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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入门

作者:公孙宇 当前章节:1367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2:59

弃儿一觉醒来,已是日出东方,霞光万丈。清风徐徐,令人神清气爽。

那只大虎却早已醒了,并不动弹,似是怕扰了弃儿好梦。见弃儿自己醒来,虎才抖了抖身上的草叶,站了起来。

虎起来后,随即离去,远处传来它雄壮的吼声。

没用一个时辰,虎又回来,口中叼来一只野兔。弃儿便如上次,自己喝了些兔血解渴,虎吃了兔肉,然后又奔跑开去。

这一天,虎却没再露面。弃儿饿了,便吃些干草,干草实在难以下咽,他看到身旁数尺便有青草,便试着挪动了一下身子,奇怪的是,双腿竟未觉疼痛,于是他爬了几尺,拔来青草大吃特吃。

吃罢,便又练功。直到夕阳西下,听到一阵脚步声,睁眼一看,原来是虎回来了。口中这次叼的是一头狼,狼血又腥又酸,十分难喝,但弃儿饥渴交加,无可奈何,只好强吞下去。

喝罢,虎却不吃狼肉,而是叼起来扔到一边。原来,狼肉极不好吃,虎不到没办法的时候是不吃狼肉的。

虎又到池边饮水,饮罢,久久地注视着水面,一动不动。

弃儿奇怪地看着虎,不知它在干什么。

喝了狼血之后,腹中不饿,身上也有了力气,试着爬了几步,觉得无妨,心中大喜,遂向水池爬去。水池边青草甚是茂盛,又有水可喝,实在是个绝妙的养伤之处。

十几丈路,爬了好一会才到,身上并不觉如何疼痛。到了池边向池里一看,这才知道这水池原来是活水,水色清碧,深不见底,不知水从何处流来,也不知水流向何处。一石峰兀立水中,犹如一柄利剑直刺青天。那虎正盯着水面,似在寻找什么。

(此水池曰剑峰池,是石林一风景点。每年六月二十四日,撒尼族在此举行火把节,白天摔跤比武,骑射爬竿,夜晚歌舞,通宵达旦。传说,撒尼姑娘阿诗玛被富人热布巴拉抢走,其兄阿黑去营救,阿黑以宝剑劈开石林,其剑化作剑峰。兀立水中。但弃儿在此治病时,尚未听到此种传说。——作者注)

弃儿见虎神情怪异,便道:“花皮兄,你看到了什么?莫非你想吃鱼么?”

虎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面向池水,低吼一声,直扑下去。

弃儿大惊,不知虎是不是疯了。

水面清亮,却见虎不断向下潜去。弃儿素知虎会游水,却不知它水性这样好。

潜到两丈深时,弃儿已看不到虎的影子。心中大奇,不知虎要干什么?没听说过虎爱吃鱼啊。

良久,从水底翻起一阵水花,却见虎向上浮来,甚是缓慢,口中叼着一物,看不清是什么。

看虎的样子,已是精疲力尽,能不能游上来已难说了。弃儿灵机一动,拿起身旁一根树枝向虎伸去,虎爪搭着树枝,借力将头浮出水面,呼呼喘气。此时弃儿已看清,原来虎口中叼着的竟是一条娃娃鱼!

云贵一带原产娃娃鱼,弃儿多次吃过,但大都四五斤重,看这鱼总在三四十斤以上,浑身乌黑发亮,头上隐隐生出角来。

弃儿一怔,马上明白了:这是一条千年娃娃鱼,已成精灵,是一神物,比什么千年人参、千年灵芝要贵重的多。义父曾讲过,千年以上的娃娃鱼,几成龙体,头上若生出角来,便可脱胎换骨,呼啸入云。但这种千年娃娃鱼从来是故老相传,谁也没有见过、它藏身于深水之中,在上面根本看不到它,用鱼竿、鱼网、鱼叉都奈何不了它。即使发现了它,人们也无奈何它,娃娃鱼是至阴之物,人的阳气再盛,也抵不住它的寒气,游到它周围数丈时,便会被阴气所伤。陆上动物,虎是最阳最刚之物,也只有虎,才能捕到它。然而世上又有谁能使虎捕鱼呢?

千年娃娃鱼确是宝物,人若吃了它的鱼胆,滋阴壮阳,百病立愈,百毒不侵,起死还生。古书上对此确有记载。

此时,虎已恢复了体力,慢慢爬上岸来。将鱼放到草地上,伸出虎爪,轻轻一划,娃娃鱼腹部立破,却见一枚苦胆大如鸡蛋,墨绿色,晶莹透亮。

虎看着弃儿,低吼一声,仿佛在请他快点吞下。

弃儿心中感动,小心翼翼地摘下苦胆,放入口中,整个吞下。由于苦胆未破,并无苦味,吞下后,喝了几口鱼血,鱼血是白色的。粘稠之极。

这时,虎才开始吃鱼,三四十斤的一条大鱼,全部吃光。

一人一兽便在池边昏昏入睡了。

半夜,下起了雨,弃儿醒了,便推老虎,道:“花皮兄,下雨了,你到山洞避一下吧?何苦陪着我?”

虎并不起来,兀自躺着,往弃儿身上靠了靠,显是不愿独自离开。

弃儿心中感动,搂着虎又睡去了。

正睡的香,忽听一阵惊叫。弃儿睁眼一看,不知何时雨已停了,太阳已升了老高,远处,站着一个妙龄女郎,正是帕米,一脸的惊惶,显是被眼前的情景吓坏了。

弃儿从虎身上爬起来,此时虎也起身,望着帕米,低吼一声,又回头看着弃儿,仿佛等着主人的指令,是不是将来人吃掉。

弃儿明白虎的心意,忙拍了拍虎头,道:“花皮兄,帕米是朋友,不是恶人。”

虎似乎听明白了,驯顺地卧下,不再理会帕米。

此情此景,帕米平生没见过,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是该过来,还是逃走。

弃儿道:“姑娘请过来,不要紧的,这位是花皮兄,我的好朋友。”

帕米哪敢过来,双腿一个劲抖动,双手捧着一个大包,也在抖个不停。

弃儿笑道:“姑娘莫怕,它不伤人的。它是我的第一个患者,我为它治好了病,它很感激的。”

帕米这才慢慢走过来,见那虎果然没有吃她的意思,稍稍放了心。

弃儿拉帕米在身边坐下,对虎道.“花皮兄,哦,以后叫你花兄吧,‘花皮’二字似不够尊重了。花兄,这是帕米,我的朋友,你不可吓她,好不好?”

虎听了,看了帕米一眼,点点头。

帕米惊喜异常,试着摸了一下虎背,见虎并不反感,胆子壮了些,走过去拍拍虎头,虎见她这样,便伸出舌头舔她的小手。

帕米高兴地大笑大叫,扑上去抱着虎头,道:“啊,花兄你真好,我骑你成不成?你比马儿可快多了!”

说着,她看了看远处的白马,那白马早已瘫倒了,被吓了个半死。

帕米打开手中的包,原来里面是一大块熟牛肉,十几张面饼。

帕米拿起牛肉道:“杨弃,这肉让花兄吃了好不好?”

弃儿笑道:“你亲自喂它,以后它便是你的朋友。”

帕米道:“谢谢你啦。”

弃儿奇道:“咦,你怎么反而谢我?”

帕米道:“牛肉本是给你吃的,让花兄吃了,可有点对不住你了。”

弃儿笑道:“花兄一生怕是没吃过熟牛肉,我却吃过不知多少了。”

帕米道:“花兄,这块牛肉你吃吧!我们交个朋友,好不好?”

虎嗅了一下牛肉,却不张口,而是看着弃儿。弃儿道:“花兄,但吃不妨,这些日子我吃了你不少东西啦!”

虎这才张开嘴,叼起那块牛肉。

帕米道:“花兄好偏心!跟他近,和我远。”

虎几口便将牛肉吞下去,看样子吃的甚是舒服。

帕米道:“花兄,让我骑一会,行不行?”

虎不动,帕米便跨了上去,抓住虎背上的毛。弃儿道:“花兄,陪帕米玩一会吧!”

说着,在虎背上拍了一下。

虎这才站起来,驮着帕米小跑了一阵,又回到原处。

此时,弃儿已吃了三张大饼,正看着帕米微笑。

帕米喜笑颜开,遂用大饼喂虎,虎却不吃。弃儿笑道:“姑娘,虎是不吃素的。”

帕米也笑起来,这时,虎已到池边饮水,饮罢,黄影一闪,不见了。

帕米问:“花兄还会来吗?”

弃儿道:“会来,每天夜里陪我睡。它身上很暖和。”

帕米称奇,遂追问细节,弃儿便把此事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帕米艳羡不止,求道:“杨弃,把花兄让给我吧!我以后骑着它练武,该多威风!任是什么门派的高手也怕我三分!”

弃儿道:“姑娘,虎是百兽之王,骑虎玩耍,偶尔为之,尚可,但若无急事,不必如此,虎体力好,奔跑快,但决不可当作战马,它会不高兴的。”

帕米吐吐舌头。“好家伙,它还会不高兴的。”

弃儿道:“人兽同理,你若骑在我身上……”

说到此,突然脸一红,自知失言,忙停了口。

帕米却听不出什么,道:“骑你有什么好?你又不会奔跑。哎,杨弃,你的事我和师父说了,师父说,让你养好伤后去西山找他。”

弃儿道:“多谢姑娘。”

帕米道:“谢什么!我看你的伤已经好了,可真快。”

弃儿道:“正是,伤好的很快,我也是很高兴。”

正说笑间,却见虎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虎,弃儿颇觉奇怪,后面那虎行路蹒跚,后腿分开,不知生了什么病。更奇的是,虎背上还伏着一只小虎,毛茸茸的,甚是可爱。

帕米拍手道:“花兄的老婆,儿子都来啦?”

弃儿一想也觉对,定是花兄的老婆也生了病,求医来了。

弃儿问:“花兄,那是花嫂吧?可是求医来了?”

花兄在他身边卧下,低声吼叫。那花嫂却畏畏缩缩,不敢过来。花兄跑过去,叼着花嫂的耳朵,将母虎拖了过来。

帕米一把将那只小虎抱过来,那小虎只比猫大一点,甚是可爱,伏在帕米怀中不动。

帕米给它取名花儿。

弃儿让母虎卧下,分开后腿察看着,一看之下立刻明白:花嫂的阴部外有一物,其大如拳,按之甚硬,且有腥臭之气,显是产后恶露不尽,以致阴虚作热,阳虚作冷,食少劳嗽,虚症沓来。

弃儿推算一下时间,也就明白:当花嫂临产时,花兄正觅死觅活地难受,无法照料花嫂,以致此症。花嫂产后,花兄为报自己的恩,竟不归家,日夜同自己厮守,那病愈发重了。现在,自己食了娃娃鱼,体力大增,花兄方领花嫂来就诊。

想到此处,弃儿甚是感动,对帕米道:“帕米,请你辛苦一下,到附近药房去抓药,给这虎治一治。”

帕米舍不得放下花儿,道:“抓什么药?”

弃儿道:“可有纸笔?我开个方子。”

帕米无奈,只得放下花儿,到白马那里去取纸笔,白马见又来了一虎,已是半死了。帕米踢了它一脚,也不肯起来。

弃儿研了墨,开了个方子。

药方如下:

理冲丸

水蛭 一两半 生黄耆 二两

生三棱 八钱 生莪术 八钱

当归  一两 知母  九钱

生桃仁 九钱 带皮尖

上药七味,共为细末,炼蜜为丸,桐子大。抓药五付。

注:水蛭不可炙也。

弃儿将方子交给帕米,帕米看了看道:“我见别的大夫用水蛭,必须炙透,不然在人腹中能生殖许多,以致害人。”

弃儿笑道:“那是无稽之谈。水蛭生于水中,其色黑,是为水色;其味咸,是为水味,其气腐,是为水气。乃得水之精气而生,炙之则伤水之精气,故用之无效。水族之性,如龙骨,牡蛎,龟板,大抵如是。”

帕米笑道:“之乎者也的,谁听得懂!依你便是。路南县便有大药房,离此地三十里路,我跑快点,天黑前能回来。”

说罢,揣好方子,用力拉马,马儿才能站起,遂上了马,那马儿见主人要走,正合它心意,不用扬鞭自奋蹄,一溜烟的没影了。

果然,天黑前帕米赶回来,将炼好的蜜丸给了弃儿。

弃儿大喜,连连道谢,遂掂出三钱,放在虎口中,那花嫂却也甚通人性,一口吞下,摇头摆尾,做出肉麻样子。

帕米叹道:“我得走了。不知还能不能回来,师父要我们回昆明西山了。”

弃儿道:“姑娘便请回山,我伤养好后即去拜见师父,学点武功,也能与姑娘……”

他想说“也能与姑娘早日相会”,但话未出口便止住了,心想帕米是你什么人?人家救了你,还要做非分之想?何况有大师兄穷追不舍,自己又算老几?

想到此,道:“也能向姑娘讨教点武功。”

帕米点点头,道:“早点去,啊?”话语中颇有些不舍之意。

帕米打马去了。弃儿心中一阵难过。

花嫂服药后已经睡去,花儿在它身上不停地吮奶,花兄则卧在一侧守卫着。

一连十几天,花嫂早晚各服三钱蜜丸,弃儿又为它按摩阴部,那病好得极快,兽类生病没有吃药的,所以一旦服药,极见功效。

花兄则四处捕捉野物,依然是弃儿喝血,花嫂吃肉,花兄啃骨头。弃儿已能站起走路了,从断腿到痊愈,只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问,而且走路毫不觉疼。知道是吃了千年娃娃鱼的缘故,加上一个多月来以兽血当水,自有非常功效,细想了想,这一个多月来喝了多少动物的血?兔子、山鸡、娃娃鱼、羚羊、小鹿、狼、牛、野猪、猞猁………不下几十种罢!

这一日,阴云密布,冷风习习,显是大雨将至,弃儿道:“花兄,你我固然不怕雨,花嫂、花儿可受不了,咱们到你家去吧!”

花兄便在前领路,走了许久,才见到一个山洞,花兄便钻进去,弃儿随后也进去了。却见这山洞甚是宽敞,也不觉暗,地上有干草,动物皮毛,看来是花嫂坐月子用的。

一人三虎同居起来。

弃儿每日练功,为花嫂下药,巩固疗效,花兄每日出去觅食,日子过得倒也平和。

又过了七八日,花嫂已是大好,也可出去觅食了。弃儿身子早已恢复,只觉比受伤前还好,壮健如牛。便对花兄道:“花兄,天下无有不散的筵席,小弟这便告辞了。你一家三口好自为之,以后有机会再来看你们。”

花兄一家三口似是明白了他的心意,一齐围上,叼住他衣角。花嫂眼中含泪,花儿叫个不休,实是难分难舍。

弃儿心中也是伤情,道:“兄弟大仇在身,不可不报,以后会常来看望三位的。你们已通人性,万不可伤人,也不可上了坏猎人的当。”

说罢,转身便走,三虎无奈,呆呆地看着,忽然,花兄奔上山峰,朝着弃儿的方向长啸起来。果然是兽中之王,神威凛凛。山林中百兽俱逃窜不已。

弃儿又回头看了一眼,招了招手,大步走远。

中午时分,已是到了宜良县。他走了一上午,毫不觉累,只是有些饿了。早听说宜良板鸭闻名,便进了一家板鸭店。

店小二迎了上来,看到弃儿一身肮脏,兽味浓烈,喝道:“懂点规矩不懂?叫花子讨饭哪有大模大样进馆子的?出去出去!”

弃儿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打扮,衣不敝体,肮脏不堪,近两个月了,没洗过澡,没洗过衣服。花兄虽不嫌弃,店小二却受不了。

见弃儿怔在当地,小二骂道:“还不出去?一身的野兽味!别把客人熏跑了!”

弃儿并闻不出自己身上有何异味。但听小二一骂,也就明白其中的道理,日夜同虎守着,又天天喝兽血,岂能无味。

小二上前推他:“滚出去!”一推之下,不料如推山峰,丝毫不动。弃儿怒道:“我偏要在这里吃,惹恼了我,砸烂你这鸟店!”

小二见他凶狠,便不敢言声。弃儿大咧咧坐下,喝道:“拿酒来,上一只板鸭!”

店主人走过来,道:“好汉息怒,小二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好汉高姓大名?在哪里得意?”

弃儿道:“我不是叫化子,我姓杨,是走方郎中。”

店主人问:“阁下是兽医吧?”

弃儿道:“人兽皆医!”

店主人和颜悦色,道:“小老儿有个不情之请。犬子近日忽生恶疾,多方求治,毫无结果,小老儿看阁下定非常人,必有非常本事,就请为犬子一展神手如何?小老儿感激不尽。”

弃儿道:“是么?试试看吧!令郎在何处?”

店主人道:“小老儿令他出来便是。”

片刻,一童子被人扶出,约六七岁,脸色青黄,萎靡不振。

店主人道:“小老儿老来得子,不料患此无名恶疾,如今已六日不能进食,六日未曾大便,小老儿心急似火,万望阁下搭救,小老儿必有重谢。”

弃儿不语,为童子搭脉,但觉其脉甚细,按之即无,脉虚症实,再看其脸色,舌苔湿黄,已明其理,道:“老丈,令郎此症是因食肉过多引起,不能消化,郁结肠中,腹中涨满,按之如硬石,用一切通利药皆不效。是不是?”

店主大惊,连呼:“神医!神医!果然如此,小老儿爱子心切,六日前让他吃了许多板鸭。”

弃儿笑道:“小毛病,好治,把四斤大葱白切成细丝,多备点干米醋,这两样东西炒至极热,分作两包,乘热熨脐上,凉则立换,不可间断。其便可下。”

店主大喜,立即令人如法泡制,又令小二呈上美酒,板鸭,各种小菜。弃儿也不客气,大吃起来,围观者多人,窃窃私语,谁也不信这叫化子会治病。

弃儿正吃得痛快,小二喜冲冲地跑来告诉店主:“东家,大喜大喜!小公子好了,拉了一桶的屎!那屎是黑色的……”

店主喝道:“滚出去!你没见大夫正吃饭!”

小二唯唯诺诺,退下去了。

店主虽怒骂小二,心中也是高兴,但不便离开。

片刻,弃儿吃罢,小二扶着孩子进来了,孩子肚子果然消下去,精神好了许多,一进门便道:“爸,我饿了。”

店主喜泪盈盈,道:“孩子,快给神医叩头!若不是神医,哪有你的命在!”

那孩子却也听话,跪倒便叩头,弃儿忙扶着他,道:“小兄弟不必多礼。以后吃东西万不可多贪。再好的美味,多贪即是毒。”

孩子连连点头。

弃儿对店主道:“老丈,现在孩子饿了,可以吃些软烂之物,但不可过饱,过饱伤胃。”

店主道:“是,是,小老儿省得。”

弃儿起身道:“老丈,在下流落江湖,身无分文,这饭钱先挂着吧,待以后补还便是。”

店主道:“什么话!大夫你这是打我脸了!我要大夫的钱还是人不是?小老儿却也有些薄资,吃穿不愁,大夫若不介意,小老儿便恳留大夫长住,小老儿侍奉一生。”

弃儿摇头道:“在下有许多事要办,岂能留在此处?即如此,在下告辞了。”

店主见他要走,只得回屋,捧出一个纸包,道:“大夫恩德,决非金钱能买,小老儿奉上几文茶水钱,大夫千万莫嫌少。”

弃儿笑道:“在下走方郎中,要这多钱何用,一路走一路治病,自有人管饭。老丈心情,在下领了,银子却不要,没的坏了名头,说在下是治病骗钱的。”

店主哪里肯依,正推推让让,又来了一个壮汉,垂着一臂,低声道:“神医,俺的左臂断了,万望神医垂怜。”

弃儿用手一顺,道:“大哥,左臂未断,只是脱臼了。你忍一下,我给你对上。”

说着,用手一转,一拧,一送,只听咔咔两声脆响,手臂已复位,手法利索之极。

那大汉顿觉不疼,。伸了伸,已能活动,大喜过望,便要叩头,弃儿拦住他,道:“大哥何必多礼,治病救人,医家本份。小弟告辞了。”

说罢,快步离去,后面店主人哪里赶得上?众人中有要求他治病的,此时也追悔莫及。

此时的弃儿,虽仍不会武功,但已行走如飞,毫无倦意。一路行去,黄昏时到了呈贡,住了一夜,第二天继续赶路,午时便到了昆明城。

却说这昆明城位于云贵高原东部,滇池北岸。汉属益州郡,唐初置益宁县。到了元代,设昆明县,属中庆路,为云南省治。昆明一年中有三百个春日,另外六十五个冬日也绝不似北方的寒冷。因此,向被人称作“春城”。

弃儿平生未到过这样的繁华去处,今日一见,兴致大增,游了五百里滇池,又游了东西两个寺塔。

黄昏时,来到近华浦。这近华浦南临滇池,与太华山隔水相望。此处有一酒楼,叫做大观酒楼。(明代黔国公沐氏曾在酒楼遗址建西园别墅,清康熙二十一年,湖北僧人乾印到此讲经,建观音寺。康熙三十五年,巡抚王继文在此地建大观楼。成为云南名胜。咸丰七年毁于兵火,同治八年重建。本书主人公弃儿游历此处时,以上名胜尚未建立。——作者注)

大观酒楼气派恢宏,食客极多。弃儿昂然而入,寻了一个座头坐下。小二肩搭抹布,走过来问:“客官用些什么?”

弃儿口袋中有几两银子,那是昨夜在呈贡为一财主治病所得。那财主捧出了几根金条,他却只拿了几两碎银。

如今口袋里有了银子,虽然身上衣衫仍是破烂不堪,但心里却是有了底。当下对店小二道:“你们这里有什么名菜?”

小二看了他一眼,慢吞吞道:“名菜么,有不少,汽锅鸡、宣威火腿、过桥米线,……不过嘛,我们这里的规矩是先付帐,后上菜,客官您多担待。”

这话虽然客气,但轻视之情已暴露无遗。

弃儿叹道:“行路难,行路难!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我穿的破旧一些,就一定没银子么?小二,你看看这是什么?”

说罢,摸出银子,扔在桌上,当的一声响。引得众人纷纷观看。

小二见弃儿有银子,数量虽少,但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吃不完。忙换了一副笑脸:“客官,在下没别的意思……”

弃儿怒道:“小二!少说废话!叫你们老板来。我得问问,到底是不是先付帐后上菜,如果只对我一人这样,咱们没完!”

弃儿以前性格何等文雅,自从喝了多日兽血,特别是日夜与虎为伴后,性格渐变,时而温文尔雅,时而暴躁急烈。在石林时倒没什么,一到人间,却觉处处别扭,远不如生活在虎中间。若不是为了复仇,也许他回到山洞里与虎为伴去了!

他这么一闹,许多食客都站起来,有的静观,有的相劝。店主人忙从里面赶来,问出了什么事。

弃儿道:“你是这里主人?这个小二说先付帐后上菜,可是有这规矩?”

店主人忙道:“哪有此事,天下酒馆一律是先吃后付帐,这里岂能坏了规矩?阁下不必生气,这小二是新雇来的,在下一定认真管教。”

弃儿这才罢休,把银子一推,道:“就这几两银子,先交柜上,别给我剩!”

店主陪笑道:“阁下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吃不了这许多,先把银子收起罢。”

弃儿道:“看在你面上,算了,否则我一定要闹一番,搅得你们做不成生意。”

店主人拉着小二走了,低声斥道:“你太也没眼力,这人简直是个地痞土棍,不要说有银子,便没银子也不能怠慢。”

弃儿自从喝了千年娃娃鱼苦胆后,耳力极强,这几句话被他听了个一清二楚。心中怒火万丈,当即便要发作。手抬起来刚要拍桌子,心中一动,缓缓放下,暗想:我这是怎么了?如此行事,与地痞土棍何异?这样下去,怎能习武?怎能报仇?怎能成大事?

想到此处,不由脸上沁出汗来。

小二端上汽锅鸡来,赔着小心道:“客官,请尝一尝云南名吃汽锅鸡。客官点什么菜,只管开口,小的马上去吩咐里边。”

弃儿道:“小兄弟不必客气,随便有几个菜足矣。”

小二怔怔地看着他,以为他在说反话,心中更是惊悚不安。

弃儿慢慢喝酒、吃菜,面有惭色。小二见了,不由暗自称奇。

弃儿正吃着,忽听雅座间发出惊呼声,乱成一团。有人大叫:“菜,有毒的!”听去象外域口音。

店主人,掌勺师傅,店小二,乱哄哄挤进用屏风隔开的雅间,人多一挤,屏风倒地,弃儿这才看清:雅座里约有十几个人,一律官员打扮,但大多是黄头发,绿眼睛,高鼻子的外国人,其中一个倒在地下。

店主人急出一身汗,道:“这是从何说起!小店经营向来讲究,怎敢下毒?这名声传出去,小店还能开张么?”

一个中国官员喝道:“胡说!马可先生一向身体健康,饭菜若干净,怎么会倒下?告诉你,马可先生是大汗特使,扬州食盐专卖总管!深得皇上宠信,马可先生若伤了一根汗毛,你们一个个都是死!”

店主人急的眼前发黑,却是束手无策。

弃儿在一旁细看,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便上前道:“此人并非中毒。”

那中国官员喝道:“臭小子,滚开!你懂个屁!”

弃儿冷笑道:“我若让他登时醒来又如何?”

店主人如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双手拉着弃儿道:“好人!快点下手治罢!我把这酒楼分你一半!”

弃儿甩开店主人,把住那洋人的脉,但觉其脉迟沉,兼有闭塞之象,唇瞤动。凡唇动者,为有痰之征。脉象当系寒痰壅滞上焦过甚。遂将洋人扶起坐住,以大指点其天突穴,指端一起一点,令痰活动,约片刻,洋人作嗽,遂吐出凉痰一碗有余。脸色方转正常,睁开双眼,问:“我,病了?”

弃儿道:“无妨,受些风寒,凉痰上拥,已经好了。”

洋人站起身,恭恭敬敬鞠了一躬,道:“多谢了,先生。”

弃儿道:“有位先生说你中毒了,阁下可有中毒的感觉么?”

洋人笑道:“中毒?开玩笑!怎会是中毒!”

那中国官员面红耳赤,不发一言。

最兴奋的要数店主人,他抱着弃儿双肩,道:“今日若不是阁下神技,在下要吃官司了。在下说话算数,这酒楼二一添作五。”

弃儿笑道;“在下要这酒楼何用!在下是一走方郎中,不是做买卖的。”

洋人马可用生硬的中国话问:“先生,可肯屈尊,坐到这边,我们,谈一谈?”

弃儿道:“恭敬不如从命,我过来便是。”

于是,重整杯盘,再添新菜。马可打听弃儿的身世,医术,弃儿含含糊糊回答了。马可先生便提出,要弃儿跟着他走,做私人医生和卫生顾问。弃儿婉言谢绝了。

马可先生略略讲了讲自己。原来,这位马可先生全名是马可·波罗,是西洋人,家住威尼斯。马可是个大旅行家,走过世界许多地方。在中国,攀登过帕米尔高原,到过喀什、车尔臣、罗布泊,后抵大都,向大汗递交罗马教皇的书信。他在中国居住下来,至今已有十多年,这是他首次来云南旅行,不料方才得了急病,多亏弃儿出手救护。他又说了一堆感激话。

弃儿道:“马可先生的阅历令人羡慕,在下若有机会,一定去游历一番,只是身有要事,不能相伴,实在抱歉。”

马可道:“你们,中国,有句话:海的里面存在着,知心朋友,住在天边,好象,是很近的邻居。我们,是朋友的。”

弃儿呆了一下,方明自马可先生说的是“海内存知已,天涯若比邻。”便道:“不错,我祝马可先生一路顺风!”

说罢,起身告辞。

马可·波罗脱下手指上的一枚钻戒,郑重地放到弃儿手中;“杨先生,不能与我,同行,十分的,遗憾!这枚戒指,做个纪念。”

弃儿不懂珠宝,但见这戒指光彩照人,也知是件值钱之物,推辞道:“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决不能收礼!”

马可摇摇头:“错了,先生!这不是礼物,而是纪念品,这上面,有我名字,的缩写。千万请,收下,以纪念,我的爱。”

听马可如此说,弃儿便不再客气,将戒指套在手指上,学着洋人的礼节,鞠了一躬,又向店主人拱拱手,飘然而去。(马可·波罗的钻戒据传在清初时出现于北京珠宝黑市,价格惊人,后不知去向。有人说被八国联军所得。但史料无此记载。待考。——作者注)

弃儿打听了去西山的路,便直奔西南方向,走了有三十几里,已到了西山。原来西山不是一山,而有数峰:碧鸡山,华亭山、太华山、罗汉山……弃儿边走边问,终于到了罗汉崖,那龙凤门便在此处。

上得崖来,果见崖上有一大片建筑,均在险处,有空中楼阁之感。大门是朱色,门前站着几个劲装汉子。大门的匾额上是三个斗大金字:龙凤门。

往前走了几步,却见门柱上有一副对联,倒也十分别致: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横批:清静无为

弃儿从小受义父指点,修习《仙学真诠》,因此,这一副对联他甚是熟悉,有亲切之感。心中盘算,自己能结识帕米,也许是与道家有缘。但不知玉成子掌门人会不会收自己为徒?玉成子是铁腿道人,我若学了他一成功夫,齐大圣又怎能踢断我的腿?

想到此,略有些紧张,走上前拱手道:“各位大哥,在下杨弃,求见掌门人。”

几个把门的见弃儿一身破烂,拱手之间手指上戒指闪闪发光,显是件宝物,心知江湖上多有奇人,其中一个便客气地问:“阁下要见掌门人,不知可有要事?在下好去通禀。”

弃儿道:“在下杨弃,要拜道长为师,还求各位行个方便。”

那人笑了一笑,道:“原来如此。你要拜师,不知有何人介绍?”

弃儿道:“贵门中的帕米姑娘曾为在下向道长求情,道长令在下赶来。”

那人听了,正色道:“既如此,我带你去见师父罢。”

弃儿谢了,便随着那人进了大门。大门内是一个庭院,种了些树木,甚是清静,又过了一进,方是练武场。只见有百十人在场中修习掌法。较远处坐着一位道人,年纪约六十以上了,鹤发童颜,一派仙风道骨,双日精光四射,显是内力高深。弃儿知道:此人必是玉成子道长了。

那人走过去在道长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只见道长双目一转,向他看来。他只觉有一股逼人的寒气。使走过去,道:“弟子杨弃,拜见师父。”

说罢,便要行礼,不料身子似被一堵看不见的墙阻住,跪不下去。

道长问:“你就是在石林中养伤的那位大夫么?”

弃儿道:“是,弟子曾在石林养伤。”

道长道:“你先不必自称弟子。我要问个明白。你且讲讲身世。”

弃儿道:“是。”

便把自己的经历讲了一番,只是隐去了自己受义父指点,早已背诵下来《仙学真诠》一节。因为秘籍已失,自己要背写下来似有不妥,究竟有什么不妥,却是连自己也讲不清。

道长听到《仙学真诠》四个字,顿时脸上变色,但随即又平缓下来。接着又问他养伤的情况。

弃儿道:“在下因为一虎治病,那虎日日为在下叼食吃,喝了许多野物的血,病好的出奇的快。”

他说“喝了许多野物的血”,其中也包括了千年娃娃鱼,但他没有特别指出这点。这些日子他浪荡江湖,学会了谨慎。假如玉成子道长真的是好师父,自己决不欺骗,早晚将这两件事讲出来,但现在不行。有了齐大圣的前车之鉴,他不能再蹈复辙。

玉成子听罢,沉吟道:“《仙学真诠》是武当的东西,定是落入那疯和尚之手,这事可当真有点不妙了。”

弃儿心道:“他并未触我一下,居然能偷走怀里的书,世上莫非当真有搬运法?”

玉成子道:“你上前来,老道给你搭脉。”

弃儿应了一声,上前去伸出双手。玉成子先搭左手,再搭右手,沉吟不语。方才弃儿向他行拜师礼,他用内力阻住了弃儿。看弃儿虽是拜不下去,却是气定神闲,并无呼吸急迫之象,心中怀疑弃儿学过别派武功,有了内力,但后来细细察看,却见弃儿道家气十足,更增加了他的疑心。他门下弟子数百人,有的已习武多年,尚无三分道家气,这孩子却似是个天生的出家人。

要试内力,最保险的法子便是搭脉。任你武功再高,再会掩饰,脉象却是掩饰不住的,玉成子只是听说有一门佛家功夫能将内力、武功掩饰得点滴不漏。但也只是听说,并没有见过,心中也不信。

当下,玉成子道长把了弃儿的脉,只觉脉象平稳.不滑不洪,甚是壮健,但绝无内力,这是毫无疑问的。如此看来,这少年确是习武的好胚子。虽然年岁大了点,略有些迟,但这少年天生一种道家气却足能弥补。

玉成子放开弃儿,呵呵笑道:“孩子,你根骨不错,虽然受过重伤,身体却丝毫无损,你相救老虎,又与虎生活了多日,冥冥中已得了道家真气。我收下你这关山门的弟子啦!”

弃儿听了,心花怒放,倒地拜去。玉成子并不阻他,拜毕,玉成子道:“弃儿,你是龙凤门中最小的弟子,先入门者无论年纪大小,都是你的师兄师姐,要好好相处。”

弃儿恭敬地道:“是,弟子谨遵。”

玉成子道:“我龙凤门修的是道家内力,练的是道家功夫。老道本身便是游方道人。咱们与武当山渊源极深,那里是老道出身之处,以后要设法寻回秘籍送还武当。”

弃儿道:“都是弟子不好,累得师父费心。”

玉成子道:“道家戒律森严,你虽是俗家弟子,也不可不持,以后我给你一本册子,上面写的很明白。你识字么?”

弃儿道:“弟子蒙义父教授,略识几个字。”

玉成子道:“好。你义父石达,文武全才,与为师有一面之交。但不知他为何不教你学武报仇?”

弃儿道:“义父在世时多次告诫弟子,一旦学了武功,便会出没江湖,身不由己,未必能报仇,自己八成却毁了。义父临终前才告知弟子的家仇,要弟子习武报仇。”

玉成子叹道:“你义父城府颇深,机敏过人,他若教你习武,你定然丧在齐大圣手中。不习武,反有一线活命希望。你义父果然大才!”

弃儿道:“弟子当日夜苦熬,哪怕学得师父三成功夫,大仇也能报了。”

玉成子哈哈大笑:“叫破天功力非常,我便用十成功夫去打也是不敌,你学我三成功夫,怕是连齐大圣也应付不了。”

弃儿这才知道叫破天确实厉害,他从石林到西出,一路上听到江湖人物提到过玉成子,确是一流高手,然玉成子自己却承认非叫破天敌手。那么,即使自己学了个十足,大仇也是难报。

想到此处,不禁有些黯然伤神。

玉成子早明白了他的心,道:“习武报仇,全在一个‘缘’字,这种事强求不得的,走着看罢了。”

弃儿应道:“是。”

玉成子道:“我年事已高,不能亲自授徒,以后你跟着蒙牛学,他接过你的骨,于你有恩,你要好好尊重他。”

弃儿道:“是,弟子理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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