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市是个繁华去处,唐代南诏国时称为龙尾城,元代始设关卡税局。元以前大理自立为王,建立大理国,是为段家王朝。元世祖忽必烈于宪宗二年率军远征云南,遂与中原一统。
丁三汉率众师弟将镖押到大理,交割清楚,便放下心来。大富豪张老八不肯放他们走,一定要款待几日,这倒合了丁三汉等人的心思,答应玩几日再走。
因已无大事,一百多人结伴同行又太过于惹眼,众人便三三两两,自得其乐。
经过一场风波,弃儿不再自避嫌疑,与帕米同游。李大头等人虽然恨之入骨,却因昨晚的行事甚招人恨,不敢道半个字,灰溜溜的连门也不出,只等回去受罚。
弃儿与帕米游了全城,城里最著名的去处是观音街,唐代时观音曾在此处显灵,普渡众生,然后升天而去。所以大理佛法昌盛,人人拜佛,为任何地方所不及。(这观音街在大理城西,即现在的三月街。)
因现在还是盛夏,观音街并无集市,二人随意漫走。帕米指着街旁一座石碑问:“弃儿,它是什么汉字?我怎的不认识?”
弃儿迈前一看,原是篆书,不要说帕米只是粗通汉字,便再学几年也是认不的,便笑着道:“这是篆书,上写:世祖皇帝平云南碑”几个大字。落款是:翰林院臣程文海撰书。哦,帕米,这是本朝大德八年平章政事也速答尔建言立碑。年代很近的。”
帕米指着偏北方向的一处寺院问:“那是什么地方?”
弃儿看去,只见浓荫之中闪出飞檐,微风中铁马叮当。绿树中三座白色大塔拔地而起,直刺青天,颇为壮观。便道:“好塔!我们看看去!”
走不多远便已到了塔下。却是一座大寺院,甚是雄伟,寺门关闭,上悬一匾,上书“崇圣寺”三字。角门半掩,寂静无声。
弃儿踌躇道:“帕米,这是寺院,咱们是道家弟子,去了怕有不便。”
帕米看塔心切,道:“咱们又没出家,怕什么!再说咱又没穿道袍,和尚们知道什么!”
弃儿也想进去,听她这么说,正合心思,便上前去轻叩角门。
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和尚走出来,当胸合什,问:“二位施主有何贵干?”
弃儿道:“在下是远方游人,久闻大理三塔名扬于世,今日有幸到此,愿一睹为快。”
小和尚道:“既是远方来的施主,进去不妨,不过,寺中正讲经说法,二位只可到塔下走动,切不可进大殿。”
弃儿道:“在下理会得。”遂与帕米进了寺。
崇圣寺极大,穿过一个大院,方来到塔下。大塔方形,白色,高二十几丈,共十六层,每层正面中央开券龛,置白色大理石佛像一尊。塔顶四角各有一只金鹏鸟,似铜铸鎏金,阳光下夺人眼目。
两边小塔略低,各层分别雕券龛、佛像、莲花、瑞云、花瓶等,华贵庄重,塔顶各有三只铜葫芦。
弃儿看罢,啧啧称奇,“帕米,不来大理,怎知有此奇观!不知这三塔建于何时,看样子总不是近代了。”
却听后面有人柔声说道:“施主,这三塔并非同时建立。中间大塔建于南诏保和,两边小塔建于五代。”
弃儿大惊。自从他服了千年娃娃鱼之后,耳力大增,后来又修习道家内功,耳音更是无人可比,但现在自己与帕米观塔,后面有人走近居然不知分毫!来人若是敌人,自己哪里还有命在!
弃儿回头看去,却是一个老僧,慈眉善目,宝相庄严。弃儿忙拱手道:“多谢大师指点。”
老僧看了弃儿一眼,脸上微微变色,随即又恢复了原样,缓缓道:“老衲了生.不知道兄光临,还请恕罪。”
弃儿惊道:“这……在下并非道士,大师认错人了罢?”
了生微笑道:“道兄不必相戏。道兄年纪如此之轻,修为如此之深,老衲平生罕见。还请赐告道兄法号。”
弃儿哭笑不得,自入江湖,第一是疯僧,第二是吉志通,第三是这了生,一见之下便硬栽自已是道士。须知弃儿长这么大,连道观都没去过,又是什么道士了?
弃儿道:“在下杨弃,江湖一散人,不是道士,只是拜了龙凤门玉成子道长为师,是龙凤门俗家弟子。”
了生听弃儿自报了家门,神情又不象作伪,怔了一怔,道:“二位远来辛苦,便请到方丈用茶。”
弃儿道:“不敢。擅入贵寺,已觉不安,岂敢造次?在下告退。”
只听远处有人笑道:“贵客来访,便欲匆匆离去,莫非嫌老衲招待不周么?”
说到最后几个字,来人已到弃儿面前,只见此人身形极高,极瘦,如一根竹竿,相貌清奇。
了生合什行礼,道:“方丈师兄,这位道兄是昆明龙凤门的弟子。并无道号。”
弃儿方知这高瘦之人是本寺方丈,忙施礼道:“在下杨弃,见过方丈大师。”
方丈笑道:“道兄果然无法号么?杨道兄,老衲了心,是本寺方丈。道兄有何书信,交与老衲便是。”
弃儿如坠云中,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
了心方丈向帕米问道:“这位女施主可是青城山上清官俗家弟子罢?”
帕米改了男装,寻常人决难看出,不料被方丈一语道破,遂脸红道:“我叫帕米,不是青城山的。”
了生道:“方丈师兄,这位杨道兄自称是龙凤门的弟子。”
了心大笑:“道兄这是开个玩笑,师弟何必当真?”
弃儿道:“在下确实是龙凤门的俗家弟子,因押镖到了贵地。”
了心正色道:“杨道兄,你我释道有别,但都是出家人。出家人当不打诳语。道兄仙风道骨,有出世之概,何必一再欺人?玉成子遭长虽修习多年,不过尔尔。”
弃儿听他辱及师父,心中火起,便欲发作,但他多年修习《仙学真诠》,早得精华,加上这些日子勤修内功,已能喜怒不动于色,遂缓和下来,正色道:“方丈大师,定是认错了人,在下告退。”
了心冷笑道:“道兄,你青城山威名远播,上清宫人才济济,老衲岂有不知?不过,青城山再凶再恶,也不能不讲理,要灭我崇圣寺,怕也要费些手脚。你们来了多少人?”
弃儿心慌,忙道:“大师认错人了!大师认错人了!”
帕米怒道:“和尚不讲理!和尚不讲理!”
却听了心朗声道:“青城山的朋友,既来敝寺,何必躲躲藏藏?”
弃儿一惊,顺着了心目光看去,只见寺院四周的墙上已站起来不少人,都是道家打扮。只见一个年老的道人笑道:“了心,老道此来,也没带多少人,大约和崇圣寺和尚们相差不多。至于手脚嘛,怕是要费点了。下去罢!”
一声喝令,道士们纷纷跳进院中,聚在一处,站在老道身后,井然有序。弃儿再向寺中看去,僧人们也已聚齐,各持兵刃,无声无息。此时,寺中塔下已不下数百人,竟是安静之极。弃儿一见,便知无意中卷进一场打斗中,拉了帕米衣角,便欲退下。
了心道:“这位杨道兄,临阵脱逃么?”
弃儿还未回答,那老道已笑起来:“了心,青城山的人物没有临阵脱逃的!”
了心道:“元吉道长,今日便要灭我崇圣寺了,是不是?”
元吉道长摇头道:“老道岂敢!只要交出凶手,老道不伤贵寺一草一木。”
了心道:“崇圣寺并无凶手。”
元吉冷笑道:“了空、见性这二人不是凶手么?这师徒两个在成都郊外杀了我青城山两个弟子,现在不敢承认了么?”
了心道:“不错,了空师弟,见性师侄确是杀了两个人,但那是替天行道,那二人不守青城山戒律,淫人妻女,不该教训么?”
元吉道:“青城山还未倒!上清宫也未死绝!我青城山的事自有人管,但官府管不得,和尚更是管不得!”
了心道:“天下事天下人都可管,为什么和尚便不能管?吉道长,出家人须说理才是。”
元吉喝道:“了空、见性两个凶僧,胆子吓破了么?甘愿做缩头乌龟么?”
和尚群中一声暴喝:“元吉!了空在此,要命便拿去!”
随着喊声,一条灰色人影从和尚群中飞出,站到场心,随即,一个较年轻的和尚站到了他的一侧。弃儿一见便知:这二人便是了空,见性师侄了。
弃儿心想:原来他们是为民报仇,定是青城山的两个弟子不守山规,奸淫妇女,被和尚撞见,一怒之下杀了。青城山不肯干休,便大举复仇,追杀凶手。道士奸淫,自是犯了大戒,然而和尚杀人,总有过分之嫌。此中的理是讲不清的。我是局外人,搅在这里做什么!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弃儿晴暗拉了帕米一把,二人便向外悄悄溜走。岂知寺内和尚众多,道士们的一举一动,早被人盯住,见弃儿有溜走之意,岂能放过了,早有僧人围上来,喝道:“哪里去!”
弃儿刚要解释,那边已动起手来,弃儿便不再溜走,背过身去观战。
场心处,了空与一个道士正在拼斗。了空武功甚强,在寺中排在方丈了心、法师了生之下,在众人之上。他并不用兵刃,与对方对掌。
道士是元山,是元吉的师弟,在青城山也是一流高手,被杀的两个道士是他弟子,所以他一上手便是杀招,使出了同归于尽的打法,紧逼了空。
弃儿不懂本门以外的任何武功,便是本门武功,也只懂龙凤掌法,便是这龙风掌法,也只会一招起手式,便是这一招起手式,也只使过一次,并因此而被蒙牛打成重伤。
弃儿明白:自己的内力已是不浅,但若要报仇,仅凭内力是不行的,必须学点招式,如今人家不让他和帕米走,便用心观摩一下,偷学几招。青城山在武林中大大有名,与龙凤门不可同日而语。崇圣寺名气虽不如青城山,但释家武功别是一路,自有其精华所在。现在不是寻常较量武功,而是以性命相搏,双方决不敢儿戏,必施全力。对于弃儿来讲,正是学艺的好机会。
了空与元山打得甚是凶狠,内力到处,卷起草地上的灰尘,二人打了有数十招,仍是不分上下。
了空的掌法是大力金刚掌,在成都力杀二道时便用的此掌。金刚掌威猛无俦,一掌下去,端的能破石裂碑。了空已使上十成内力,与元山拼比,自是不敢轻视对方了,不料打了近百招,元山仍无败象。打平手对了空来讲,便是输了,因为金刚掌全凭内力支撑,威力虽大,却是不能持久。这种局面如继续下去,了空必败无疑。
元山用的是正宗青城派的阴风掌,正好与了空的金刚掌法相尅。青城山上清宫自晋代初创,供奉太上老君,修习道家内功、掌法、剑术,自成一派。青城山的内功曰“混元功”,阴柔无比,善能采天地间之精气,并和以本身功力,混为一气,因此又称“混元一气功”,与武当山的内功各有千秋,因此上,江湖上向称青城山为“天下第五名山,道家第二内功。”到了如今,混元功已是名满武林。
元山的内功专修阴冷一路,掌风激荡,寒气大增,若寻常武林高手与元山拼斗,数掌之间便能将人冻死。不料,了空与他打了一百多招,却是越战越猛。元山情知今天遇上了劲敌,决不可掉以轻心。又想:难怪自己的两个弟子死在了空掌下!这和尚果真厉害!
元山是高手,与人拼斗时,往往后发制人,一套混元掌招式精奇,决无重复。虽无必胜把握,但紧守门户,以静制动,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了空见元山忽然采取了守势,心中有一点不安。还好一百零八式掌法使完,便催动内力,从头打过。
元山是明眼人,一看便知端的。论内力,自己稍逊,论掌法,自己略强。只有耗去了空内力,自己突下杀手,方能奏效。想到此,他更是沉住气,在了空身外激斗,并不近身,偶而偷袭,也是一击即退。
弃儿见了空的掌法重复,心中便道:“这和尚果然厉害,掌法虽简单,内力却高。所以元山虽看破他的掌法,也不敢主动攻击。看来这内力、掌法,缺一不可。”
又想:“青城山名满武林,果然有些门道!这元山弟子被杀,却能沉住气,耗对方内力,这份修养可也说的过去。”
弃儿对掌法,招式的名称一无所知,但如何出手,如何防卫却是一目了然,他记性颇好,了空的一百零八式金刚掌法使用了两遍,他已记住了一半。而元山的掌法繁复无比,变幻无穷,决不重复,所以,他只记住了十几招。
半个时辰已过,了空的第二遍掌法也已打完,只好重复第三遍。了空头脑简单,多年来只学会了一套金刚掌,但他内力高深,武林中寻常高手在他掌下走不过十招便会落败。所以他也就不去学其它掌法,只精练这一套。不过,掌法虽精,决不可重复,只重复一招,便会被对方识破,使对方有可乘之机。何况使第三遍!了空想速战,对方偏偏耗着,了空心下着急,催动内力,却觉小腹处略略发空、麻木,便知内力无多,再拚下去,大是凶险!想到此,突然盘膝坐下,双掌合什,一动不动。
元山大奇,不知了空搞什么花样,方才与了空对掌,便知了空内力不继,再拚下去,三十招之内自己必胜。正在欣喜,却见了空坐于场中,心下犯疑,不知该不该出手。他围着了空跑了一圈,仍不敢出手,生怕有什么阴谋诡计。
寺中了心方丈,了生等了字辈的和尚同时为了空担起心来,不错眼珠地看着了空,目光中带着几分悲苦。
原来,了空使的是救命招式“金刚大悲掌”!
金刚掌共有一百零八式,这“金刚大悲掌”不在其中。寻常不用,只有危急时才能拚命一击。
了空心下明白:自己再斗下去,可取三十招攻势,三十招一过,内力尽失,则成为元山的砧上之肉。三十招之内绝难将元山击倒。如此,自己则是必败了。此时危险万分,所以用上了“金刚大悲掌”。这是蓄足全身内力,将那三十招的内力化成一招,拚命一击,或可致敌于死命。但无论胜负,这一身内力从此丧失,成为废人!这种结局好不令人悲伤!因此称为大悲掌。
元吉见多识广,喝道:“师弟小心了,这是金刚大悲掌,和尚要拚命了!”
元山已转了数圈,不敢下手,听元吉这么一叫,心中一凛,遂明其意。长啸一声,如大鸟翻飞,直扑了空,但未触到了空身子,便半空中转折,向后飘去。
了空听到身后风声,并不起来,待到耳后风声阴冷,已知元山即到,大喝一声,也不见他如何跃起,如何出掌,只见了空双掌一拍,其势如狂风大起,不料双掌拍处,却拍了一个空!
双掌虽拍空,掌风凌厉,元山正向后飘,已被掌风追上,但见身子一晃,便如被托起一般,向后飘了七八丈,掌风才消,元山心中暗叫侥幸,虽未被击中,却也被掌风迫得喘不过气来,内力散乱,收发不自由,平着摔在草地上,出了个大丑。
他爬起来,见众僧并不嘲弄自己,心中也奇,向了空看去,却见了空站立场中,面白如纸,口喷鲜血。了生等人正要前来救援。
元山心中明白,知道了空已无还手之力,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仇人在此,岂容被人救下?将来报仇,要费多少周折!
元山轻功极佳,只见青光一闪,早已到了了空胸前,双掌轻拍,正正地按在了空膻中、气海两大要穴上,强催内力。
了空此时已无还手之势,但觉两股极寒极阴之气注入身体,只一呼一吸之间,五脏六腑便已冻结,全身上下披了白霜!
元山喝喝大笑,放开双手,纵了回去。
了生迟了一步,被元山下了毒手,他与了空最是交好,见了空气绝,身子仍然屹立,眼含热泪上前去拉,一拉之下,方知了空已成冰人!
了生大悲,遂将了空抱起,以自身内力去暖他,哪里还救的过来,待了空身体内寒气驱尽之后,便软下来。了生大哭,泪如雨下。
了心喝道:“四大皆空,性命无常!了生,又何必伤心?”
了生起身道:“是,方丈师兄。”话虽如此说,仍是伤心不已。众僧已念起了“经生咒”,送了空西行佛国。
弃儿自始至终看了全部细节,也是心中惴惴。这最后一招太过凶险,直到此时他方明白其中的关窍。心想:这元山也过于恶毒,将了空一掌打死便是,何必将他冻死,使寺中众僧受辱?
转念又想:此刻是了空死了,我便同情了空,但了空若以三十招内力一击成功,元山又是什么模样?八成是被震得全身骨骼寸寸断裂,长声惨号而死罢!这其中的是非,如何能讲清!但只怕从今后这两家要成世仇,再难开解的。僧道之间,再无宁日了!
忽听元吉喝道;“见性!你不自尽,还要老道动手么?”
见性大步向前,道:“见性在此!要命便拿去!”
见性眼见师父惨死,心中悲痛万分,早已不存生念,此时上前,便是准备血溅草坪,与师父同赴黄泉。
元吉笑道:“凭你,还不配老道动手。”
元山身后转出一个道士,二十岁上下,上前施礼道,“师伯,弟子去收拾这个凶僧,为师兄报仇。”
元山一见,道:“天竹,你小心些。”
天竹道:“弟子遵禀。”
元吉知道,天竹是青城山小一辈道士中的佼佼者,又是元山的爱徒,已得元山真传,谅能收拾那小和尚,便放心观战。
见性一反常态,并不说些客套活,只是恨恨地道:“小道士你回去,叫元山来,我要为师报仇!”
天竹笑道:“见性,此时还在说大活。可见有其师必有其徒。了空不行,你只怕也要死在我手下。”
见性见他如此说,怒气大增,喝道:“小恶道,先杀你,再杀元山!”
忽听了心道:“见性见性,却不见性,性如烈火,岂是本性!”
见性听了师伯这随口一偈,心下大惊,心想:还未动手,已是输了!与人拚斗,岂能怒火攻心?
想到此,遂收敛怒容,平心静气,站立场中。见性平时甚有修养,方才是眼见师父惨死,才乱了方寸。听师伯的偈语之后,立即明白。片刻之间,血气调和,一派安详。
元吉见了大吃一惊,心道:“这小和尚不过二十几岁,已有如此修为,恐怕天竹不是他的对手!但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好凭运气了。好在见性是了空的弟子,不过是一百零八式金刚掌法,方才了空已演了三遍,谅那天竹已熟记于心,不至吃大亏。
见性调息已毕,却见他面带微笑,左手为掌置于胸前,右手却缓缓伸出一指,点向天竹眉心。
这一出手,了心、了生无不奇怪,他们与了空是师兄弟,彼此所学甚知根底。了空只会一套金刚掌,寺内外尽知,了空收了十八个弟子,见性是关门弟子,深受了空喜爱,但了空便是用尽全身本事,也决超不出金刚掌的范围。这见性的出手招式从未见过,虽然似佛门功夫,却称不上名目。心中无不称奇。
元吉阅历颇深,一见之下,已然明白,向天竹喝道:“天竹师侄,小心了,这是少林寺的功夫,拈花神指。”
元吉这一喝,把了心、了生也喝醒了,二人心中突突乱跳,相互看了一眼,目光中又是愤恨,又是惊奇,又是不屑,又是心寒,心中的万般感叹,无法表达。
原来,佛教自西土传入中国,分为若干宗派:禅宗、律宗、密宗、净土宗、天台宗……宗派虽多,但大至分为两大流派,一是小乘,一是大乘、云南、西藏、蒙古、北疆、青海、广西等地,多是小乘教法,中原一带多是大乘教法。这两大流派之间并无过多交往,还常常有些纠葛,门户之见颇深。
佛陀释迦牟尼在一次灵山会上,拈一支金婆罗花示众,并不开口。当时大众皆默然不得要领,唯独大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佛陀道:“吾有正法眼藏,涅粲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
自此,在这拈花微笑,心心交照之间,迦叶尊者成为禅宗第一祖。佛陀至多子塔前,说了一偈:“法本法无法,无法法亦无。今付无法时,法法何曾法。”
到此时,禅宗成为一大宗,门中能者修成拈花指法,因不立文字,故曰“神指”。据传此种指法修到极致,可破天下任何掌法。
了心、了生等僧自幼出家,极少涉足中原,便是去少林、五台拜佛,也从不交流武功,所以这拈花指法只是听说过,从未见过。听到元吉喝破,二人心中俱觉惭愧:佛门武功,自己身为方丈,法师,居然叫不上名目,却被道人指出!岂不成了武林笑话?
再者,见性是崇圣寺的年轻僧人,从来未离过云南大理,只是数月前随了空到四川峨眉山万年寺参加“贴金”典礼,往返不过两个月,怎么学了禅宗的功夫?也许“贴金”典礼上有少林寺的高手,但素不相识,又有大、小乘之别,少林寺高僧又怎么将这少林绝技传与他?见性一向温驯有礼,又怎能做出背叛师门的事来?
二人心中乱如麻团,一时竟忘了场上的见性正以性命相拚。
弃儿却自始至终不肯错过眼珠,牢记双方的招式。果然是有其师必有其徒!那天竹的掌法与元山毫无二致,尽管繁复,但万变不离其宗,总是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以阴制阳,以虚制实。弃儿先看了元山的招数,再看天竹的掌法,已看出些端倪。
再看见性的指法,却是平生未见,平生未闻。尽管见性也有两掌,但击敌时只用一指,或食指,或中指,或无名指,或大拇指,只是不用小指,体态轻盈,潇洒之极,令人心折。更有奇处,见性始终面带微笑,不象拼死决斗,倒象老友重逢。
弃儿心道:“元吉说这是拈花神指,什么是拈花神指?拈花二字何解?莫非与释迦牟尼的“拈花示众,创立禅宗”有关么?为什么了心方丈的脸色这样难看?见性占了上风他反倒不高兴么?
弃儿心中问号一堆,却是无法发问,也无人答他。弃儿心道:“理这些做什么!我的麻烦事还少么?认真学些指法是正经!”
这样一想,便不再分心,也很少看天竹,只是留心见性的一举一动,暗自模仿。
此时,见性与天竹已打了几十招,见性已是占了上风。见性的内力如师父一般,也是纯阳之气,天竹内力虽不浅,终究年轻,二人斗了个旗鼓相当。内力相同,见性便大占便宜,他的指法高出天竹许多。几十招一过,天竹便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见性脸上虽在微笑,心中的杀心却是时时增长。师父待他情同父子,此仇不报,师父在九泉之下亦难瞑目。此时,他已大致摸清了天竹的路数,遂提起一口气,突用小指,直刺天竹双眼。
元吉大吃一惊,他武功甚高,见这小和尚的指法,便知见性尚未熟练,但这不熟练的指法已逼得天竹步步后退,可见其厉害了!他尤其注意见性的小指,他是武学名家,知道拈花神指是五指都可用的,其中小指威力最大,寻常不用,一用便是杀手!遂叫道:“天竹师侄,小心了!”
说时迟,那时快,天竹见对方突使小指,心中一惊,想:小指头也能杀人么?见双手的小指齐插自己双目,便使了一招“虎抱头”护住脸部,同时飞起一脚踢向见性下阴,这一脚叫做“虎鞭”最是难防。只听一声惨叫,天竹仰面倒地,左右两处伤口喷出鲜血,直射空中。又听一声惨叫,见性扑地倒下,正伏在天竹身上,压住了那两股鲜血。
原来,见性突用小指去刺天竹双眼,是个虚招,天竹使了一招“虎抱头”护住脸部,却因此暴露了胸部。他那一招“虎鞭”虽然有防敌近身之效,但见性练过铁铛功,并不在乎,双手一伸,猛地插进天竹前胸!
就在此时,元吉已觉出不妙,打出一支七寸钢针,见性哪里知道!便是知道又怎能防?便是防又怎能防的住!那七寸钢针蓝光闪闪,正正地插在见性的后背,全针没入,唯留一孔,随即扑倒,背上渗出黑血,显是针上喂了毒。
这一变故过于快捷,令人防不胜防,如果了心、了生头脑清楚,自不会着道,但这二人一直在思索见性的古怪指法,竟无暇旁顾,其余僧众虽看到了元吉出手,但功力相差太多,惊呼之时,已是晚了!
直到见性扑倒,流出黑血,了心才如梦初醒,手指元吉,道:“元吉道长,此举过于阴毒了些罢!”
元吉笑道:“兵不厌诈,诈一诈又何妨!你说老道阴毒,他师徒二人杀我弟子便光明么?方才元山师弟打死了空和尚时,了生和尚不是也出手了么?只不过慢了一步罢了!咱们是一般阴毒。”
了生道:“元吉道长名震四川,原来这般无耻。”
元吉道:“阴毒便阴毒,无耻便无耻。总之咱们是一样的。老道此次入滇,便是为了报仇,现在大仇已报,虽折了天竹,只好以后再说了。咱们就此别过了。”
了心道:“元吉道长,此言差矣!就此别过,怕是办不到了。”
遂大喝一声:“元吉!今日是你毙命之日,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周年!”
忽听墙头一片长笑声,元吉等道士看去,原来墙头、房顶早站满了和尚,看上去个个武功不弱。心中暗道糟糕!敌人何时上房压顶,他居然毫无所知,枉称了一代大豪!这边是方才太担心天竹之故,否则周围任何动静也决难逃过他的耳朵!
元吉笑道:“怎么,全云南的和尚都来了么?我青城山的名头果然响的很哪!”
长笑声中,有两人从墙头跃下,到了场心,看那跃下的身姿,元吉便知此二人功力不浅。
这二人是一僧一俗,穿俗家衣服的是个精瘦老者,拱手道:“老夫点苍山马龙,这位可是上清宫元吉道长?幸会幸会!”
元吉一听,惊道:“阁下可是号称‘毒龙’的马掌门么?”
马龙道:“那是江湖朋友乱叫的,在道长面前可不敢放肆。”
那和尚道:“老衲荡山寺无色,甚是羡慕元吉道长的杀人手段。”
元吉长笑一声,道:“毒龙、秃龙、向称云南二龙,今日幸会,老道缘份不浅!”
马龙道:“老夫与崇圣寺向有渊源,与了心方丈是僧俗至友,朋友有事,咱不能坐视,再说,老夫心眼极小,云南之地,怎容外人来横行?因此,老夫虽浅薄,也要斗胆插一手。”
元吉道:“很好很好!点苍山的功夫不浅,使毒的手段世所罕见,荡山寺的威名远播,秃龙无色方丈的点穴功夫武林一绝!老道今日是要大开眼界了。”
无色方丈道:“老衲的功夫粗浅的很,岂敢沾个‘龙’字?人称云南三龙,老衲是充数的,但不知元吉道长为何只提二龙?昆明龙凤门的玉成子道长人称铁龙,铁腿功夫无人可及。”
元吉道:“玉成子道长是老道至交,与老道有同门之谊,老道此次入滇,只为报仇,岂有倚多为胜?因此,玉成子虽是至交好友,也是不用请的了。”
元吉这话再明显不过,那是讥讽秃龙,毒龙二人,在场之人谁听不出来?只是元吉说的句句是实,旁人倒也难以反驳。
忽然,了心方丈笑起来,道:“元吉道长,你又何必相瞒?玉成子不来,派他的得意门徒参战也是一样。”
元吉道:“老道并不曾约玉成子道长,青城山与崇圣寺的仇,何劳他人?了心方丈,何必信口开河?哪个是玉成子的高徒?请指出来!”
了心指了指弃儿,问:“这位道兄不是玉成子的门徒么?”
元吉看到弃儿与帕米,心中一惊,问:“你们是什么人?敢来冒充龙凤门的弟子?”
到了此时,弃儿只好站出来,拱手道:“在下杨弃,是龙凤门的关山门弟子,这一位是在下的师姐帕米。”
元吉怔住了。进寺后他只注意和尚,并未看到这二人,后来看到这二人,杂在和尚堆里不伦不类,也只以为是崇圣寺的俗家弟子,并未放在心上。此时留心细看,却见弃儿道貌岸然,道气十足,道德纯粹,是个道家高手无疑!看其神色,功力在玉成子之上,又怎会是玉成子的关山门弟子?
元吉心中一片茫然,半晌不语。
弃儿拉了一下帕米,从和尚堆里走出。元吉与师父是同门,便是自己师伯,是一家人了,便行礼道:“弟子杨弃,参见师伯。”
了心笑道:“元吉!还有什么话好说?”
元吉问:“杨弃,可是玉成子派你来的?他怎又知道青城山报仇之事?你当着和尚们,讲个清楚!”
弃儿无奈,道:“龙凤门接到一枝大镖,师父派大师兄押镖……”
元吉问:“可是丁三汉么?”
弃儿道:“正是。”
元吉遭:“丁三汉的玩艺儿要不得,怎能押镖!你讲下去。”
弃儿道:“弟子也被师父委派,押镖入云南。”
元吉道:“原来你是镖头了。难怪丁三汉敢走这条路。”
弃儿脸红了一红,道:“不是的,弟子是一名趟子手。”
元吉怔了一下,大笑起来,声震林木。马龙、了心等人听了这笑声,俱是心中一凛,方知此人果然名不虚传,内力十分了得。
元吉道:“杨弃师侄,你的话,老夫如何相信?你的修为在玉成子之上,应是修养高深,却怎么打起诳语来?此中大约另有原故,老夫也不来管。老夫只问你,来到崇圣寺何干?”
弃儿听他说自己修为在师父之上,大惊失措,然而立即心平气和,道:“在下与师姐无事,散步至此,要看看这三座大塔。并无别意。”
这话却是谁也不信,不要说了心等人,便是元吉等人也是认为弃儿胡说八道。世上再无如此巧合之事!元吉心想:我青城山大举犯滇,定是有人向龙凤门报了讯,玉成子便派人入寺,说不定玉成子在寺外早有伏兵。但转念一想,又不对了:秃龙,毒龙等人是刚入寺的,外面若有伏兵,怎骗的了这两个大高手?
元吉百思不得其解。此时毒龙早已救起中毒的见性,他是下毒的行家,一见之下便知中的是青城山的剧毒,忙用解药塞在见性口中,同时点住了背上几大穴,使血不在外流。只是那毒针深入体内,一时取不出来。
秃龙无色方丈道:“阿弥陀佛!元吉道长,你认为这位杨道兄能自圆其说么?连你也认为他功夫高出铁龙玉成子道长许多,谅此人也不是你青城山的弟子,青城山再也调教不出这种豪杰,杨道兄,你是武当山的罢?”
弃儿摇摇头:“在下杨弃,确是龙凤门中弟子。在下平生并未去过武当。”
帕米一直不曾开言,此时忽道:“你们不要胡说八道,我师弟就是龙凤门的人!”
元吉道:“你是龙凤门也罢,武当山也罢!总之不是青城山的人。这里的事,不劳他人帮忙,还请师侄自便。”
弃儿求之不得,躬身道:“多谢师伯!”
马龙喝道:“慢!姓杨的,说来便来,说走便走么?”
弃儿道:“在下不介入此间之事,为什么不可以走?”
无色方丈道:“了空法师横遭惨死,见性师侄生死不明。杨施主就这么走么?”
弃儿道:“并不干我事。”
无色道:“却是你师伯下此手,你们同门,怎能说的清?”
马龙道:“铁龙的传人,亮亮你的龙凤掌,叫咱们看看,老夫十年不与龙凤门打架了。”
到了此时,弃儿已知自己不能全身而退。但此间事确与自己无关,何苦掺进去?但是又怎能不介入?脑子里闪电般想起了《仙学真诠》中的一段言语:“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乱和,不可入灵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悦。使日夜无却,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
想起这段话,弃儿悟到:不论碰到多大的挫折,即使是死神将至,也应保持安逸怡悦,心平气和,方能发挥秘笈中的威力,否则,纵有惊天动地的手段,也是无用。
弃儿双手负后,朗声道:“在下杨弃,确是龙凤门中弟子,确是押镖来大理,确是无意中进寺观塔,各位不信,在下也无可奈何,在下并未学过武功,各位要杀要剐,便请下手。只有一样;这位帕米姑娘是在下师姐,入门只有几年,武功泛泛,请各位放在下师姐出寺。”
夕阳下,弃儿声音朗朗,不疾不徐,崇圣寺虽大,那说话声却是传到每一角落,弃儿身负上乘道家内功,自己却不知道,却见众人都惊诧万分地看着自已。
了心方丈心道:“这少年究竟是什么人?龙凤门中却会有如此人才?”
马龙暗忖:“这小子倒是个硬点子,可不敢轻易对付。”
秃龙无色想:“此人内力充沛,虽然比不上元吉,在年轻一辈中也是高手了。听他口音,确是云贵一带的人,老衲怎没听说过?”
元吉暗喜:“这少年果然非同小可,有他相助,毒龙、秃龙也奈何不了青城山!他莫非真是玉成子的弟子?”
帕米心中欣喜无限:“师弟果然情深义重.他不会武功,却要和尚们放我走路。”
了生见众人无语,便笑道:“这位少年,你自称是龙凤门弟子,又是这位女施主的师弟,这女施主入门数年,武功泛泛,那么,你也是入门不到数年,毫无武功了?”
弃儿尚未回答,帕米急道:“一点不错!我师弟入门不到一个月,还未学武功。”
场上人全都笑起来,连元吉也皱紧眉头,暗道。“女娃娃真会胡说,撒谎也不会撒,你便说同时入门便是,偏偏编了个弥天大谎!谁肯相信?”
了心方丈道:“这位女施主,你出寺罢。”
了生惊道:“师兄,这……”
了心道:“咱出家人怎能为难一个女子?况且她确实武功泛泛,没的送了性命。”
元吉笑道:“了心,凭你这一句话,老道已是服你三分了。这位姑娘,你快走罢。”
帕米珠泪盈盈,拉住了弃儿的手,道:“我虽蛮夷女子,却也知道患难与共,要走都走,要死便一同死!”
弃儿心潮激荡,强自压抑,微笑道:“生我者道,活我者神,知己者,天下唯花兄与帕米矣!”
元吉听了,心中一惊。“生我者道,活我者神”是他过去偶然听到的两句话,据传是武当山的秘笈中的言语。那本秘笈于二十几年前便已失去,至今下落不明,莫非是这少年盗去?可是年纪不对啊,这少年顶多十八九岁,又怎会在二十几年前盗书?他说花兄与帕米是他平生知己,帕米自是这位小姑娘了!这个红颜知己当之无愧。那花兄又是谁?是哪位武学大宗师?
了心道:“好一个义气娃儿!老衲今日便成全了你!”
言毕,便走上几步,合什道:“老衲今日大开杀戒,为师弟报仇。两位施主,一起上罢!老衲领教武当山的真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