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曰: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睹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弃儿拜了师,满心欢喜,刚要告辞,玉成子忽问:“弃儿,你手上戴的可是戒指?”
弃儿见师父略带几分不悦之色,登时醒悟,忙道:“师父,弟子在昆明为一西洋人治病,他送于弟子留念。”
玉成子这才缓了脸色:“去罢。”
弃儿心里忽想起一事,道:“师父,弟子身无分文,无法交纳学武费用,连吃喝也要靠师父供养。这一枚戒指,就送与师父,做个进见之礼罢。”
玉成子笑道:“老道出家人,要它何用!其实,你们也是自食其力,并非靠老道供养。本门设有镖局,吃饭是不成问题的。”
弃儿见师父不收,只得告退。玉成子令带路的那个弟子陪弃儿去见师兄。
其实,弃儿早看见蒙牛和帕米了,只是不便跑去相认,帕米也早看到了他,早就等着师父训话完毕了!
弃儿还未走到众人面前,帕米已经跑来,叫道:“杨弃,花儿可好么?”
弃儿心中暗笑,拱手道:“师姐好。那花儿也好。”
帕米笑道:“你叫我师姐?师父收下你了?”
弃儿尚未回答,便听一侧有人冷冷地道:“他当然要叫你师姐!有当师姐的一力举荐,拼命求情,任是什么样的叫化子,穷光蛋,残废人,师父也要收徒了!”
弃儿一听,知是蒙牛,心中满不是滋味,不知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位师兄,以致让他出言谩骂。
弃儿忙转过身去,深深施礼:“师兄为我接骨治病,方有今日。师兄在上,受小弟一拜。”
蒙牛冷冷地道:“这个,咱们可不敢当。”
那个带路弟子皱眉道:“蒙牛,师父令你代师授徒,不可造次。”
蒙牛道:“是,师兄。我知道了,请师父,师兄放心,我一定尽力的。”
弃儿道:“师兄,我从未习过武,师兄多费心了。”
蒙牛不语。帕米道:“师兄,你怎么对师弟这样冷淡?”
蒙牛微微冷笑,一言不发。
此时,众人皆已散去,各自习武、帕米便柔声劝蒙牛道:“师兄,杨师弟心肠好,你认真教他,他不会忘记的。”
蒙牛哼了一声,“倒是你该去教他,他教你骑虎,你教他习武,谁也不欠谁的,正好。”
帕米气得哭了:“师兄你……你胡说什么!以后你再不要理我!”
说罢,抹着泪跑了,别人见状,不知为了什么,却也不便相劝。玉成子早进房歇息了。习武场上虽有几个蒙牛的师兄,但也都冷眼旁观,并不劝解。
到了此时,弃儿方明白:蒙牛对自己有了成见,其原因却在帕米身上。他想告诉师兄,自己一心只想习武报仇,并不想儿女私情,但这么一说,又有欲盖弥彰之嫌,使小气量的蒙牛更恨自己了。又想,我杨弃行得正,坐得正,任你怎么猜疑,时间一长你会知我杨弃是什么人的。
为使弃儿习武,玉成子安排他与蒙牛同一个房间,晚饭后,弃儿再三找话说,蒙牛却不理,似没听见。
弃儿早已孤独惯了,并不图热闹,倒落得耳根清静。便躺在床上修习功夫。
过去修习功夫一直是打坐,自从负伤后,他开始试着躺着修习,时间一长,觉得躺着也是一样。渐渐的,他觉出了其中的奥秘:坐着也罢,躺着也罢,站着也罢,都不打紧。要紧的是保持心头一片空明。虽然这种功夫对他来说似乎没什么作用,但十几年来修习惯了,欲罢不能,再说,不练功又去干什么?蒙牛对自己又这样仇恨。
乱想了许久,方摒息杂念,如行尸走肉一般,不存半点心思,马上又有精灵来袭,鬼怪来扰,他并不理会,只向静中去求。至鸡叫头遍了,才停止修习,略略休息。
鸡叫三遍,蒙牛下地,踢了他一脚:“喂!起来,死猪般躺了一夜,还不够么?”
弃儿其实睡了不过一个时辰,听蒙牛喝骂,立即翻身爬起,并无丝毫倦色。道:“是,师兄,小弟贪睡了。”
蒙牛令他收拾房间,所谓收拾房问,其实是为蒙牛叠被,倒便盆,扫地。弃儿心头怒火升腾,便要发作,但马上想到此人为自己接过骨,有恩于己,服侍他又怎样?
弃儿一言不发,做了这一切,蒙牛看着,心中十分畅快,只是师妹帕米不在眼前,不能出这口恶气。
原来,弃儿养伤时与虎为伴,帕米那次去看到了,还骑了一会,回来后逢人便讲,大家虽不相信人虎同居,但帕米年少,天真,师兄师姐们全喜欢她,哄她玩,假作相信。唯有蒙牛,一心扑在帕米上,几年来穷追不舍,帕米对他始终若即若离。可是,帕米第一次见了弃儿便生同情,令他为弃儿接骨,他虽有一万个不高兴,但不敢得罪帕米,只好照办。后来他又陪帕米去了一次,见帕米用竹筒给弃儿喂饭,心中酸溜溜的,又见二人有说有笑,似是极要好的朋友,心中更是无名火大盛。
如今,弃儿归到龙凤门下,与帕米更能天天见面了,对他来讲岂不是最大的威胁?这小子虽不会武功,但体格壮健,医术高超,年轻俊秀,比自己高出半头,又比自己年轻许多,自己如何争得过他!要想个法子,在师妹面前折辱于他,让帕米看不起他才是。
他暗暗打定了主意,便道:“走,随我去习武场。”
弃儿道:“是。”随蒙牛走去。
习武场上,同门弟子们已聚在一处,或切磋拳法,或刀剑叮当,十分热闹。女弟子们则在一处,练龙凤剑法。弃儿见到帕米也在,身穿绿衫,娇嫩艳丽,无人可比,不觉心头一热,向她微微一笑,帕米也向他甜甜一笑。
这一切,全被蒙牛看在眼里,恨在心上,他带弃儿走在离弃儿数丈的地方,心中冷笑:“刚才对着笑,一会我让你们对着哭!”
蒙牛道:“师弟,就在这儿罢。”
弃儿无可无不可,便停了脚步,不再看帕米,聚精会神地看着蒙牛。
蒙牛道:“龙凤掌是我门中前辈所创,龙为为阳,为刚,凤为阴,为柔,这是一套刚柔相济的掌法,其中,阳掌十八式,阴掌十八式,共三十六式。你别看只三十六式,阴阳结合,龙凤搭配,便可变化无穷,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招式无穷无尽。无止无休。你刚入门,我先演几招让你开开眼,方知龙凤门中大有人才!”
弃儿心想:我并没说龙凤门中没人才啊!口中应道:“是,多谢师兄。”
蒙牛叫帕米过来,道:“师妹,咱俩演练几招掌法,让师弟看看。”
帕米道:“是。”在众人面前,正式场合,她总是师妹,不能拂了师兄的面子。
弃儿道:“原来龙凤掌法是二人合练的。”
蒙牛道:“你又错了!这龙凤掌法既可单独使用,亦可二人合用,二人合使,威力更大,但这二人必须是一阴一阳,一龙一凤,才可收到阴阳结合,龙凤搭配的效果!”
说罢,与帕米并肩而立,缓缓出手,众人见本门中武功最强的师兄练起龙凤掌,便纷纷围来,专注地看着一招一式。
玉成子虽是掌门,但很少亲自授徒,玉成子之下是玉龙子,弟子们称为师叔,一般是由玉龙子来教,但门中弟子越来越多,玉龙子又教不了许多,玉成子便令门中武功高强的儿名大弟子来代师授徒,玉龙子只管关键处点拔一两下,玉成子却什么也不管,有的弟子甚至认为玉成子并无武功。
蒙牛年已三十,入门已有二十年,基本功扎实,招数精练,已是这一代弟子中一等一的高手了。弟子们都欲向他学艺,可是这蒙牛除了师父指定的人,谁也不教半分。只有对帕米,有求必应。但帕米入门不过四五年,又是女子,武功提高并不快。
蒙牛与帕米多次切磋掌法,将这龙凤掌打得十分熟练,当世再无第二对可比。二人有时缓慢出手,有时又如暴雨急风,蒙牛掌法至刚至阳,大开大合;帕米掌法至阴至柔,潇洒流畅,二人搭配,相互弥补了不足,真可谓丝丝入扣,天衣无缝。
更有奇处,三十六招一完,二人却又变换掌法,虽是旧招式,却不依常规,自创新意。而且,总是蒙牛出招后,帕米才跟着出招。似是慢了半分。弃儿甚觉奇怪。众人大声喝采。
门中弟子却知其中奥秘:这龙凤掌只有三十六招,如若重新打过,必被对手防范,因此在对敌对,由一人先出招,另一个紧跟,如一人出了一招“丹凤朝阳”,另一个马上出一招“飞龙卷地”以护住下盘。这没什么奇处,为的是乱敌,敌人以为按顺序来,我偏乱来一气,第五招使后,立刻接第十七招,使敌人防不胜防。但,这二人出什么招,自己也不能预料,全看情势而定。因此,必须有一人出招稍快,让同伴明白。众人喝采,是因为蒙牛打的兴起,内力引发,一招一式,掌风呼呼,更加威猛。
打毕,二人相视一笑,遂收掌。
众人艳羡之极,连站在人群外的玉龙子也点头称许。
蒙牛走到玉龙子身旁施礼道:“弟子乱打,还请师叔指点。”
玉龙子道:“蒙牛,论掌法,我这当师叔的怕也非你对手了,怎能指点你?如今你所欠的是内力,不能做到随发随收,随心所欲,但这内力岂是轻易练成的?慢慢来罢!”
蒙牛应了一声,退回人群。
弃儿方才也听到了这番话,心想:蒙牛师兄掌法了得,我何时才能学?
蒙牛见弃儿一脸惶惑,心中大喜。原来,他与帕米合练龙风掌,并非让弃儿开眼,而是让弃儿体会这“阴阳结合”、“龙凤搭配”的深意,让这小子看看,什么是“夫唱妇随”,趁早死了这条心!
他见弃儿不安的样子,便以为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岂不知弃儿连想也没想那种事。
蒙牛道:“师弟,你先练龙凤掌的起手式罢!看仔细了。”
说罢,双掌一合,放在胸前,全身静立不动。如僧人礼佛一般。
蒙牛道:“这起手式也有个名目,叫‘龙静凤止’是起手式也是收手式。你练罢。别以为这是挨打的姿式,你打我一掌看看,用力打。”
蒙牛用了起手式,站立不用,运起内力,护住全身。
弃儿哪敢用力?轻轻一掌,向蒙牛肩头拍去,却是如拍岩石,只震得自己手疼,蒙牛不动分毫。
蒙牛原盼着弃儿下毒手打他,以自己的反弹之力足以震断弃儿的胳膊!谁知这小子不敢用力,却是免出了一次丑。
蒙牛遭:“师弟,你摆好起手式,我轻轻推你一下,看你感觉如何?”
弃几不知他的花花肠子,只以为他要教自己功夫,便站直身子,双手合什,等他指点。
帕米道:“师兄慢些,他不会武功。”
一听这活,蒙牛心下大怒,自己的心上人却关心起他人来了!心一横,力贯双掌,向前轻轻一拍。
只听扑的一声,弃儿被震得飞了起来,他只觉一股大力重重地击在胸口,在半空中便已吐出一股鲜血。身子飞出两丈开外,重重地落下来,半边身子已被血染红,人已昏迷过去。
帕米尖叫一声,奔了过去,扶起弃儿,连连叫他的名字。
众人也纷纷上前,察看伤势。
蒙牛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道:“我并未使大力啊!师弟准是有病罢!”
弃儿悠悠醒来,只觉心如刀绞,五脏移位,眼前一黑,又喷出一股鲜血。
早有人去玉成子处取伤药。玉成子也来了,略问了几句,遂点了弃儿胸部的大穴,暂时止住疼痛,又取出龙凤丹放在弃儿口中,用温水送下。
弃儿又一次醒来,面白如纸,神情委顿。众人看着玉成子,一言不发。
玉成子令众人将弃儿抬进房中,然后问蒙牛:“蒙牛,你为什么下此毒手?”
玉成子声音并不高,神情也不严厉,象说家常话一样。但蒙牛知道,师父是从不怒形于色的,玉成子修养极好。
蒙牛道:“师父,弟子只是略略惩罚一下师弟。”
玉成子问:“弃儿犯了何罪?”
蒙牛道:“师父,这位师弟昨晚对弟子说,龙风门徒有虚名,没有人才。还说师父未必会武功,师叔的功失也只是花架子。弟子十分生气,便教训了他一番,他说,他身有大仇,即使学了龙凤门的功夫,也是难报。我说,在西南几省,龙凤门是数一数二的大门派,即使与少林、武当比,相差也不多,真的动起手来,鹿死谁手也难说得很。师弟说:先在龙凤门学点基本功,以后便投少林寺去。弟子心中生气,想让他见见龙凤门的真功夫,这才略施重手,请师父明察。”
蒙牛胡说一通,是想把今日之事全推到弃儿身上。他特别提出了弃儿要改投少林的谎言,因龙凤门是道家,少林是释家,他希望激起师父的门派之见,赶走弃儿,自己就没有情敌了。
玉成子道:“原来如此。尽管他不该这么讲,你出手伤他总是不对。”
人群中站出了几个与蒙牛素来相好的师兄弟,说方才试招时,蒙牛师兄确实指责了弃儿,弃儿也并未反驳,想来弃儿定有背叛师门的企图。
玉成子问玉龙子:“师弟,你看这事怎生处置?”
玉龙子拈须半晌方道:“弃儿图谋不轨在先,蒙牛失手伤人在后,依我看,相抵了罢,不必再处罚弃儿了。”
玉成子点头道:“就这样。弃儿伤养好后,不必留他,也不必为难他。”
玉龙子道:“是,由他自便罢。他投少林也好,投五台山也好,谁耐烦管他!”
玉成子点点头,回房休息了。众人也做鸟兽散。
蒙牛得到如此结局,大喜过望,便欲寻找帕米,说几句阴损话来形容弃儿,不料四下里一看,却无帕米娇娜的身影,心中一想,便也明白,帕米定是留在弃儿身边了。这么一想,醋意勃勃,大步流星地赶回去。
帕米果然守在弃儿身旁,暗自伤心。
自从她认识弃儿以来,便深知弃儿的为人,能和虎交朋友的人,不会是坏人。蒙牛一直追她,她始终不肯承认那种关系,她和蒙牛认识几年了,却一直看不透蒙牛的为人。蒙牛有时热情如火,有时阴毒如蛇,虽然武功高强,她一直不敢以身相许,便是为此。
今日之事,她再清楚不过。蒙牛完全是为了她才重伤弃儿的。这一来,倒使她彻底认清了蒙牛的阴毒。本来若有若无的那一点爱的火焰,完全熄灭了。但无论怎样说,蒙牛这几年对她确实真心,也花了很大力气指点她武功,虽然阴毒残忍,却是为了博得自己的欢心。
正伤心着,见弃儿呻吟,忙问:“师弟,你觉得好些了么?”弃儿落泪道:“多谢师姐,似乎好些了,师姐,我真不如回到石林,与虎生活在一处。”
帕米听他说的伤情,不觉潸然泪下。正想安慰几句,忽昕后面有人重重地哼了一声:“原来龙凤门的人还不如虎狼么?”
帕米回头,泪光闪闪,怒道:“你……你太狠毒了,他犯着你什么了?”
蒙牛轻笑一声,“嘿嘿,我们师兄弟比武试招,难免碰碰撞撞,又没死人,何苦这么伤心落泪的!”
帕米气得说不出话,伏在床上大哭。
弃儿有气无力地道:“师兄,你接过我的骨,又打成我这样,我不再欠你什么了。”
蒙牛冷冷地道:“怎么,还想同我试试么?臭小子,下次我打出你的屎来!”
弃几问:“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要下此毒手?”
蒙牛道:“小子装什么糊涂!这把剑是我的,你知不知道?”
弃儿说了几句话,已无力再说,只好点点头。
“小子,我告诉你,我的剑一向不许别人碰,因为那是我的心爱之物。你喜欢也是没用。我决不会让给你的。”
这一番话再明白不过了,弃儿和帕米如何不懂?帕米道:“你……你休想……”
休想什么,帕米却说不出口。
弃儿叹了口气,并不反驳。他什么时候讨过帕米的欢心?血仇未报,怎能谈情说爱?帕米愿和他接近也是他的罪过?……
他心中想了许多,但不愿同蒙牛争论。蒙牛不是讲道理的人。
帕米道:“师弟,好好养伤,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我走了。”
蒙牛问:“师妹,去哪里?我们到昆明去,那里有卖银货的,非常精致。”
帕米走到门口,回过头来,道:“师兄,我听说有的宝剑是不肯任人佩带的,宁可折断,宁可钻入水中!”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蒙牛大怒,便想追上去,但立刻又停住了脚步,冷笑道:“老子先忍着,等到了那一天,哼,看你能跑出老子手心!”
帕米出了房门,直奔玉成子的住处。在门外住了足,问:“师父,弟子帕米想求见师父,行么?”
只听房中玉成子道:“进来罢!”
帕米进去,却见玉龙子也在,二人似乎正商议什么事,不知自己留下好还是退下好。
玉成子道:“帕米,有事么?”
帕米道:“师父、师叔,弟子想说一件事,是关于蒙牛师兄和杨弃师弟的。”
玉成子道:“他俩又怎么了?”
帕米道:“现在没怎样,弟子是说方才,蒙牛师兄是故意伤害师弟的,蒙牛师兄太过狠毒,师弟的性命早晚要丧在他手里……”
玉成子笑道:“哪有此事!”
帕米急道:“当然是的!我知道!”
玉龙子盯着她,问:“你怎的知道?”
帕米道:“蒙牛师兄是为了……为了……弟子说不出口。”
玉成子道:“说不出口的话,自然毫无分量,帕米,这种事你以后不要管,一切有师父呢。”
帕米见师父如此昏庸,只得告退。
玉成子待帕米走远,笑道:“这孩子,心肠虽好,却好歹不分。”
玉龙子道:“正是,她这么下去,怕是要走上邪路。”
玉成子沉吟了一下,道:“不怕走邪路,只怕陷得深。”
玉龙子道:“是。师兄,再过五天,丐帮的滇黔分舵便来拜山,不知他们是何来意?”
玉成子道:“武林同仁相聚,无非是联络感情,切磋武艺,不会出什么岔子罢。”
玉龙子放心地长出一口气,道:“如此,我也放心了。不知这次是谁为首?”
玉成子道:“分舵香主一向是毒砂掌洪川,倒没听说换了香主。”
玉龙子点点头:“师兄,咱们还得准备些酒肉么?”
玉成子道:“咱们吃素,人家可吃荤。这些事你一手操办罢,我上了几岁年纪,身体也不如前几年了,这些事我就不管了。”
玉龙子道:“是,咱们山上这儿个月银两不大充裕,是否……”
玉成子打断他的话:“这我更不管了!我只图个清静。”
玉龙子起身道:“好,我来主持便是。”
玉成子忽问:“师弟,最近可读些书?”
玉龙子又坐下,道:“未曾读书,众多弟子练武心切,指点他们都忙不过来呢。”
玉成子兴致勃勃地道:“这几年我身子虚了一些,常读些养生之书,最近读一本书,讲的甚好:初机出家,磨炼尘心,乍得静境,便生别个景象,神头鬼面。若有心承认,便是著邪,若不除去,养成心病,无法可疗。自古及今,清净常然,更嫌少甚,自症理得明白,便是超凡入圣的凭据。若信的及,便截日下功,理会自家公案。师弟,你看书中写的多么明白!我劝你抽闲修习一下养生之道,于身心大有裨益。你看呢?”
玉龙子头上微微出汗,道:“师兄让我惶恐了。我这几年总是忙于门中事务,竟荒废了修行。以后一定听师兄的指点。”
玉成子一直闭着眼,此时,仍不睁开,也不开口,只是微微点头。
玉龙子见玉成子不再说什么,使悄悄退了出来,擦了一把汗,定了定神,到帐房算银子去了。
傍晚时,弃儿觉得伤势好了些,又服了几粒龙凤丹,喝了几口汤,便不想吃饭。蒙牛不在屋里,不知干什么去了。
弃儿很替帕米担心。下午时蒙牛恶狠狠地讲了那几句话,他不知是什么意思,但蒙牛要把帕米搞到手,却是千真万确的,一旦达不到目的,这种人什么事也做的出来。此时,他很想见到帕米,要帕米小心提防。但帕米自走后一直未露面。他生怕此时帕米已遭了蒙牛的毒手。
他长叹一声,又想:连自己的命还顾不过来呢,何苦操这份闲心!于是,便一动不动,修起了《仙学真诠》。默念着秘籍上的话:“修行之人,饮食有节,动静有常,心神安泰,别无妄作。偶然得病,便是天命,岂敢不受?亦有自己运数,或因宿缘,有此病魔。先要识破四大,一一是假。病随它病,死随它死。心不在病,则重病得轻,轻病得愈,自性安和,恶浊气散,亦是还了病债,亦是冲过了一重关节……”
心中默念良久,渐入佳境,只觉心平气和,灵台空明,虚怀若谷。
不知过了多久,睁眼一看,天已微亮,原来竟练了一夜!蒙牛并不曾等他,使他奇怪,抬眼一看,蒙牛的床上空荡荡的,并无蒙牛的影子,便为帕米耽起心来。蒙牛若杀帕米,只是举手之劳。此刻只怕帕米已是尸横荒山了!想到此,心头悸动不已。转忽又想:蒙牛是要得到帕米,并非想置她于死地,若如此,便不会杀她……
正想着,听到门外一阵脚步声,声音甚轻,显是小心走路,怕别人听见,但弃儿耳力极强,已听出是蒙牛的脚步声。
他不愿与蒙牛说话,便合上眼装睡。心中奇怪蒙牛这一夜干什么去了。
蒙牛进了屋子,见弃儿仍沉睡,便悄悄躺到自己床上.然后大声咳喇,揉着眼,打着哈欠,道:“好睡、好睡!天亮了,该起来了。”
说着,走出房门,大声漱口。
弃儿心中更加奇怪,立刻断定蒙牛在夜间干了什么坏事,怕人知道,这才装模作样。干什么坏事呢?定是杀了帕米,或强行奸了帕米,使生米做成熟饭……
正胡思乱想间,却听门外蒙牛同人讲话:“师妹,起的好早!”
又听帕米答道:“师兄也很早。”
又听蒙牛道:“我刚刚起床。你要看师弟么?他还未起床。”
帕米生气地问:“你快把他打死了,他还能起床么?”
蒙牛呵呵笑道:“开句玩笑么,何必当真?”
帕米走进屋子,弃儿睁开眼,四目一对,都觉心头一热。
帕米道:“师弟,好些了么?”
弃儿道:“好多了,一夜也没吐血。你可好么?”
帕米道:“我很好,就是不放心你。”
弃儿心中感动。看帕米的样子,显是没发生什么事。他也就放心了。不过,蒙牛这一夜究竟干了些什么呢?
帕米问:“今天吃药了么?”
弃儿道:“还没吃。一会再吃罢。”
帕米道:“干嘛一会吃?即刻吃罢。”
说着,取出几粒龙凤丹放进弃儿口中,用昨天的剩水送下。
弃儿道:“我想起来走走。”
帕米道:“不行,你刚养了一天,怎么能下地?少说也要一个月的。”
弃儿道:“没什么,我觉得很好。”
说着,缓缓坐起,双腿放下,扶着墙站了起来。帕米怕他摔倒,忙用手去扶。
弃儿站了片刻,缓缓走出房门,觉得虽然疼痛,但较昨日已是好多了。心中明白,这是服了千年娃娃鱼苦胆的原故,加上十几年修习秘籍的结果。否则,一个月之内休想动弹。
门口并无一人,弃儿走了一会,终是疼痛,便又回房,和帕米讲了一会话,帕米告辞,他又修起秘籍来。
又过了几日,身上已是大好了,可以走路,可以习武,但身上还是没什么气力。
这几天,蒙牛很少在屋里,帕米也总不露面。门中弟子都在习武场上演习阵法。他是新入门的,没什么知己朋友,这几日竟无人来看他一次。他便生了出走的心思。
下午,弃儿百无聊赖,便到习武场看看。却见习武场上几百名弟子排成一个大阵,他于阵法一窍不通,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觉得这个阵很好看,里三层外三层的。剑光闪烁,动作齐整。玉龙子站在高台上,手持令旗,左右挥舞,阵法便不断变化,或如长蛇,或如飞鸟,很是严密。
他离大阵较远,一时没见到阵中是否有帕米。
正看着,忽听背后有声音传来:“弃儿,你速回房去!”
他回头一看,并无人影,他心中极是奇怪,不知是谁叫他,声音似乎有点熟,却是想不起是什么人了。
弃儿疑疑惑惑向房中走去,心想,也许是我听走了耳罢?哪是有人叫我!可是,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个声音!决不是听走了耳!或许真的有人在房中等他!
拐过一个弯,迎面是一块菜地,有几个人正在摆弄青菜。其中有师父玉成子、师姐帕米、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女弟子。
弃儿方才到习武场走的是另一条路,这次是抄近.所以才撞见师父他们。
玉成子并未看见他,正精心地在菜地浇水,弃儿不便就走,遂站了一会,见玉成子仍不转身,只好叫了一声。
玉成子回过头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并不言语。
弃儿躬身道:“师父,弟子回房去了。”
玉成子道:“慢点。弃儿,我来问你,你的伤可好了?”
弃儿道:“多劳师父挂怀,已是大好了。”
玉成子道:“去那边树荫下,我把把脉。”
弃儿随他走到树荫下,玉成子把了他的脉,沉吟片刻,道:“你去罢!”
弃儿方要离开,却见玉成子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道:“这是修习龙凤掌法的基本功,你拿去看罢。”
弃儿道:“多谢师父。”遂转身回房。
弃儿到房中一看,空无一人,心中明白:自己在菜园子耽搁的太久,人家不等他了。
他四下看了看,并无书信,字条、名帖之类,是谁来了呢?会不会是齐大圣?
想到齐大圣,马上联想到折骨,撒尿,不由心中一阵紧张,马上又想到:此处不是荒郊野外,此处是名震西南数省的龙凤门,齐大圣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到这里来追杀!
一时想不出头绪,便不再想,摸出那本小册子看。
册子封面上有几个大字:龙凤掌内功心法。打开来看了一遍,讲的是筑基、纳气,并无龙凤掌的一招一式。他学医出身,对经络,穴位都是一看遍知,唯独对内功不懂。他只是隐隐觉得:内功与内力有关,与元气有关。这本册子上却写得明白:只有修习了上乘内功,才可学龙凤掌。否则,龙凤掌法学得再精也是不值半文!
弃儿看罢,心中甚喜。他渐渐明白了,自己屡被齐大圣、蒙牛欺凌,就是因自己毫无内力。否则,蒙牛轻轻一掌也不会使自己重伤!
弃儿有过目不忘之才,册子又很薄,马上便记熟了。当下便开始修习。
晚饭后,蒙牛即出去了,不知忙什么。这几日蒙牛与弃儿从不交谈一字。弃儿倒落了个清净。
屋中无人,弃儿又开始修习内功,坐不过片刻,便觉丹田处有清气上升,会阴处似有微滚之水,不久,丹田处已结成一球,似能看见,那球大如鸽蛋,彩色鲜艳,缓缓转动。越转越大,越转越快。弃儿以眼内视,只见那球已有拳头大小,飞速转动。渐渐地,色彩消失,只剩黑白两色。如两条小鱼相互追逐。恰如师父房中挂的太极图像。
弃儿大喜,遂收了功,又静坐片刻,方起来走动。
却说世人练武,修习内功,决无如此快速之理,短短几个时辰便见成效。从“炼精化气”、到“炼气结丹”,不下十年苦功是不行的。至于“炼丹化神”、“炼神还虚”更是世人可望不可即的。却不知弃儿自幼修习《仙学真诠》,那正是道家至高无上的功夫。宋代道教将道、儒、释三教合一,始称全真。所以这内功的法中结合了三大教之长处。
不过,《仙学真诠》是内力、武功、修养、道德修习到极致时方可学的,便如一人上楼,须从一楼开始,逐渐升级,乃至极顶。弃儿却并非如此,他是先练了十几年的《仙学真诠》方开始知道纳气之术,正象一个人莫名其妙地站在楼顶上十几年、方知还有一层二层三层。居高临下,势如破竹。修习起基本功法来直如儿戏一般。就象是挖河。先将河道挖好,桥梁铺好,一切准备就绪,只要引水进来,便是大功告成!
弃儿修习《仙学真诠》已有根基,加上喝了千年娃娃鱼的苦胆、百兽之血,更是一通百通,不仅不惧百毒,而且任督二脉早已通畅,只等纳气。一旦有气,便是源源不断,哪还用得着“破三关”!哪还用得着运行大小周天!
弃儿眼下还不知道这其中的奥秘,他只觉得周身精力充沛,气血调和,心情舒畅,十八年来从未如此过。
次日清晨,习武场上大钟敲响。弃儿知道,这是师父在召集弟子们议事。便披衣而起,直奔习武场。
习武场上,门中弟子俱已到齐,等候师父训示。
玉成子和玉龙子站在高台上。玉成子似乎尚未睡醒,连连打哈欠,玉龙子道:“本门接到一支镖,是昆明富豪张某的,请我们派人押到大理。这条路是走熟了的,又不甚远,估计不会有什么风波,但也不可大意。丁三汉!”
众人中有一人走上前去,弃儿一见,原来是曾在门口守卫、并带自己见师父的那人,这丁三汉高大魁梧,气度不凡,显然是本门中的大弟子。弃儿记得,连蒙牛都称他为师兄。
丁三汉躬身道:“弟子在。”
玉龙子道:“上次押镖到路南是蒙牛去的,这次你辛苦一下罢!”
丁三汉道:“是。”
弃儿算了算日子,心下清楚了:自己在石林与帕米相遇,正是他们押镖的时候。只是,帕米几次去送饭,相隔时问不短,押镖时不可能在途中玩个没完啊!
再一想,他明白了:蒙牛他们押镖去的时候碰见了弃儿,至于以后帕米送饭,那已是在归途中了!帕米跑了几十里为自己送饭,想来当真令人感动。
想到此处,他向帕米看了一眼,脸上一红,却见帕米向他微微一笑,却也脸红了。
弃儿心中暗道:莫非我真的爱上她了?莫非蒙牛真的有先见之明?……
正想着,却听玉龙子道:“……不可在外面久留,早去早回,一会就启程。”
丁三汉答应了一声。
玉龙子道:“其余众人今日不得下山,有贵客来拜山,大家对客人要有些礼数。不要同人家比武,也不要张扬自家门派,违令者重罚!”
众人齐声应道:“是!”
玉龙子转身问玉成子:“师兄,还有事么?”
玉成子看了弃儿一眼,变色道:“弃儿!原来你竟如此狡猾,我差点被你瞒过!”
弃儿一听,心内大惊,忙上前跪倒:“弟子不知如何触怒了师父,还请师父训示。”
玉成子道:“前几日你与蒙牛比试了几招,蒙牛并未下重手,你却装做口喷鲜血,昏死过去!只四五日便好了,谁能相信!”
弃儿叩头道:“弟子不敢欺骗师父……”
玉成子怒道:“你刚刚入门,便要栽赃陷害师兄,究竟是何居心?”
帕米从未见师父发过怒,今日见师父脸色大变,心中害怕弃儿被逐出山门,便要上前为弃儿讲情,但她年少胆小,不敢轻举妄动。
玉成子问:“蒙牛,你是受骗者,你说怎生处置?”
蒙牛万万没料到:自己打人成了重伤,却又得了理,也没想到弃儿如何会恢复成这样,他记得当时是下了重手的,出手似无力,却是将内力贯于掌中,是杀人的打法。不料弃儿居然仅用几天时间便恢复如初。这几天他正忙,没时间对付弃儿,但弃儿在他掌握之中,便是插翅飞到天涯海角,他也能杀了弃儿!听玉成子这么一问,他倒为难了,灵机一动,道:“师父,师弟虽对弟子不仁,弟子决不对他不义,弟子恳请师父宽大为怀,饶他一次。”
帕米完全糊涂了。她十分清楚:当时蒙牛确实想杀了弃儿,今日蒙牛也确实想保弃儿。这倒底是什么原故?她实在理不出头绪。
弟子们暗暗议论,都觉蒙牛光明磊落,忍辱负重,弃儿确实不是东西!
玉成子道:“老道今日本来要逐弃儿出我山门,蒙牛既如此讲情,且饶他一次。弃儿,虽然今日饶了你,却要略略惩罚于你!便派你去随丁三汉押镖大理!”
帕米尖声道:“师父,他身子还未恢复,饶了他罢。”
玉成子盯了她一眼,道:“帕米,不要以为你小,便可处处撒娇耍赖!你既帮他撒谎,也就帮他押镖去罢!”
说罢,怒气冲冲,走下高台。
弃儿万没料到事情竟是如此结局,他心事重重,看了帕米一眼。却见帕米毫无怨气,而且一脸喜色。心中不觉纳闷。
丁三汉过来道:“快去收拾行装,即刻启程,你俩充做趟子手罢!”
二人答应了一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