟是自己的师兄,反过来要服从自己,抢夺秘籍的竟是秘籍的保护人。
他有些怀疑,但却找不到怀疑的理由。齐师兄当着他的面杀了张老三等人,这是绝对不会错的。若说齐师兄此举是为了秘籍,但这几日连秘籍二字也再不提起……
猛然,他想到那天齐师兄逼迫他交出秘籍时的情景,先是用内力折磨他,后又在他脸上撒尿……那样子便象一个凶神恶煞,那时齐师兄为什么不挑明自己的身份?
要说是假的,今晚的长谈齐师兄是多么的诚恳,语重心长。对自己又这么恭敬。若要秘籍,大可不必如此,继续折磨便是了!
想来想去,困意涌上来,索性不再想,便和衣而卧,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次日上午,齐师兄并没有行路的意思,只是与弃儿闲聊些江湖上的勾当。
弃儿问:“齐师兄,我们今日不赶路了么?”
齐大圣道:“全凭师弟主张。”
弃儿奇道:“为什么听我的?”
齐大圣道:“我虽比师弟痴长几岁,但师弟是恩师之后,又是未来的丐帮帮主,我岂能自作主张?”
弃儿一听,吓了一跳:“我……我能做什么帮主了?”
齐大圣道:“叫破天归顺蒙古人,早已为武林中正派人所不齿。能取而代之者,非师弟莫属。”
弃儿摇摇头,道:“我不会武功,哪能做什么帮主?”
齐大圣道:“事在人为,武功可以练。我看师弟你根骨极佳,是练武的材料。何况又有一本秘籍呢?”
弃儿道:“秘籍是在我身上,但是在过北盘江之前就没了。”
“真的没了?”
“真的。我也十分奇怪。”
齐大圣紧皱了眉头,呆了半晌。问:“是怎么没的?”
“我也不清楚。当时有个老和尚,隔着衣衫就看到了我怀里的秘籍,可是他并没走近我啊。”
“那和尚长相如何?”
“年纪很老了,穿的破破烂烂,说话象个半疯子,爱唱曲子,喝酒吃肉。”
“可知他的法号?”
“不知。”
“在何处出家?”
“也未打听。”
“说话口音是哪里人?”
“似乎是云贵一带的。”
齐大圣忽然站起来,狞笑着:“臭小子!你他妈的骗老予!”
弃儿见他突然翻脸,心中一惊,道:“师兄,我……。”
齐大圣喝道:“滚你妈的蛋!谁是你师兄!臭小子,把秘籍献出来,老子饶你一命,否则,老子一掌毙了你!”
弃儿马上明白了:齐大圣所编的故事是骗人的,其目的就是让他交出秘籍,今见秘籍已失,便横加威逼。
弃儿冷冷地道:“姓齐的,我早说过,秘籍不在了,你就下手罢!”
齐大圣骂道:“好硬的嘴巴!”
说着左右开弓,打了弃儿四个耳光。弃儿别说不会武功,便是懂武功,也决计躲不开齐大圣的双手,他只觉得眼前直冒金星,两颊鼓起老高。
齐大圣搜了弃儿的全身,没找到秘籍,怒道:“老子今天让你尝点厉害的!”
弃儿道:“你打死我罢!”
齐大圣冷笑道:“打死你是便宜你!我要让你半死不活,受不完的罪!”
说罢,双手抓住弃儿的双臂,用力一捏,弃儿大叫一声,两臂齐断,软软地垂下来。紧接着,齐大圣又踢断了他的两腿,弃儿惨叫一声,软倒在地,昏了过去。齐大圣不肯干休,又捏断了他的锁骨;最后在他脸上撒了一泡尿,这才骂骂咧咧地离了店,骑上马,拉着另一匹马,找老和尚去了。
店家早已听到了房问里的打斗,但是看到齐大圣如此凶恶,哪敢来劝?见齐大圣走了,这才进了房间。一看弃儿的样子,店主大惊,生怕店里出人命,打不清的官司,忙把老婆,儿子叫来,吩咐道:“咱们得把他抬走,不能让这小子死在店里。”
他老婆点头称是:“对,对!趁他昏迷,好抬,一醒就不好办了。”
说着,三个人齐动手,将弃儿抬上一辆带蓬的马车,店主放下帘子,遮了个严严实实,吆喝一声,赶着牲口去了。
路美邑虽是小地方,路上行人却不少,店主不敢让人看见,只好向南一路赶去。
走了十几里,便是石林,此处甚是荒凉,绝少行人,常有强盗出没。店主不敢进去太远,见四处无人,便停了车,象拖死尸一样将弃儿拖下了车,扔在地上,弃儿在昏迷中大叫了一声,又昏迷过去。
弃儿醒来时已是半夜,他只觉得全身无一处不疼,无一处能动。想了许久,才回忆起自己是被齐大圣打伤的,但不知怎么到了这荒郊野外。
他觉得头上一片湿,并有一股血腥气,知道头上有了伤口,正在汩汩流血,但苦于四肢俱废,无法止住伤口。他以为这是齐大圣打的,其实是店主将他扔下时,头撞到一块尖石上撞破的。
由于失血过多,脑子一片麻木,便又昏迷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头上的伤口已自行结了痂,不再流血。弃儿口渴的要命,虽然离他十几丈就有个大水塘,但他一步也不能动,连爬也爬不了,嘴唇上已起了水泡。
他暗恨自己无用,当时应该骗骗齐大圣,就说那秘籍藏在贵州一处林子里,然后他带着齐大圣去找,自己对贵州熟悉,逃脱的机会还是不少的。或者告诉齐大圣,说自己能一字不差地背下秘籍,齐大圣肯定要自己写下来,自己半真半假地写上半个月,趁他不注意,溜之大吉。
如今,想这些已是无用了。怎么对付眼前的局面才是当务之急。若是双手能动,他满可以为自己接上腿骨,哪怕一只手能动也行!他跟义父学医,医术早超过了范老板,既使和义父比,也只是差了些阅历,少些经验。
他叹了口气,察看起四周来,只见四周都是灰黑色巨石,或如利刃,或如巨笔,或如断木,形态万千,直刺青天。不由心中暗暗称奇,只是不知这是什么地方。
正在这时,忽听到附近有人讲话。他大喜过望,刚要出声呼救,马上想到,会不会是齐大圣来杀自己?
他屏住呼吸,细细倾听。说话声越来越近,却是一男一女,听声音年纪甚轻。
只听那男人带着恳求的语气道:“师妹,你对别人心肠这么好,为什么对我总是冷冰冰的?我没敢得罪你啊!”
又听那女子的声音道:“师哥,你指点我武功,我是很感激的。但你不该说师父的坏话。”
那男子道;“师父待你太凶恶,半点怜香惜玉的心肠也没有。打在你身上,疼在我心里。我能不恨他么!”
那女子道:“是我不好,犯了戒律,师父打我是应该的,谁要你多管闲事!”
那男子道:“是,是,以后再不敢说师父的坏话了。师妹请放心。”
那女子道:“你说不说师父的坏话,是你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我又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
弃儿听到此处,已明白这二人的关系,显是同门师兄妹,师兄恋着师妹,师妹却不大喜欢师兄。这位师兄为了师妹而怀恨师父,虽是对师妹多情,却是对不住师父。这种人不可交往,也不能相信。
眼看那二人走到弃儿身边了,弃儿紧紧地闭上眼睛,装作昏迷不醒的样子,否则,那师兄知道自己听了他们的谈话,很可能会恼羞成怒的。
忽听师妹叫起来:“这里有个死人!”
师兄道:“是个叫化子罢?不必管他。师妹,你的‘龙凤掌,已是练的精熟了,不过,你使‘丹凤乱点头’一招时,内力用的不太对头,我演一遍,你看看。”
师妹道:“师哥,先不忙练功,这人好象没死。”
师兄道:“没死便没死。我们走罢。”
师妹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师父说过:修功不修德,必定要招魔。我们救他一救。”
师兄无奈,只好走到弃儿身边,摸摸口鼻,道:“还有气儿。不过已死了七分。”
师妹到水池边用手帕兜了些水,跑过来浇在弃儿脸上。弃儿这才睁开眼,呻吟起来。
那个师妹问:“喂,你是谁?”
弃儿看着那个师妹,心中暗惊,天下竟有如此美貌的少女!那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白嫩之极,两眼又黑又亮,如一泓秋水。嘴唇红艳,一副娇憨样子。难怪这位师兄如此倾心!
弃儿道:“在下杨弃,贵州人,被仇人所伤,锁骨、臂骨、腿骨都已断裂。万望二位相救,在下没齿不忘。”
那师妹道:“我叫帕米,这是我师哥蒙牛,我们是撒尼族的。”
汉人男女之间极少互通姓名,女子的名字一般只有丈夫才可以称呼。撒尼人热情豪爽,不拘小节,无论男女,相互间常称名道姓。
弃儿道:“原来二位是武林中人,令人好生敬重。”
蒙牛道:“你不会武功么?”
弃儿道:“在下丝毫不会。”
蒙牛解开他的衣衫,迅速为他接正断骨,手法很麻利。然后,帕米找来树枝当做夹板,绑在断骨处。
帕米道:“杨弃,伤筋动骨一百天,三个月之间不可活动。我会常常送饭的。”
弃儿眼中含泪,道:“在下受此大恩,万难补报,倘若在下能复原。便是上刀山下油锅,也要报答二位大恩。”
蒙牛道:“算了罢!你能不能复原,只有鬼知道。师妹,我们走。”
帕米道:“等等。杨弃,你渴了罢?我去弄点水。”
说罢,不等弃儿答应,便跑到水池边,用手帕兜水,又跑回来,倒进弃儿口中。
弃儿喝了水,精神大振,帕米这才告别,与蒙牛离去。
是夜,弃儿觉得身上虽疼,但已轻了许多,肚子咕咕响,已知道饿了。身子不能动,脖子尚可扭转,便侧过头去。咬了一棵野草,野草又苦又涩,也顾不得了。吃完一侧的,又扭过头去吃另一侧的。吃了许久,不下二斤草,这才感到饱了。
肚子有了食,便不觉冷,只是这一百天如何度过?草吃光了,明天吃什么?帕米会不会送饭呢?
夜空,繁星万点,闪闪烁烁,一弯新月在浮云中冉冉穿行。
弃儿想;既然无所事事,何不练功呢?虽不能静坐,静躺也是一样的。自己练了十几年,如今不可荒废了。
又想:练那秘籍有什么用?又不是武功,挨打时连手也不能还一下!白白受人折磨。丐帮为什么千方百计地要追那本秘籍呢?那老僧也说那秘籍是武当之宝,真是奇怪之极。
这么反复想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练下去。总这么躺着也不是个了局。
弃儿调整了呼吸,默念道:“不怕念起,只怕觉迟。念起是病,不续是药。无心于事,无事于心。邱处机曰:一念不离方寸是真空。……”
渐渐地,他的眼睛如瞎了一般,看不到满天星斗:耳朵如聋了一般,听不到草虫嘶鸣。没有了天地,没有了一切。正如秘籍之所言:心杀境则仙,境杀心则凡。此时,他已是“心杀境”了。象过去一样,眼前又出现了幻象,有鬼有仙,毒蛇猛兽,纷纷袭来。他按着义父的指点,并不理会,幻象渐渐退出,心中一片空明。
练功毕,睁开眼,吃了一惊;原来现在已是日头偏西,自己居然练了六个多时辰!虽未吃东西,喝水,却是不饿不渴,精神百倍,断骨处也不甚疼了。
他心中大喜,果然练功有好处!那么以后天天如此练,恐怕用不了三个月,便可以行动了。
黄昏时,帕米来了,提着一只竹筒。远远就叫:“杨弃!饿了罢?我送饭来啦!”
弃儿感动万分,道:“多谢姑娘。”
帕米道:“你张开嘴,我往你嘴里倒!这竹筒里是糯米稀饭,还热呢!”
弃儿肚子似闻到了饭香,咕咕叫起来,非常响亮,弃儿红了脸。帕米笑道:“早饿狠了。快张嘴罢。”
弃儿张开嘴巴,帕米稍稍倾斜竹筒,稀饭便流入弃儿口中。果然清香无比,吃了几口之后,弃儿方觉稀饭味道不对,除了糯米的清香之外,还有一股药味。
帕米察觉到了他脸上的神情,道:“我在稀饭中加了些药,不苦罢?”
弃儿忙道:“不苦,香的很。”
竹筒倒空了,弃儿正好吃饱。帕米道:“你服了这药,很快会好的。这药很管用的,你知道么?”
弃儿点头道:“是,我尝出来了,药很对症的。有川贝母,还有六神曲、佛座红莲……”
帕米吃惊地瞪大了眼:“哎呀!原来你是大夫,这么高明!”
弃儿道:“姑娘过奖了,在下确是学过医,但极是平庸。适才不过是瞎猜罢了。”
帕米道:“你以后伤好了,加入我们门派怎样?我们那里没有大夫,虽懂正骨之法,但对疾病却不通。”
弃儿问:“贵门是何门派?在下倒想听听。”
帕米道:“我们不是叫贵门。”
弃儿一笑,知道这姑娘天真烂慢,不会客套,便道:“你是什么门啊?”
帕米道:“我们是龙凤门,总舵在昆明西山,西山又称碧鸡山。掌门人是我师父,师父名叫玉成子,人送外号‘铁腿道人’。他是道士,我们是俗家弟子。师父可厉害啦!他肯收你入门,你就不怕仇人了。”
弃儿道:“若能拜他老人家为师,我就三生有幸了。”
帕米道:“这事包在我身上了!不过,明天我不能来了,你吃什么呢?”
弃儿道:“没关系,你费心拔些青草放在我头旁就行。”
帕米问:“青草能吃么?人又不是羊。”
弃儿笑道:“能吃,昨天我就吃了许多。”
帕米听了,便拔了一堆青草、野菜放在他头的一旁。然后告辞离去了。
第二天,帕米果然没来。弃儿吃了一天的青草,除了吃草,剩下的时间便练功、。
第三天,帕米仍没来。弃儿心想:大约帕米回昆明了,这草要省吃才好。
过了五天,帕米终于来了,这次是和蒙牛一道来的,帕米一见面忙道,“杨弃,你没事罢?我怕你早死了呢!”
弃儿道:“不妨,我倒不觉很饿,有劳姑娘了。”
蒙牛哼了一声:“人居然能吃草,你姓杨,果然是只羊!”
弃儿心中不悦,但蒙牛为他接的骨,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淡淡一笑。
帕米象上次一样,喂了他一竹筒糯米饭,临走时拔了更大的一堆草。道:“杨弃,我们怕十天半月之内来不成了,你将就些罢!”
弃儿道:“是,只要有草,饿不着的。”
从这天起,弃儿便只能吃草了,每天只吃一点,然后便静下来练功。他的身体恢复的极快,十几天过去,双手便可以动了,虽不敢用力,但已不觉疼痛了。更有奇处,在这里躺了近二十天,居然没有大便。如今手能动了,小便时便可以解裤子,不象以前,尿在裤子中。
他学医时间很长,对自己如此迅速恢复大惑不解。也许是练功所致罢?
又躺了几日,便试着坐起来,一试之下,居然奏效!心中狂喜,多吃了一份青草。那青草却不能说“青”了,早已被晒干,吃起来极困难。好在无事,慢慢吃罢了。
这天,他正练功,眼前出现了一只大虎,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他以为是幻象,便不理会,不料,那虎口中发出低沉的呜叫,呼呼噜噜地喘粗气,这才知道是真的,不禁吃惊,定睛看去,面前果然有一只虎!
弃儿暗呼糟糕!这下可完了,自己没死于齐大圣掌下,却要葬身虎口了!
更可叹的是,面对猛虎,自己便如砧板上的肉,不能动弹。
他看着虎,虎也看着他。四目相对许久。
这时,他的心平静下来,不再害怕,左右是个死,怕又何益?便对虎道:“花皮老兄,怎么还不咬啊?莫非你也学那齐大圣,慢慢折磨我?”
虎向前挪了几步,停了下来。弃儿这才发现,虎仿佛有伤有病,两眼无光,痛苦不堪的样子,眼中甚至滴下泪来。
弃儿甚觉奇怪,问:“花皮老兄,你也象我一样,被人打断四肢了么?可你不象啊!”
虎又向前挪了一步,似乎怕他伤害,抖抖索索,很是害怕。
现在弃儿伸手便可以碰到虎,心想:这花皮老兄大约饿坏了,马上就会咬我了。此时此刻,帕米若赶到就好了。不过,帕米即使和蒙牛一道赶来,怕也不是虎的对手。看来,我是死定了。
这时,那虎慢慢张开了嘴,又向前走了一步。
弃儿闭上眼,心想:最好一口咬死我,少受点罪。
过了一刻,却不见虎来咬,睁眼一看,那虎仍张大着嘴,发出呼呼的低吼。
弃儿这才发现:虎口里有一团东西,仔细一看,马上明白了:这虎被人算计了!
云贵一带的猎人,打虎有许多方法,如陷阱、夹板、弓箭,等等。其中最厉害、最残忍的是下饵。
所谓下饵,是用弹性极好的藤条折成一团,外面用兔皮、鸡毛之类伪装,放在虎经常出现的地方,虎一咬之下,藤条立刻打开,弹起,充满了虎口,咽不下,吐不出,咬不烂,使虎不能吃,不能喝,活活饿死!饿死后,身上已无肉,只剩皮包骨。猎人需要的,便是这两样东西。这法子过于残忍,以前弃儿听人讲过,但从未见过,今日一见,果然厉害。
慢慢的,他明白了虎的意思,虎是请他掏出口中的藤条。
他犹豫了,现在,虎万难伤他,但虎口中藤条一没,立刻便能咬人!这虎大约饿了许久了,自己极可能被他吃掉。
想到此,他摇摇头道:“花皮老兄,你不能吃我,我也不吃你,咱们各奔前程罢!”
虎似乎懂了他的话,伸过大脑袋,在他身上慢慢蹭。如孩子撒娇一般。这使他想起自己年幼时,在义父面前也常这样。义父被害了,自己大仇难报,便死了又怎样?
又想:帕米说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虎一命呢?大约也胜造一二级浮屠罢!
这样一想,他便举起手,伸到虎口中,那虎一动不动,却显出一阵欣喜的样子。
虎口中藤条弹性极好,他用一只手掏不动,手又不敢过分用力。无奈,双手同时去掏,先是用力将藤条握紧,使之缩小,然后再慢慢掏出。
如此掏了几次,藤条终于掏出了,虎把嘴巴开合了几次,确信已无异物,兴奋地吼起来。
弃儿道:“花皮老兄,你如愿做忘恩负义之虎,就吃了我,如果做一只有仁有义的虎,就请便罢!”
虎却不走,伸出舌头,在他身上舔了一番,围着他转了几圈,这才慢慢离去。
弃儿长长嘘了口气,想:虎是畜生,却比有些人强百倍!难怪孔夫子曰:苛政猛于虎,如今看来,恶人恶于虎……
正乱想间,那虎却又返回来,口中叼着一只山鸡。山鸡显是刚被皎死的,尚在流血。
虎走到他身边,将山鸡放开,看着他。弃儿笑道:“花皮兄,果然仁义,不过,这山鸡是生的,我可吃不了。也罢,我口渴的很了,把鸡血喝了罢!”
弃儿拿起鸡,凑到嘴边,喝了一气,鸡血并不腥,反而带些甜味。
喝罢,肚里又暖又饱,甚是高兴,把鸡丢给虎,道:“我喝血,你吃肉。”
虎听了,点点头,一口将山鸡吞入口中,只嚼了几下,便已下肚。然后,跑到水边喝起水来,半晌,方回到弃儿身边。
弃儿道:“花皮兄,你忙你的,我该练功啦。”
虎却不走,反而在他身边卧下来,一动不动。
弃儿道:“怎么,舍不得了?我一练功,就没空和你讲话了。你不怕寂寞罢?”
虎一动不动,合上了眼。原来这虎自从误吞藤条后,多日来无法吃,无法睡,早已累的乏了,如今一只山鸡入肚,虽还饿,但它不想再去找食,先睡一觉再说。
弃儿觉的好笑,遂练起功来。
练毕,已是深夜。睁眼一看,虎仍未醒,便靠在虎身上,甜甜入梦了。虎身上热呼呼的,非常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