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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押镖

作者:公孙宇 当前章节:13504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2:59

盛夏时节,在别处早已是暑气蒸人了,昆明却依旧是春风杨柳、春花烂漫。

“龙凤镖局”设在城里,寻常只有不多的几个武师,还有帐房、伙计,一旦有事,立即飞报西山龙凤门总舵。

这次押的是一支重镖,几个武师不敢承担,便报了总舵,玉成子派了门中得力弟子丁三汉押这支镖。

这一支镖有一辆镖车,上面装着十万两银子,是大富豪张老八的毕生积蓄,如今年事已高,便思急流勇退,便变卖了家当,打算回到家乡大理,颐养天年。

从昆明到大理,走官路不过一千多里路,是镖局常走的,路上虽有几处是绿林人物出没之地,但镖局素与他们有拉拢,所以多年来倒也从未出过什么事。但为了保险起见,丁三汉还是多带了人手。约有三十几名镖师,三十几名趟子手,三十几名伙计。加起来约有一百多名,可谓声势浩大了。

走在最前面的一名趟子手身材雄伟,手持镖旗,镖旗为黑白两色,上绣着“龙凤镖局”四个大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一龙一凤似在风中飞舞起来。

弃儿和帕米走在趟子手中间,都是劲装,而且帕米还改了男装,这是为了行走方便之故。

直到出发,弃儿方知趟子手没有马骑,这一千多里路全靠步行。自己倒不打紧,只是连累了帕米。他向帕米看去,却见帕米仍是一脸喜色,不禁问道:“师姐,你似乎很开心啊。”

帕米道:“也没什么开心。”

弃儿道:“师姐,是我连累了你,我心中好生过意不去。”

帕米笑道:“你真傻!你可知道我多想出来玩!在山上闷也闷死了。”

弃儿道:“出来没马,我倒不怕,师姐只怕受些委屈了。”

帕米道:“那也没什么。好在走不快,一天百八十里,正好游山玩水。大理我还没去过呢。你呢?”

弃儿道:“我更没去过。可是为什么一天只走几十里?”

“这你还不明白?日上三竿才启程,太阳未落便找店。中午还要吃饭,有多少时间赶路?”

“哦,是怕出事。”

“你可算明白点了!这是押镖的规矩,何况又是一支大镖。”

“咱们这趟子手是干什么的?”

“壮声势的,什么也干不了。拿不拿兵刃也没什么区别。那些骑马的镖师才是高手,押镖靠的是他们。”

“我明白了,我们是在前面趟路的。”

“你真灵,一点就透。”

二人说说笑笑,倒也不寂寞。弃儿觉得,离开龙凤门,帕米活泼了许多,自己也觉得开心。虽然一千多里路要走半个月左右,但有帕米在身边,走一年又何妨!

果然如帕米所说,太阳还老高,这一支镖便歇下了。

歇脚之处是安宁县城西北的一片平地,这里甚是清净,又离县城很近,龙凤镖局每次去大理,都在此处过夜。早有打前站的号下旅店的全部房间,大车进院后,便不许闲人出入了。

丁三汉是押镖老手,他年已四十,是龙凤门的开山大弟子。每有重镖,便由他和蒙牛押运。龙凤门中他二人武艺最高,内力最强。

丁三汉分派众人把守大门、后门、旅店外面也设了点子,房顶上也有人巡游。至于院中的大车,更是轮流看守,不敢大意。

晚饭后,弃儿到外面闲走。

这条大川名叫螳螂川,傍着一条小河,河水清幽,缓缓流淌。远处传来几声暮鼓,隔河看去,对面的曹溪寺烛火点点,大约和尚们在诵晚经。

正闲走着,忽见一泉水,冒着丝丝热气,他心中大奇,用手一摸,泉水果是热的。心想,自己上山后尚未沐浴过,不如在此处洗一洗,这么一想,立即脱去衣衫,跳进泉中。

一入泉中,便觉通身舒泰,飘飘欲仙。水深仅二尺,坐下后头正好露在水面。

片刻间洗毕,却不愿就此出来。索性在泉中打坐,修习内功心法来。

身在水中,更易纳气,且全身经络通畅,穴位洞开,刚刚入静便觉内力涌动,恰似温泉之水。丹田处气如球,先是在腹内转动,后来却似千万水银,流遍全身。弃儿按心法中所讲,用意念导引,那个大球又聚在一处,弃儿心中大喜,遂导引内力冲向双掌,便觉大球从小腹升到胸部,分成左右两个,进入双掌。他试着用掌向泉水一拍,轰然一声,击起大浪!便如投进巨石。

弃儿不信内力有如此奇功,便又试着击向泉边一株树,那树有手臂粗细,一击之下,砰然断裂!

直到此时,弃儿方知什么是内力。若在平时,便是再细的树,自己也无法将其击断。师父玉成子号称“铁腿”,如今看来,定是善用内力踢人了。

又想,自己当初若会此功,蒙牛能奈他何?齐大圣又能奈何他半分!

如今,只有苦练了。练成上乘内力,报仇便有指望了。

这么想着,便不再试演内力,而且聚精会神地练下去。

弃儿收功后,忽觉似有人在一旁看他,他急睁眼,却见天已大亮,大师兄丁三汉正站在泉边,双手插腰,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他甚觉奇怪:怎么这一忽儿天便亮了?他怎知道进入纳气时刻后,便不觉时光流逝。在世人看来一天的光阴,在他看来不过一刻。

丁三汉怒道:“师弟!你也太不成话了,大家四处找你,你倒洗浴来了!洗浴也没什么,却在这里睡觉!我若不来,你睡到何时?”

弃儿万般惶恐,站起来刚要陪罪,忽见自己一丝不挂,黑白分明,红头胀脸地复又坐下道,“大师兄,我……我……”

丁三汉道:“快起来!该启程了!”

说罢转过身去走了。

弃儿慌忙钻出来,也不擦去满身的水,便匆匆穿上衣衫,去追师兄了。(据考,弃儿所浴之温泉今日尚在,称碧玉泉,被后人誉之为“天下第一汤”。——作者注)

回到旅店,师兄们都挤眉弄眼,说些不三不四的风凉话。

“咱们小师弟在泉中睡觉,这可是一门上乘睡功啊!”

“不假!咱就不会,睡着了还不淹死?”

“那是你不会上乘睡功之过。小师弟能在水中吃,水中睡,水中住,水中行!”

弃儿自觉理亏,红了脸一言不发。

丁三汉喝道:“李大头,少说废话!他在水中住,你是什么?他是你师弟。你和什么同门同派?”

李大头不敢出言反驳,只是恨恨地瞪了弃儿一眼。李大头是蒙牛的把兄弟,二人最好,蒙牛平时与丁三汉有些不和,李大头见蒙牛欺凌弃儿,便也效仿,不料被丁三汉一顿训斥,他虽恨丁三汉,却更恨弃儿。

丁三汉喝道:“起镖!”

于是,大队人马又上了路。向西走去。

弃儿对丁三汉甚觉感激,觉得此人虽粗暴,却讲理,直爽,豪气迫人。心想,若是大师兄教自己武艺,自己必不会受伤。

帕米低声埋怨道:“你怎么搞的,哪里不好睡,竟钻到水里去?”

弃儿不便解释自己是练功而不是睡觉,反正是让大家操心了,至于练功还是睡觉又有什么区别?

帕米道:“昨晚我去找你,你不在,我怕你出什么事,便去告诉大师兄,你让大家好找。”

弃儿低声道:“对不起,师姐,以后不会这样了。”

帕米问:“水中睡觉一定舒服开心!看你脸色多好。”

弃儿一笑,并不作答。

帕米道:“你昨天定是走累了,所以来不及回来。是不是?”

弃儿道:“我倒不觉累。你呢!”

帕米道:“我也没什么,只是脚上起了泡。”

弃儿道:“一会休息时我给你治。”

帕米笑起来:“我真傻,忘了你是大夫。”

弃儿问:“疼得厉害么?”

帕米道:“也不算厉害。我能忍住。”

弃儿问:“身上带着针么?”

帕米道:“带着的。你问这干什么?”

弃儿笑道:“治病啊。”

说着,弃儿从路边折了一段树枝,捋去树叶,一手握着,另一头伸到帕米面前。道,“师姐,握着它。”

帕米笑道:“这是做什么?”说着,还是握住了树枝。

弃儿运起内力,通过树枝传了过去。帕米只觉自己被一股力量托起,轻飘飘的,双脚一失去压力,顿时不痛。帕米道:“师弟,我不要这样,你病刚好……”

说罢,松开了树枝。

弃儿无法,道:“这样罢,你当拐杖,也可省点力。”

帕米接过树枝,借力行走,果然好了些。心中自是感激弃儿。

中午时分,走到一处小镇,丁三汉令停下吃饭。路边便是酒店饭馆,很是方便,众人便吆喝住牲口,停了下来。

弃儿有了昨夜的教训,不敢造次,便对丁三汉道:“大师兄,帕米师姐的脚起了泡,小弟要找个没人处为她医治,不知行不行?”

丁三汉问:“怎的,你会治病?”

弃儿道:“小弟也只是略知一二。”

丁三汉虽不信这个小师弟会治病,却也不便阻挡,点头道:“快点,别耽误走路。”

弃儿道:“是,小弟不敢了。”

说罢,施了一礼,回到帕米身边。

帕米问:“你和大师兄说什么去了?”

弃儿如实告诉了她。帕米笑道:“你倒学乖了!走罢。”

二人走进一片林子,弃儿讨了一枚针,请帕米坐下,慢慢脱下她的鞋袜,现出了一双白嫩细软的脚。脚底果然有几个水泡,足有枣子大小,弃儿揪下自己一根头发,穿在针孔里,然后去刺穿水泡,把头发留在泡里。只消片刻,那泡中的水便顺头发淌出。最后,弃儿抽出头发,顺手拔了几株草药.在口中嚼烂,敷在伤处。

帕米道:“你还真有几下子。我现在一点也不疼了。”

弃儿小心地为她穿好袜子和鞋,道:“都是我不好,累的师姐脚上起泡。师姐,不如和大师兄说说,租匹马骑罢。”

帕米道:“不!”

弃儿劝道。“坐在大车上也行。路很远呢。”

帕米仍是固执地摇头。

弃儿道:“师姐……”

帕米道:“你别师姐师姐的叫了,我比你还小,叫的让人肉麻!”

弃儿道:“我叫师姐什么?你就是师姐么!”

帕米道:“叫名字就行。这里又不是在山上,师父又不知道。”

弃儿道:“好,既然师姐……不,帕米这样说,我就得罪啦!”

弃儿与帕米走出林子,到酒馆吃饭去了。这里酒馆也同旅店一样,早被打前站的人预定下了,所有酒馆都是镖局的人,最后一块算帐。

两人在桌边坐下,刚吃了几口,便听邻桌李大头和邓二歪大声聊天:

“邓师弟,你的脚起了泡,都是我不好,不如坐大车罢。”

“李师兄……”

“你别师兄师兄的叫了,我比你还小,叫的让人肉麻!”

“我叫你什么?你就是师兄么!”

“叫名字就行。这里又不是在山上,师父又不知道。”

“好,即然师兄……不,大头这样说,我就得罪啦!”

旁人听他俩装男作女的,不知搞什么把戏,弃儿和帕米却是面红耳赤,头上出汗,浑身不自在。旁人注意到这二人的表情,再一细细品味,便也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不过,众人都觉得这也没什么,师姐师弟相互关怀,有了情意,是武林中的常事,何况他们的“私房话”也未违犯门规,虽说规定师兄师妹之间必须相互尊重,不得以下犯上,但这是男女之间的私事,师父知道了也只会一笑。更何况帕米为人善良,极富同情心,在门中人缘很好。所以,除了几个与蒙牛交好的人发笑,众人反而对李大头这几个人起了反感。

李大头见自己与邓二歪的表演未得到众人的反应,也觉难堪,倒象自己与邓二歪成了众人取笑的小丑。于是心中愤愤不平,口中骂骂咧咧,众人也不理他。

饭后启程,弃儿为避人嫌疑,很少与帕米讲话。边走路边练功,这正是道家内功的奇处:静坐可练,行走也可练,心到意到,意到气到,气到力到。

帕米也知弃儿心意,便想:我想和谁好便和谁好,旁人管得着么?弃儿是个男子汉,也过于胆怯了。

她却不知,自己是撒尼族女子,绝少礼仪束缚,甚至可以自己找丈夫。弃儿是汉人,最讲礼仪。尤其他是读过书的,做事更不肯逾矩。他心中虽喜欢帕米,但真的要言明此事,却是不能。必要禀明师父,由师父做主。更何况他日夜练功,只为报仇,岂肯为儿女私情所误?

帕米见弃儿始终淡淡的,不肯与她讲话,心中也有了气,不再理弃儿。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弃儿每到一地,除了值夜,便用心练功,每天不过睡两个时辰,就是白天走路,也不放松。他只觉体内真气越来越多,直如溪水在体内流动。欣喜之余又觉担忧:自己刚练了几日便成这样,那齐大圣已是几十年的功夫,不知已到了何等地步!

他却不知,因他早修习了十几年的《仙学真诠》,已得道家精华,此时练功一日,便如常人练数年!

十几日后,已是到了海坝庄,离大理只有一日的路程了。

海坝庄虽是个小镇,倒也买卖兴隆。因为此处是交通要道,往西可到大理,往南可去凤庆,所以镇上酒馆、客栈一应俱全。

丁三汉号令师弟们将车赶进客栈大门,打前站的早已号下房间,众人都是训练有素,虽然人多,倒也不乱。

分住已定,遂令店家上酒开饭。一连十几日,众人走得乏了,想到明日即可交差,可以轻松地回山了,不觉欣喜。酒桌上便有人提出,既然出来一次,按原路回去没什么味道,不如绕道而行,游山玩水。

所有的人都觉得这主意妙,于是有说到潞西的,有说到丽江的,有说到允景洪的,甚至有人提出干脆去域外的八莫走一趟。

正在胡说,却听大门外有人笑道:“好极,妙极,怎的不到阎王殿那里走一遭?”

镖局众人大为惊怒,不知何人如此无礼?

却见人影一闪,已有一人站在院中,身法之快,直如闪电。只见那人五十余岁,个子矮小,脸色青白,身穿破锦袍,袍子是新的,而且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上等蜀锦所制,袍子前后却破了几个洞,似是新撕开的一般。

丁三汉一看,心中再清楚不过,离开座位,向门口走去,拱手道:“阁下原来是丐帮长老,在下龙凤门丁三汉,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原来,丐帮规矩:既是丐帮中人,必须身着破衣,地位再高亦不能例外。便是帮主,亦要在新衣上刺个洞方能穿。丐帮中人地位的高低,也是大有讲究。四大长老皆穿锦衣,各分舵香主穿绣袍,小头目穿细布,普通帮众穿粗布。

丁三汉一眼看去,便知是丐帮长老。龙凤门与丐帮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非敌非友,但龙凤门私下里却是看不起丐帮,皆因帮主叫破天归顺朝廷之故。今日丐帮长老到此,从方才那一句话中,听出似有恶意。但丁三汉还是以礼相待,看那长老怎么说。

那人却不回头,嘿嘿笑道:“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丐帮帮主座下四大长老之一,南方长老毒华陀韦飞。”

他声音并不大,镖局中人听了却觉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丐帮四大长老之中,韦飞最善使毒,可谓周身是毒,令人防不胜防。而且杀人不眨眼,说杀便杀,毫不犹豫。

丁三汉听他的口气,知道今日之事决难善罢,但丁三汉肩上有十万白银的担子压着,倒也不敢造次,便拱手道:“原来韦长老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韦飞在院中站着,看也不看丁三汉,无礼之极。

丁三汉忍住怒气,问道:“不知韦长老光临,有何贵干?”

韦飞围着车子转了一圈,问:“姓丁的,这车上的银子有多少?”

弃儿藏在众人后面,留心韦飞的一举一动。他一听韦飞自报家门,便知韦飞是冲自己来的,上次在黄果树,韦飞并未见到他,不过,韦飞如向丁三汉要人,谅那丁大师兄未必肯保他,便是想保,也是保不住的。韦飞不用帮手,只一人便可劫走镖车。更何况堂堂长老办事,决不会独自出来,四周不知伏着多少高手!

正担心,忽觉一只温暖的小手握住他,他扭头一看,原来是帕米。

帕米耳语道:“弃儿,韦飞只怕是冲你来的,要当心。”

弃儿的手被她握着,心中十分感动,十几天来二人很少讲话,相互疏远,不料一遇到事,帕米心中还是记挂着他。

弃儿低声道:“谢谢你,帕米,一旦这韦飞杀了我,以后你常去石林看那花兄一家罢。”

帕米听了,珠泪盈盈,仿佛弃儿人头马上便要落地一般。

丁三汉见韦飞打这镖银的主意,怒气横生,再也按捺不住,喝道:“韦长老,你待怎样?”

一听这话,镖局中人都知大师兄要动手了,纷纷拔出利刃,只等丁三汉一声令下,便一拥而上。韦飞名头再大,却也不能凭他一句话便拿走镖银。

韦飞似没看见众人的举动,道,“老夫不想怎样,只想借几个钱使使。”

丁三汉道:“龙凤门虽不富裕,但都是武林朋友,钱财小事,也不算什么。恩师虽不在此处,但如数目不大,在下也可做主。”

丁三汉如此说,实在是不想掀起风波。他的火气素来极大,三句不合,便要与人动手。镖局中人也盼此事如此了结,听到这一番对答,不觉放下了兵刃。

韦飞道:“老夫不过是个叫化子,只要一两银子就足矣!”

镖局中人听了都是一怔,丁三汉也感意外,问:“韦长老在开玩笑罢?”

韦飞正色道;“军中无戏言。丁老弟你想想,有一两银子,足够吃肉喝酒了。天下的叫化子都能吃肉喝酒,老夫这长老心中也宁静些。”

众人一听,顿时大哗。又举起兵刃,叫叫喊喊。原来韦飞竟要镖局布施天下叫化子每人一两银子。这岂不是挑衅?蒙古人入侵中原,虽得了帝位,但汉人岂肯降服?当时除大都外,可谓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盗贼四起。仅云南一省的叫化子又何止千万!不要说这十万两镖银,便是把龙凤门家底翻出,也不够云南叫化子一人一两,更何况天下的叫化子!

丁三汉冷冷一笑,道:“韦长老,你这是欺人过甚了。韦长老武功卓绝,人称毒华陀,在下万万不是对手。不过,韦长老要镖银,在下只好先送上这颗人头。”

韦飞笑道:“老夫只要银子,不要人头,人头又不能换银子。老夫此次借银,只带了有数的几个弟子,什么人头银子的话老夫不懂,也许他们懂。”

说着,向房上喝道:“下来罢,丁老弟要同你们合计人头的事。”

众人向房顶望去,却见房顶上站着七八个丐帮弟子,却无一个穿粗布衣的,显然都是小头目之流,其中一个却穿着玄色绣花长袍,虽是新衣,却少了一大块。

听到韦飞的喝声,丐帮中人即从房顶跃下,轻轻站到院中。看到丐帮中人跃下的身法,众人暗中称赞,尤其是那个穿玄色长袍的,更是轻巧,落地时毫无声息。

丁三汉一看,却认识那人,遂道:“原来是洪香主,久违了。”

来人正是丐帮滇黔分舵香主洪川,他年纪与丁三汉相仿,生得白净,宛如书生,面目和善,彬彬有礼,却是下手狠辣,内力高深,更兼学了毒华陀韦飞的本事,人称“毒砂掌洪川”,在丐帮十大香主中数一数二。

洪川拱手对丁三汉道:“丁兄你好!洪某去贵门拜山。原以为能见到丁兄,不料丁兄却来大理押镖,失之交臂,甚觉遗憾。此处与丁兄会见,大慰平生。”

众人听洪川温文尔雅,心道:“总算来了个讲理的人!此人十几天前还去龙凤门拜山,想来不至于同咱们翻脸。”

众人这样想,也不过抱着侥幸心理,全不想为什么洪川刚拜完山又来大理?为什么暗中上了房?

丁三汉一看,便知今日必有一场恶战。镖局是必输的。不用韦飞出手,只这洪川就足以打败镖局中任何一位。至于洪川手下那几个,虽未见过.看样子也不是庸手。

丁三汉道,“洪香主,方才韦长老的话你定是听到了,不知做何感想?”

洪川道:“洪某确实听到了,韦长老要向贵门借点白银普济众生,这份佛爷心肠当真令人好生感动。”

丁三汉冷笑道:“好一个佛爷心肠!洪香主既不念旧情,在下便请洪香主指点几招。”

丁三汉点名要同洪川比试,也是存了一点侥幸之心,洪川虽然厉害,但究竟厉害不过韦飞,凭自己的多年修为,特别是最近几年师父指点的一套“龙凤掌”,也许能打个平手。到那时借机下台,保住镖银,那韦长老是前辈人物,总不至于用车轮战罢?

洪川笑道:“丁兄要教训洪某,洪某无有不从。但洪某上司在此,须征得韦长老同意方可,丁兄你看如何?”

丁三汉对韦长老道:“韦长老前辈高人,不值与在下动手,在下便与洪香主切磋掌法,倘洪香主将在下打死打伤,镖银尽数取走,若是打成平手,咱们便后会有期,韦长老,这样可好?”

他这样说,是用言语挤兑住韦飞,万一自己与洪川打成平手,韦飞不便再战。这话虽是堂皇,示弱之意却也表露出来。

韦长老长声笑道:“不错不错,就这么办!洪川败于你手,老夫拍手就走,洪川由你处置,任杀任剐;洪川若侥幸得手,老夫不但要你的镖银,还要向你要一个人。”

丁三汉一听,方知事情越来越大,丐帮不仅劫银,还要劫人,心中一凛,问:“在下不明白韦长老的话,不知要哪一个?”

韦飞道:“要哪一个,一会便知道了。”

韦飞的口气,仿佛洪川已胜,丁三汉大怒,道:“好,在下便领教丐帮高招!”

洪川道:“丁兄,手下留情。”

韦飞道:“洪川,这种客气话也不必说了!连玉成子也打不倒你,玉成子的弟子也高不到哪里。”

洪川拱手道:“是,属下不过假作谦词罢了。”

丁三汉不理会他的嘲讽之意,惊问:“你与我恩师交手了?”

洪川道:“正是,洪某去拜山,是想一睹铁腿道长的风采,不料道长三番五次地推托,不肯赐教,洪某无奈,只得出招先发制人,与道长过了几百招,道长定是看洪某可怜。不肯下重手。结果是谁也没打倒谁,只是,道长的道袍似被水浸过,好不令人惋惜。”

丁三汉一昕,便觉心中发冷。师父英名远播,威震西南数省,这几年未习武功,专修养生之道,不理江湖事,如今连一个叫化子也打不过了!不过,师父功夫虽放下了,但内力是极高的,师父平生不近女色,怎的会虚弱至此?依师父的内力,便是打几千招也不会出汗,怎么方打了几百招便汗透道袍?莫菲师父真的老了?

心中一酸,更增怒气,现在不但是护镖,还要护门了!他知道多说无益,当下定下心来,心平气和,导引内力,达于四肢,刹时,骨节啪啪作响。

韦飞道:“洪川,可要小心些,丁老弟的内功不浅。”

洪川道:“是,属下小心了。”

韦飞笑道:“龙凤门的弟子竟似比师父强,这倒奇了!”

丁三汉不理会这些话,更不受激。运气已毕,拱手道:“洪香主,请。”

洪川知道自己若不发招,对方是不会动手的,便道:“如此,得罪了。”

言罢,双掌飘飘,向丁三汉双肩拍来。

丁三汉不求有功,只求无过,所以采取守势,当下还了一招“凤还巢”,护住全身。他知道洪川毒砂掌厉害,虽未曾比试过,但早听说毒砂掌以内力化毒,自己内力若强,那掌便对自己无害,若稍弱半分,一拼内力便会中毒,一旦中毒,决无活理。

数十招一过,丁三汉渐觉奇怪:洪川掌法精奇,无声无色,挥动时带动毒风,显是已使了全力,但自己全力周旋,居然不落半点下风!是自己果真比师父强了么?还是洪川另有什么诡计?

这么一分心,洪川却也看出来了,左掌一送,直拍丁三汉右肩,右掌变指,点向丁三汉膻中穴。这左右掌指一虚一实,丁三汉却不知哪是虚哪是实,此时近身相搏,已难躲过,只得急速运气护住右肩,同时左掌使了一招“凤点头”相迎,右掌使了一招“玉龙探海”,击向对方小腹。

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拼着自己右肩粉碎,膻中穴被点,却要对方废去一手,同时小腹被击,二人若内力相当,尚可挽救,丁三汉倘略差,立即会身亡。

只听一声巨响,二人都是身形一晃,腾腾退了几步。丁三汉只觉胸中气血翻腾,全身剧震,说不出的难受。

再看洪川,脸色煞白,哇的一声,吐出一股鲜血。这一下比拼内力,却是丁三汉稍占上风,洪川定下神,道:“古怪!龙凤门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丁三汉道,“洪香主未使全力,让了在下一招,在下这里有伤药,还算有灵效,洪香主请收下。”

韦飞道:“慢!”

丁三汉道:“韦长老有何高见?”

韦飞道:“老夫没有高见,只有低见。丐帮什么伤药都有,未必便亚于龙凤门。你二人比武,可还未分上下,这‘让了一招’的话,说的未免过早。”

丁三汉说“让了在下一招”的话,原是想给洪川个脸儿,使他就此下台。见韦飞不依不饶不讲理,丁三汉便不再客气:“韦长老既如此说,在下与洪香主再来比过便是。”

韦飞冷冷一笑:“不必了,洪川爱惜丁老弟是个人才,未使全力。老夫来接你三招罢,老夫年事已高,腿脚不大灵便,丁老弟年轻气盛,老夫没准不是敌手。不过,接你三招怕是还可以。”

丁三汉一听大怒,道:“韦长老,原来你言而无信,枉做了武林前辈!”

韦飞奇道:“老夫哪里言而无信了,倒想请教。”

丁三汉道:“比武之前咱们讲好,洪香主胜了,镖银任取,要人给人,在下胜了,咱们一拍两散,各奔前程。”

韦飞道:“不错,是有这话。不过你没胜,他也没败。”

丁三汉道:“在下确实没胜,但是占了点上风,这点对罢?”

韦飞奇道:“怪了!你自己说洪川未使全力,让了你一招。他未使全力,你占了点上风,便抵消了,仍是不分上下。我方才只说胜了怎样,败了怎样,可没说不分上下又怎样!这话没错罢?”

丁三汉及众镖师均觉韦飞是在胡搅,但又搅不过他。细细想来,韦飞原先确实是这么说的,胜了如何,败了如何,却单单不提打个平手又如何!看来韦飞是早已埋下了伏笔。

丁三汉冷笑道:“好一个丐帮!好一个丐帮长老!你不讲侠义道,咱就并肩子上!”

此话一出,刷拉拉一片大响,三十几名镖师,三十几名趟子手俱已举起兵刃,杀气腾腾,准备一拥而上,决一死战。

韦飞见状,笑道:“不错,人多势众,那便一拥而上,老夫要人帮助,从此不姓韦。丐帮的弟子,退下!看老夫怎样被乱刀零剐!”

说罢,仰天长笑:“哈哈哈哈,呼呼呼呼,呵呵呵呵。”

龙凤门的弟子只觉笑声震耳,头晕目眩,趟子手们多数已倒下,便是镖师也已摇晃。此时,众人方知韦飞果然非同小可,内力之深,已是江湖一流高手!不要说打,他再这么笑下去。龙凤门中弟子全要趴下!连丁三汉也只是勉力支撑,屹立不动。

韦飞住了口,冷冷地道:“龙凤门的朋友,请罢!单打独斗也好,并肩子上也好,老夫一人,会会道家功夫。”

丁三汉深知死期已到,凭功力,自己万万接不住他三招,师弟们更不用说了。不过,事已至此,却是躲不开,无论如何不能讨饶。遂喝道:“弟兄们,今天就是今天了!再过十八年,又是一条好汉!”

众人立刻响应:“不错,和他们拼了!”

声音刚落,却听有人冷笑:“师兄,这十万银子能买一百多条性命么?”

丁三汉大怒,循声看去。此时天色已黑,好在月光明亮,趟子手们又手持火把,火光中,只见李大头一脸的不平。

丁三汉怒道:“李大头,你要怎的?”

李大头道:“人的命可就一次,犯不上为这十万银子卖掉!师兄,依了他们算了,以后再找回这场子!”

韦飞赞道:“原来龙凤门中也有人才!”

丁三汉气苦,喝道:“韦飞!龙凤门今日便有灭门之灾,也决不投降!”

人群中有一苍老的声音道:“是啊,投了降还叫龙凤门么?那不成了丐帮门了?叫化子门了?整天东讨西讨,数莲花落,吃嗟来之食,那滋味可不怎么好受。”

这一番话甚是阴损,暗中讽刺了“嗟来府”,那是丐帮总舵,江湖中人虽人人皆知,但从未有人敢当面嘲弄。

韦飞大怒,喝道:“什么人讲话?出来!”

只见人群中走出一老者,看年纪总在七十岁以上,身着道服,手持龙头拐杖,老态龙钟。

丁三汉奇怪之极:此人是谁?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自己一点也不知道?此人是道士,自是与师父有关,与龙凤门一脉。但是看那样子,哪象会武功之人?只怕风大一点就要倒下。

韦飞久历江湖,深知越是形容委琐之人,越是不可小视,常有高人大豪藏身其中。借着火光他细看这道士,只见这道士双眼朦胧,眼角还存着硬屎,一副睡不醒的老态,目光中毫无光彩。

虽如此,韦飞仍不敢大意,问道:“请问道长高姓?在何处名山?”

老道竖起耳朵,问:“你说什么?老道不姓高,你是谁?对老年人如此无礼?”

韦飞眉毛一皱,道:“在下韦飞,丐帮四大长老之一。”

老道摇摇头:“不认识不认识,老道今年活了一百零四岁,还不敢称长老,一个小叫化子居然称起长老来!简直是无法无天。老道是有名字的,老道叫吉志通,号称吉学士,那是道友们捧老道,老道虽然满腹文才,也不敢称学士。”

韦飞不耐烦了,他已看出这老道确实不会武功,两眉间黑气弥漫,已没几天好活了,遂喝道:“姓吉的,你赶这趟浑水,是活的不耐烦了罢!”

吉志通道:“老道在忽必烈即位第五年便已死了,死后又活了,再死一次也没什么。你打死我,没的担个不敬老的恶名。”

韦飞心中思索:忽必烈即位第五年时,有什么大人物去世了?又一想:这老道满口胡柴当不得真,冷笑道:“吉志通,你果真不怕死?老夫便送你见太上老君!”

吉志通道:“老道身为长辈,不能眼见你欺负老道的徒子徒孙徒重孙。玉成子虽然不成气候,好歹也是老道同门晚辈。当师叔祖的岂能坐视?这样罢,你打死老道,放他们走路!如何?”

韦飞怒道:“臭道士,敢来消遣老夫!接老夫一掌!”

韦飞说打便打,事先全无征兆,丁三汉想去救援已是不及,只见韦飞双掌齐飞,一掌拍顶门,一掌取前胸,掌风凌厉,呼呼大响。内力随发随收,果然已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丁三汉不忍看老道变成肉泥的惨象,遂紧闭双眼。只听扑的一声响,双掌都已拍到老道身上。

丁三汉睁开双眼一看,不由怔住了!吉志通退了一步,不动不晃,韦飞站在当地,稳如泰山,刚才那二掌明明打在吉志通身上,吉志通却似没事,韦飞也似没事。

院中一片寂静。

片刻,吉志通道:“韦飞,你趁早打死老道,老道今年已是一百零四岁,不耐烦了!”

韦飞不说,不动,双掌仍是拍击的姿式,众人甚觉奇怪。

洪川问:“韦长老,咱们走罢!”他已看出老道果然邪门,不敢招惹,想趁早一走了之。不料,韦飞仍是不动。洪川心知不妙,用手去拉,一拉之下,方知韦飞被人点了穴道,忙在背后一拍,解了韦飞的哑穴,韦飞身子虽不能动,却能说话了,只是气喘咻咻,上气不接下气。

“洪川……快……解穴人……”

洪川问:“韦长老,哪个穴被点了?”

韦飞道:“玉枕……夹脊、尾闾……膻中、乳突……”气喘吁吁地报了一串穴位。

众人一听,大吃一惊,原来韦飞竟被点了十几处大穴,至于吉志通如何点的,谁也没有看到,若不是今日亲见,谁也不信世上居然有这等武功。

洪川满头大汗,忙着解穴,但解了许久就是解不开。他深知时问一长,韦飞便成终身残废,万般无奈,只得向吉志通跪下,求道:“道长,请大发慈悲。”

吉志通道:“怪了!他打了我老道,老道又不还手,如何慈悲?要老道自杀么?”

龙凤门中弟子受了半天恶气,此时方觉解恨,鼓掌大笑。

吉志通道:“定是这个姓丁的下的手!你求他便是。”

洪川明白,今日算栽到家了,遂走到丁三汉面前,深施一礼:“丁兄,请代洪某向道长求个情罢,洪某立誓:永不轻视龙风门。”

吉志通道:“姓丁的,你去解穴罢。”

丁三汉心想:老前辈点的穴,我怎会解,但老前辈这样说,自有安排,照办就是了。

丁三汉应了一声,走上两步,胡乱在韦飞身上拍着,同时感到十几股疾风扑来,冲到韦飞身上,韦飞穴道立刻解了。

韦飞向吉志通跪下,叩头道:“多谢道长不杀之恩。”

言罢,带着手下人,悄然离去。

丁三汉便要带领众人向吉志通磕头,吉志通道:“罢了罢了。”

丁三汉便觉拜不下去,似被一股柔和的大墙所阻。遂问:“道祖与在下恩师如何称呼?”

吉志通尚未回答,忽然咦了一声,看着弃儿道:“你是玉成子的什么人?怎么穿俗家衣服?”

弃儿上前跪下:“小子是玉成子道长的关山门弟子,并未出家。”

吉志通道:“胡说!你不是道士?”

弃儿道:“小子确是俗人。”

吉志通道:“玉成子又怎是你师父?一派胡言!”

说罢,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吉志通已是不见了。

丁三汉懊悔不及,他原打算向这老前辈讨教几招的,岂知老前辈说去便去,哪里找到半点踪迹?

众人议论了许久,方才进房,和衣而卧,此时,天已蒙蒙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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