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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保爷

作者:公孙宇 当前章节:12299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2:59

崇圣寺方丈了心大师地位既高,武功也颇为了得,此时向弃儿、帕米主动挑战,自是没敢轻视弃儿。

弃儿心道:“我今日大不了一死,帕米可不能跟着我遭殃!”对了心拱手道:“在下来接大师几招,如在下丧在大师掌底,大师不可为难了帕米姑娘。”

马龙笑道:“少年人有怜香惜玉之心,很不错啊,了心方丈自是不会加害于她了。”

了心道:“老衲已明言请女施主离寺,是她不肯去。再说,老衲未必胜得了杨道兄。

说罢,了心合掌运气,伫立不动。寺中众僧从未见过方丈与人动手,此时都睁大了眼睛。生怕漏过一招半式。众僧见方丈的身形,便知方丈要用罗汉拳对敌。罗汉拳是佛门最常见的招式,类似于江湖上的五行拳、通臂拳,学武之人都会,起码都懂。

不过弃儿却是不懂,此时正犯踌躇,不知用什么掌法过招。按理说,他是龙凤门弟子,当使龙凤掌,但龙凤掌他只学了一招起手式。往下再未学过。若说印象新,还不如方才偷学的“拈花神指”,和了空使过的金刚掌。事到临头,只好现炒现卖,不计后果了。

弃儿心想,拈花神指绝妙无比,但内功不知与自己所学是否相悖,金刚掌法威猛无俦,却不合道家功夫以虚击实之精要。这可委实令人不安了。

了心等了半晌,不见弃儿发招,便道:“杨道兄,不必客气,发招罢!”

元吉不知弃儿心中如何愁,见此情景,冷笑道:“了心,我这位贤师侄年纪虽小,却深明大义,你不发招,人家敢先动手么?”

了心一想也是,笑道:“老衲疏忽了。”

说着,双掌一错,左上右下,缓缓向弃儿推出,正是罗汉掌中的“罗汉推山”。掌式虽缓,却带起飒飒掌风。

马龙赞道:“大师好内力!”

无色却道:“大师留情些,别伤了这少年。”

其实了心确是手下留情的,只使了六分内力,就掌法讲,不肯用自己最拿手的“天竺神掌”,而是用武林中人人会使的罗汉掌。一方面,他觉得这少年不似元吉般的凶狠,另一方面,用自己最拿手的功夫对付一个少年人,让人笑话。

弃儿见双掌已到自己胸前,欲躲不能,慌乱中使出了一招拈花指法,是方才见性用过的。

了生叫道:“古怪!这少年也是禅宗的么?”

元吉心下也奇,道家弟子却使上了佛门功夫去与和尚拼斗,真是闻所未闻之事!当下高声赞道:“好一招达摩向壁!”

原来禅宗传至第二十八祖,传到菩提达摩,二十七祖对达摩道:“汝且化此国,后于震旦,当有大因缘。”达摩尊师嘱,师入灭后六十七载,乃入东土,于河南少林寺驻锡,面壁九年。至达摩时,拈花神指造诣之高,已是空前绝后。弃儿胡乱使的这一招,并不知名目,却是误打误撞,适得其所。任你推山也罢,崖坍也罢,我只拈花微笑,自悟真谛。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掌来指掌,脚来指脚。听元吉大喝,方知此招叫达摩面壁。

了心见他使出佛门武功,大感惊诧。心中电转:原来他竟是少林俗家弟子!少林与我崇圣虽有大小乘之分,终究佛门一脉,不可使重手伤他性命!

这么一想,内力又去了三分,刹那间双掌碰上双指,却听喀的一声脆响,弃儿向后便倒,双指已断!

原来弃儿虽偷学了见性的指法,却不会运力。佛门内功不同于道家,招式虽可偷学,内功却须师传,弃儿怎懂这些?以为天下内功都是一样的,只学掌法,便可对敌。所以只过了半招便已受伤。幸亏他不会运力,没有了反弹之力,加上了心爱惜他是个人才,只用三分内力,否则,弃儿双臂已是难保。饶是如此,他已感到气血翻腾,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帕米奔过去扶起弃儿,又是痛惜,又是愤怒,手指了心大骂:“贼秃好不恶毒!用这种无耻手段打一个不会武功之人!”

了心大感不解:“这位杨道兄明明身具上乘内功,为何只半招便已不敌?对掌之时察他内力确实充沛,他似乎不会使,可真教人难以索解。”

了生见帕米辱骂方丈,喝道:“女施主口中干净些!方丈大师若要取他性命,又有何难?大师手下留情,女施主看不出么?”

帕米哭道:“看不出他怎的留情!打的我师弟骨断吐血,还说什么留情!你是瞎眼和尚么?我回去定去请师父报仇,杀了方丈老贼秃!”

了心不理她的谩骂,问弃儿道:“杨道兄果然未学过掌法么?”

弃儿此时好了些,勉强站起来,道:“从未学过。”

了心道:“你这拈花神指却是谁教的?”

弃儿道:“贵寺见性师父方才用这指法与天竹道兄拼斗,在下偷学了几招,却不会使。”

了心一听,心下明白,微笑道:“如此说,是老衲的不是了。老衲为你接上指骨便是。”

帕米怒道:“谁用你来讨好?我们自己不会接么?”

弃儿虽伤了二指,但另外八指还是好的,当时双手一拂,稍稍一扭,断指已然接上。手法熟练之极。在场众人看了,无不惊奇。

了心道:“原来杨道兄医道高明,老衲十分佩服。”

弃儿道:“在下学医出身,雕虫小技,何足道哉。”

了心道:“杨道兄,方才是老衲失手,这里谢过。”

弃儿道:“是在下不知天高地厚。也是一场误会所致。在下这便告退,不知大师允否?”

了心道:“杨道兄请便,此间事一了,还请杨道兄来叙!”

弃儿道:“那自然是要讨扰的。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了心道:“有什么话,但讲不妨。”

弃儿道:“在下……”

刚说了这两个字,忽听门外人声鼎沸,刀刃乱响。弃儿便住口不讲,与众人同向外边看去。

片刻间,从寺外涌进一群人来,都是俗家打扮。弃儿一看,心中大喜,原来是丁三汉带着镖局中人尽数赶到。

帕米欢叫道:“大师兄!你们来了?”

丁三汉脸色甚是不好,愤愤地向弃儿瞪了一眼,刚要同了心讲话,却发现了场子一侧的群道,便走过去,向元吉行礼道:“师伯在此,弟子丁三汉有礼了。”

元吉问:“三汉贤侄,你怎么来了?”

众人都盯着丁三汉,看他如何回答。

丁三汉道:“弟子奉师命,押镖来此地。正在吃饭,有个打渔的来报,传话于弟子,说是本门新入门的小师弟杨弃擅入佛寺,有性命之忧。弟子闻讯即赶来,却不知师伯已先到了一步。”

了心等人听了,方知元吉的话是实,青城山并未约龙凤门来寺,今日杨弃入寺,确属偶然。听丁三汉的口气,杨弃也确实新入门的弟子。以自己堂堂方丈身份,去伤一个未学过武功的大夫,传到江湖上,定会让人笑话。想到此,颇觉后悔。

弃儿见丁三汉来找自己,也是感谢,上前拱手道:“大师兄,是小弟鲁莽了,要观三塔,这才引起误会,累大师兄费心。”

李大头冷笑道:“杨师弟这一路上行事果真古怪,能在泉中睡觉,能治师姐的水泡,又能与和尚们交友,佩服,佩服!”

听到“又能为师姐治水泡”,弃儿脸上微红,并不说话,只是偷看了帕米一眼。

帕米早气的发抖,喝道:“李师兄,你屡屡欺负师弟,究竟是何用意?师父知道了能饶了你?”

丁三汉喝道:“都住口!别在这儿现眼了!师伯、师叔带人在此处,不知为了何事,弟子愿听从吩咐。”

元吉已知杨弃确是玉成子的弟子,玉成子的武功并非有多高,他的弟子又强到哪里?杨弃身上的道家气原是从医道所得,当不得大用,至于丁三汉,怕是连见性那一辈和尚也不敌,留在此处何用!

元吉笑道:“老夫与这里的和尚有些小事,并不劳师侄了,你们去罢,不许再回这里。”

丁三汉道:“是,弟子这便走。”

丁三汉向弃儿喝道:“还不走,想在寺里吃饭么!”

弃儿道:“小弟与方丈大师有几句话,方才没讲完,大师兄,可容小弟讲完?”

了心道:“杨施主但讲不妨?”

丁三汉气哼哼道:“你讲你讲,我也听听你有什么高论来这里张扬!”

弃儿并不恼怒,微微一笑,转身道:“方丈大师,在下误入贵寺,正撞见此事,目睹了空大师惨死,见性师父中毒,天竹道兄绝命。依在下看,释道虽是两家,却都是出家人,大有渊源。如此杀来杀去,只怕后患无穷,武林中再无宁日。古人云:‘至人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又闻:‘纯素之道,唯神是守’。在下浅薄,人微言轻,只是愿释道同修于好,两不相忌,这才敢犯上直言,恳请方丈大师及在下师伯、师叔、师兄三思。”

说毕,躬身而退。丁三汉与门中弟子气哼哼地跟上。

一路上,众人埋怨弃儿多事,帕米遂细讲了一切,众人听说弃儿竟与了心对阵,半招之间被打得吐血断指,冷笑者有之,同情者育之,不屑者有之,解恨者有之。弃儿并不多说,坦然而受。

丁三汉很是生弃儿的气,不愿同弃儿多讲一句。只有帕米,同弃儿说说笑笑。

回到富豪张老八的家,丁三汉道:“明天一早就走,分开回去,自己找伴,十天后在总舵聚齐。”

众人答应了一声,丁三汉便分银子,每人二两,足够回程的花费了。

次日,众人各各道别,三五成群,各奔前程。弃儿与帕米一路,离开了张老八的家,住进了一家平安客栈。这是帕米的主意,在大理再玩一天,游一游苍山、洱海。

二人安顿好,便去了苍山。

这苍山又名点苍山、灵鹫山,在大理的西北。山势雄伟,横列如屏,十九峰嵯峨壁立,挺拔峻峭,最高的是马龙峰,山顶常年积雪,似一白发老媪。十八条溪水悬流飞瀑,雷霆砰轰,从群峰间泻下,向东淌去。溪水清澈,甘甜味美。

二人玩了一阵,帕米指着山间的云道:“弃儿你看!多美的云!”

弃儿看去,只见山间飞云变幻多姿,如玉带横束山腰,浓似泼黑,淡似轻纱,果真十分壮观。

正看着,却见山峰上走下几人,为首的正是苍山派掌门马龙。

马龙大步向前,笑道:“杨兄弟好兴致!”

弃儿拱手道:“原来是马大侠。在下倒忘了此处是马大侠的宝地。”

马龙道:“杨兄弟,帕米姑娘,苍山的景致可说的过去罢?”

帕米道:“果然美妙,啊,马大侠,那座山峰上的白云多象个少女!”

马龙道:“让姑娘说对了,那峰是玉局峰,云是望夫云,传说在南诏时,有一个挺美丽的白族少女阿凤公主,爱上了勇敢的猎人阿龙,被国王知道了,说是门不当,户不对,要阿凤不要再理阿龙。阿凤一心爱阿龙,并不理会父王的旨意。国王便下了毒手,害死了阿龙,扔进洱海,阿凤化作一朵望夫云,永远飘在苍山之顶,盼夫归来。姑娘,你说这阿凤痴心么?”

帕米道:“那国王好可恶,害死了亲生女儿!阿凤好可怜啊。”

马龙冷笑道:“还有比阿凤更可怜的人呢!”

帕米问:“还有谁?也化作望夫云了么?”

马龙道:“快化作望师石了!”

帕米不懂,弃儿却听出这里有事,但不好追问,只好淡淡一笑。

马龙问:“杨兄弟,贵镖局的人回去了罢?”

弃儿道:“马大侠果然耳目灵通。”

马龙笑道:“在老夫的地盘,武林朋友的来去,自是要关心了。杨兄弟手指可好了?”

弃儿道:“多谢马大侠挂念,已是好了。”

马龙道:“老夫有个不情之请,说出来怕杨兄弟笑话。”

弃儿道:“马大侠有何吩咐,在下一定遵从。”

马龙道:“内子身患恶疾,久治不愈。昨见杨兄弟自医断指,手法甚是高明。不知杨兄弟可肯为内子诊脉治病?”

弃儿道:“在下医道浅薄,既是马大侠看得起,便试一试。”

马龙大喜,拉住弃儿手道:“杨兄弟,不要大侠大侠的叫了,称一声老马就行,叫马兄也行,咱是白族人,不讲那些斯文。”

弃儿道:“在下怎敢造次?马大侠与家师同辈……”

马龙打断他的话道:“铁龙是你师父,毒龙是你兄长?就这么办了!”

弃儿无奈,只得道:“马兄,在下放肆了。”

马龙大喜,拉住他的手向山上走去。帕米在后相随。

半山腰上,却有一大排房子,依山势而建,半石半木,倒也别有风味。

进了大门,院中众人都起身行礼,马龙并不理睬,救火一般拉着弃儿进了上房。

弃儿随马龙进了屋,看见屋中木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美妇,脸色发白,枯瘦如鬼。床边放一痰盂,里面有些鲜血。

马龙道:“夫人,我请来一个郎中高手,你的病不打紧了。”

夫人喘息不止,艰难地摇头,道:“我……怕,怕是不……不行了。大理的名……名医都不行,一个毛头小……小子又能……”

夫人讲不下去了,大咳起来,脸上潮红,又吐出一大口血。

弃儿并不理会她的无礼之词,上前道:“在下杨弃,粗通医道。以在下看来,夫人禀性偏急,劳心之余又兼有拂意之事,遂得此症。不知是也不是?”

夫人还未回答,马龙连声道:“高明!果然高明。”

弃儿看了夫人的舌苔,又把了脉,觉得左部弦长,重按无力,右部大而芤,一息五至。心道:“凡吐血久不愈者,多系胃气下降,致使胃壁破裂,出血之处不能长肉生肌。以此脉论之,其左脉之弦,右脉之大,原现有肝气浮动挟胃气上升之象,是以其吐血时,觉有热上逆。至其脉之弦而无力者,乃病久而气化虚之故。大而兼芤者,却是失血过多。治此症,当投以清肝降胃,培养气血,固摄气化之剂。”

想罢,提笔开了一个方子。

方子如下:

赤石脂 两半  生怀山药 一两

净萸肉 八钱  生龙骨  六钱

生牡蛎 六钱  大生地黄 四钱

生杭芍 六钱  甘草   二钱

广三七 二钱

方子开好,即令人去抓药。山上即有无数药草。马龙号称“毒龙”,自是善使毒药了,但平常之药也是各各俱备。

不多时已抓齐,煎好服下,只一剂,血即不吐。

马夫人感激不尽,弃儿又把了脉,脉象已较前和平,便又加熟地黄一两,连服三剂,诸病皆愈。

马龙自是高兴,早命人设酒去了。他看着方子问:“杨兄弟,我对医道也是一知半解,见大理名医开的方子,与兄弟的方子大同小异,只少了一样赤石脂,加了这一味药,内子的病立即见效,是什么原故啊?”

弃儿笑道:“马兄有所不知,降胃的药莫如赭石,此方中重用赤石脂,是因此药重坠之力甚大,其力达于下焦,又善通大便,且其性能生肌,更可使肠壁破裂出血之处早愈。”

马龙大喜,道:“想不到兄弟小小年纪,医道如此之精。咱们喝酒去!”

二人进了客厅,早摆上了各种美味。弃儿酒量甚浅,便只吃菜。

马龙用大杯独饮,意气风发,一定要与弃儿结拜。弃儿一切顺其自然,二人遂设供桌,八拜为交。复又回到酒席畅饮。

论起武功,马龙问:“兄弟一身道气,却为何不懂武功?”

弃儿道:“连小弟也觉的怪,人人见了都说我是道士,我并没出家啊。”

马龙道:“帕米姑娘说你入师门不到一月,此话当真?”

帕米在一旁嗔道:“马大哥不信便罢。”

马龙笑道:“姑娘别生气,我是看兄弟的修练决非一月,莫非另有奇缘么?”

弃儿便细细讲起了自己身世。马龙听了,大惊小怪,连声赞道:“你义父杨先生便是石达,是丐帮的杰出人物,大哥早有耳闻,只可惜未见过一面。兄弟家学渊博,好生令人佩服。难怪你有如此内力,却被了心老和尚所伤!今日我们已是兄弟,大哥不客气,指点你一下运气的法门,如何?”

弃儿大喜:“多谢大哥!”

马龙看着帕米,面有难色,道:“兄弟,苍山的武功,从不外传,兄弟你自不是外人,不过,帕米姑娘……这个……”

帕米见马龙肯传弃儿武功,心中大喜,看马龙的意思,知他不想让自己在场,便道:“马大哥,小妹懂这里的规矩,天晚了,小妹也去休息。”

马龙道:“姑娘别见怪。”

帕米走后,马龙细讲了运气的要诀。明白人一点即透,弃儿当下试着运气,果然见效。深深一躬,道:“大哥是小弟半师,小弟无法感谢。”

马龙道:“这不值什么。我昨日就有结纳之意。昨日兄弟一番言语,真可谓字字珠矶了。一场血腥拼斗冰消瓦解。否则,不知要死多少人。”

弃儿一听,也觉欣慰:“小弟昨日过于张狂了。在场的都是前辈高人,不来与小弟计较罢了。”

马龙道:“前辈是不假,高人么,可就难说了。”

弃儿道:“大哥,今日早些安歇,小弟明日便告辞了。”

马龙惊问:“为什么?多住几日又何妨?”

弃儿道:“大哥不知,小弟的师兄下令十日后在师门聚齐,小弟怎敢耽搁。”

马龙道:“从大理到昆明,骑马只要四天,十日之期,大有余裕。”

弃儿道:“小弟与帕米姑娘是趟子手身份,没有马。”

马龙拍案大怒:“娘的!太欺负人了!”

弃儿道:“也不是欺负人,实在是小弟不会武功,只能充个趟子手。”

马龙道:“放心,兄弟,点苍山有的是好马,我送你两匹便是!这几日你不能走,还有病人要你出手的。”

弃儿道:“病人在什么地方?”

马龙叹了一口气:“你知道见性罢?”

弃儿惊道:“他在此处?”

马龙道:“正是。他被逐出山门了。昨夜在寺外跪了一夜,天快明时昏倒,被我救上山来。不管怎么说,我与了心是朋友,他又是了空的弟子。不能不救。我号称毒龙,却对他中的毒一筹莫展。元吉、元山这些恶道,比我毒龙更毒三分。”

弃儿听他辱及师伯,微有不悦。马龙也看出来了,忙道:“是大哥一时粗鲁。比武过招,用暗器也是平常。明日天明后,就请兄弟去看看见性。”

弃儿起身道:“迟不如早,早不如马上!救人要紧。”

马龙喜道:“兄弟如此仁义,必有后报。”

说罢,引弃儿出了屋,穿过院子,来到后面一间小屋。

弃儿进去一看,有几个人正守着床上的一个人,仔细一看,正是见性!烛光下,见性的脸色青黑,目光散乱,一条命已是去了九成。

弃儿查看了见性的伤口,闻了闻,心中已然明白:毒药很平常,倒是那根钢针还在体内,无法挖出,所以吃任何药也是无用。当务之急,是取出钢针。

弃儿当机立断,令人煮了麻沸水,取了一把银刀,以麻沸水敷在见性伤处,片刻,药性已发,见性便不觉疼痛,遂用银刀切开伤处,直切了一寸深,方见到钢针,弃儿用一根丝线穿进针孔,缓缓拉出。又用银刀切除伤口处的烂肉,直到肉色鲜红,方才住手,伤处已深有一酒盅大了。

他用解毒之药敷在伤处,外面用膏药压住,用布条捆上,已是出了一身汗。

良久,见性背上的麻沸水已失效,见性醒来,疼痛难忍,弃儿忙点了他几处大穴,使之疼痛稍减。见性昏迷了一天,此时方知捡回一条命。他口中不能说话,但目光中的感激之情一览无余。

马龙感谢不尽,弃儿累了,便回房安歇。

次日,见性已不觉剧痛,弃儿道:“见性师父,生命已无大碍,但须卧床一个月,方能痊愈。”

见性微微点头,道:“小僧万分感激杨叔叔。”

弃儿大惊,问:“见性师父何以如此称呀!在下怎担的起?”

马龙道:“兄弟不知,见性是大哥的儿子啊,他不称叔叔称什么?”

弃儿这才明白:马龙请自己上山,其实是为了见性,给夫人治病,是试他的医道。结拜兄弟,是坚他的心。但见性怎的出家为僧,令人不解。

马龙叹口气道:“兄弟,大哥与崇圣寺交好,多半也是为了犬子。犬子本名马小飞,十五岁时有游方道人算了一卦,说他二十岁时有血光之灾,九死一生。大哥心想:不如让他入了佛门,托佛爷的福挡一挡灾,也是不使他江湖犯险的意思。谁知,仍是未躲过血光之灾。今年他正好二十岁。这一卦可真灵光。”

弃儿点点头,又问:“见性师父不容于山门,却不知为什么?”

马龙道:“他与青城山的天竹比武时用的是禅宗的拈花神指,崇圣寺是小乘教,从不修习禅学,更不会禅宗的功夫,犬子使来,了心便以生疑惧,以为犬子改投禅宗,犬子虽有隐衷,却不便明说,了心便将他赶了出来。”

弃儿对见性道:“见性师父,只须你对了心讲明并未背叛师门,并说出是何人授你的拈花神指,想那了心方丈不会如此绝情的。”

见性低声道:“小侄已向授艺之人起了誓,决不外传。那人道:机缘成熟,他自会向了心大师挑明。”

弃儿听了,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又住了几日,见性的伤势渐转,虽仍卧床,但已能吃东西了,说话也不觉吃力。弃儿每日为他换药。

弃儿坚意下山,马龙无奈,只好在山中挑了两匹健马,又送了一包银子,约有五十两之多,二人遂恋恋不舍而别。马龙将他送到山下官道上,解下自己的佩剑道:“兄弟,你刚学武功,没有兵刃是不行的,这柄短剑你用罢。”

弃儿忙道:“这个万万使不得,大哥为一派掌门,岂能将剑送人?”

马龙道:“我有两柄剑,一长一短,长剑叫大龙,短剑叫小龙,送你的是小龙,别看它小,却是一柄利剑,几乎是无坚不摧。我只盼兄弟早日来看大哥。大哥传几手点苍山的功夫给你,也不至于被人欺凌。”

弃儿连声答应,遂拱拱手,上了马,略一扬鞭,那马便如飞奔去,帕米紧跟其后。

那马的脚程甚好,当晚便到了南华,第二日已到了安宁。二人便在安宁住下。

是夜,弃儿独自一人到了螳螂川,自己上次洗浴之处,但见泉水清澈,热气腾腾,便抽出剑来,在石山刻了几个字:练功碧玉泉。那剑果然是柄利刃,刻石如刻木板。(练功碧玉泉五个字于明代永乐年间被毁去练功二字,后人便只知碧玉泉了。大陆“文革”时期又改为“红卫泉”,今改回。——作者注)

刻毕,正要再洗浴一次,却见一老者坐在大树旁,离自己仅有丈余。月光下,依稀看出此人即是曾遇见过的老道人吉志通。

弃儿大喜,忙拜倒在地:“后生小子杨弃,给老前辈叩头。”

吉志通并不起身,道:“小道士,你怎的又学了点苍派的内功?我看你道色已不如上次时纯了。”

弃儿惊道:“老前辈高明之极,小子果然向点苍派掌门马龙大哥讨教了儿招。”

吉志通道:“马龙是谁?老夫不知道。老夫只知点苍派历来只会下毒,至于内功、武功,并无过人之处。你这小子是天生的道士,我老头子可不愿看你被毁了。”

弃儿道:“是,前辈教训的极是。”

吉志通道:“小子,你拜老头子为师,老头子便指点你纯正的道家功夫。”

弃儿大喜,正要拜师,忽觉不妥,道:“前辈.小子已拜玉成子道长为师,天无二日,小子怎能再行拜师?”

吉志通道:“你做老头子的干儿罢,老头子是你的保爷,便师出有名了!”

弃儿喜形于色,立即跪倒,口称保爷。

原来云贵一带有拜保爷之风,即北方的干爹。尤其是命运不好的孩子,必要拜一个有福之人为保爷,并随保爷的姓氏,由保爷起个名字叫。但并不废弃原名,一人用两个名字。

吉志通道:“我儿,你就叫吉弃罢!起来,为父的教你运气之法!”

不过片刻,弃儿已明运气之法,他原本学过《仙学真诠》,道家功夫极深,只是不会运用,此时用来,当真是得心应手,再无障碍。

吉志通道:“今晚,为父传你一套江湖久已失传的‘逍遥掌’,再传你一种轻功。这逍遥掌是祖师所创,但修习者不多,能通者更是凤毛麟角。因为这套掌法须以道家高深内功为凭,若无内功,或内力不纯,这掌法便是跳舞了。我儿,你看仔细了!”

说罢,吉志通缓缓起身,大袖飘飘地出手,月光下,只见一条白影,忽东忽西,快速无比,如闪电,如鬼魅,如疾风,如舞蹈。时而如跨鹤飞行,时而如骑牛慢吟,潇洒之极!

弃儿大为心折,看着吉志通的一举手一投足,一套掌法演毕,吉志通道:“你来试试!”

弃儿记性颇好,虽只看了一遍,却也记住了七八成,缓缓打来,倒也似模似样。

吉志通道:“这套掌法,贵在逍遥二字上。法无定法,招无死招,随时可创新意,最不墨守成规,方符合遭家清静无为之意。无为而无不为,正是此意。大道非常道,此是大道,不可以常理度之。你可明白了?”

弃儿道:“儿明白了,意在笔先,趣在法外,即逍且遥,顺其自然。”

吉志通鼓掌大笑:“我儿好个道家弟子!见解果然不同凡响。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最要紧的,是这‘道法自然’四个字。你那狗屁师父玉成子直到现在也未悟透,老头子一见他就生气,索性不见他。”

弃儿听他骂自己师父,心中不乐。吉志通道:“你见我骂玉成子,心里不痛快,是不是?你知道么,玉成子是我徒孙,我打也打得的,以后你便是他师叔,代我管他罢!”

弃儿听了只觉好笑,心想保爷一准病了,哪有弟子管束师父的道理!

吉志通问:“为父还教你轻功么?”

听了这话,弃儿心道:“你答应过教我轻功的,怎的又变卦了?”

弃儿心中电转,马上明白了,躬身道:“保爷,儿不学轻功了。”

原来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他已明白吉志通的意思,逍遥掌本身便是极上乘的轻功,世上再无第二种轻功可与之比肩,保爷这一问,是考自己的悟性。

果然,吉志通喜道:“我儿果有慧眼!你去罢,咱爷俩以后还要见面的。”

弃几刚要挽留吉志通,却觉身边人影一晃,吉志通已不见了,身法之快,绝无仅有。

弃儿又打了一遍逍遥掌,催动内力,果然威力无比,只见周围树叶飘零,灰尘大起,弃儿打得兴起,一脚踢去,一株碗口粗的大树应声折断,轰然倒地。

弃儿大喜,万万想不到自己功力增长这么快,如此,报仇有望了。

从安宁到昆明,不过半日路程。弃儿与帕米二人并驾齐驱,未及中午便赶到了西山总舵。掐指一算,正好是第十日。

门中众人见二人步行而去,骑马而归,无不惊讶,问及弃儿,弃儿便含含糊糊说是一个朋友送的。

玉成子、玉龙子两位道长已听先回山的弟子讲述了途中的遭遇,丐帮劫镖,已使二人大感惊讶,待听说出手相助的竟是吉志通,二人都是大惊失色,不能相信。

弃儿回来后,玉成子即召见他,询问一路经过,弃儿据实说了,只略去吉志通认自己为干儿一节。因为那样一来,自己辈分,反高出师父,大为不妥。

弃儿见师父沉吟不语,便问:“师父,那位前辈果然一百多岁了么?”

玉成子道:“弃儿,此事好生奇怪!这位吉前辈生的什么模样?”

弃儿据自己所见,详细说了。玉成子越听越是坐立不安。又问:“那位吉前辈用的是什么掌法?”

弃儿道:“逍遥掌。”

话一出口,便觉后悔,师父若追问起保爷的下落,自己如何回答?自己只推不知便是了。在途中,吉志通保爷戏弄丐帮毒华陀韦飞时,确是未动一下。

果然,玉成子一听“逍遥掌”三字,激动万分,喃喃自语:“果然是师祖!可是……”

他没说下去,看着弃儿,良久不语。

弃儿不敢说什么,只是肃立。

许久,玉成子叹了口气,道:“弃儿,你可知道,这位前辈已去世几十年了!”

弃儿也吃了一惊,道:“世上竟有此事?死人居然可以复生!吉前辈似乎讲了,他在忽必烈即位五年后去世了。弟子只以为老前辈在开玩笑,谁知……”

玉成子道:“我也只见过师祖一面,便是在师祖临终前,他召集徒子徒孙聚到一处,说要去世了,嘱咐了大家一番。当夜便咽了气。那时,我不过二十几岁。”

弃儿心想:这位前辈莫非是诈死?可是诈死为的是什么?前辈行事果然与众不同,大有神仙气概。

玉成子缓缓地道:“弃儿,我问你一件事,你要据实回答。”

弃儿躬身道:“是。”

玉成子问:“押镖去了百人之多,唯独你叫出了吉前辈的掌法名称,却是何故?”

弃儿到了此时,只得答道:“弟子归程中又遇到吉前辈,前辈在月下演了一遍掌法,令弟子大开眼界。”

弃儿仍不提“保爷”之事,倒也不算欺骗师父。

玉成子眯着眼,似有倦意,问:“吉前辈为什么要演练那套掌法?”

弃儿知道师父必有这一问,心中早有了答案,此时不慌不忙道:“弟子看来,前辈大约一时兴起,不肯将此掌法埋没于世。”

玉成子点点头:“大约是如此了。你和帕米的马是谁送的?那可是两匹骏马!”

弃儿道:“回师爷的话,马是点苍山马龙马掌门送的,弟子医好了马夫人的病,马大哥与弟子八拜结交。”

玉成子笑道:“这毒龙忒也胡闹!论年纪,他比我还大几岁。弃儿,你这一次出门受益匪浅。”

弃儿道:“这是弟子的一点机缘。”

玉成子道:“有些事情的前前后后,是要细想的。你可把你入门来的每一件事都想个明白,可能会有些意思的。你去罢。”

弃儿应了一声,缓缓退下。

到了自己房中,蒙牛已经睡着,弃儿轻轻走向床铺,和衣而卧,睁大眼睛,细想师父的活。回忆起入门以来自己所经历的每一件事,渐渐地,他似乎悟出了一点什么,但却十分模糊,越是细想越参不透。

丐帮滇黔分舵来拜山,虽是一般江湖礼仪,但却是冲自己来的,但后来快到大理时韦飞率人追上镖局,却要劫财劫人,那就是与龙凤门为仇了。韦飞此举究竟是何意?

又想起押镖的前一天,师父发怒,恨自已蒙骗师父,陷害蒙牛,罚自己去押镖,当一名趟子手,也是巧了,否则,丐帮上山来,必会将自己劫了去,师父不是分舵香主洪川的对手,玉龙子师叔似强一些,但丐帮好手太多,怕也是不敌。

还有,那天中午有人在远处传音入密,说是房中有人等候。可是自己回去后,并不见有人。这事也透着古怪……

想着,他渐渐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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