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渊自上一封信送出, 便再未得到王女青的回音。他按捺住性子,将全副心神投入竟陵战事。此前种种围困与袭扰皆为佯动,只为诱使守将窦充将最精锐的兵力牢牢锁于主寨内。真正的雷霆一击,在三日前的无月之夜发动。
依桓渊军令, 副将陈肃亲率三千锐士, 乘快舸逆流潜行, 以霹雳炮与火油奇袭了扼控上游水道的白沙洲。此地乃竟陵命脉,窦充的底气所在, 防备虽有,却绝未料到桓渊会不计代价,以如此决绝之势行毁灭之举。沙洲守军猝不及防,在震天动地的爆炸与烈焰中迅速溃败。待窦充惊觉中计,倾力派出的援军又在江心被早已埋伏多时的桓渊主力半渡而击, 尽数葬身鱼腹。
命脉一断,援军被歼, 竟陵水寨顿时沦为死地。桓渊舰队随即发动总攻, 付出些许代价后,一举攻克竟陵, 将窦氏势力彻底清扫出汉水。窦氏水军残部惊惶退守江夏, 却发现韩宁的兵锋早已等在那里。
而竟陵之战之所以惨烈, 亦因窦氏主力寄望于位于长江干流的江夏水师大本营。遵照司马复的军令, 韩宁率五十艘战船对江夏发起猛攻。江夏乃汉水入江咽喉,窦氏在此经营数代, 壁垒森严。韩宁所部虽未能在三日内将其攻破, 却以悍不畏死的攻势,将窦氏的楼船主力牵制于长江,使其自顾不暇, 断绝了其逆流增援汉水的可能。
正是陆水两路与三方战场的联动与牵制,构成了荆州之战的全貌,也使桓渊终于得以抽身,回到襄阳。
当夜,他只带数名亲卫,乘小舟渡江,进入王师大营。
他风尘仆仆踏入大营,本以为会看到全军磨砺兵锋,忙于备战强攻。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营中一片深沟高垒,防御态势严整肃然。
宫扶苏前来迎接,箭伤的绷带仍未拆除。见到桓渊,他恭敬称呼“师兄”,只引着桓渊走向主帐,很快便找了个借口退下了。
帐帘开着,汉水夜风送来阵阵凉意。王女青立于舆图前。桓渊走近她,高大的身躯带着江上战火的硝烟。他伸手,想像往常一样将她拥入怀中。她在他靠近时说:“阿渊,我身体不适,一碰就疼。”
桓渊停下,眉头紧锁,目光在她周身上下检查。
“为何不适?为何一碰就疼?休要骗我。”
王女青微微侧过身去,轻叹道:“你对女郎一无所知。”
桓渊注意到她不太有血色的脸,又观察她淡色的唇。那种脆弱感让他心中躁郁,眉头几乎拧成死结。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到一旁的火炉前,提起铜壶。
壶嘴倾斜,热水慢慢注入陶杯。
他端着杯子折返,放到她面前的案几上。
“我为何要对女郎有所知?”
他语带讥诮,以此掩饰心中莫名的难受,“你已经够麻烦了,回回闹到人尽皆知,人仰马翻。但你流的血可有我多?”
话一出口,他便瞥见她捂着小腹的手,心中突地一跳。他不知如何弥补,只得硬着头皮道:“总之,你不会因为这个死掉,无需过度担心。”
见她垂眸不语,只默默盯着那杯冒热气的水,他心中更是烦乱。他绞尽脑汁给自己找台阶下,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却仍改不了施舍的口吻。
“不过,女郎体弱又娇气,确需好生养着。你眼下要做的事,尽管交给我。从前是萧道陵回回押你去演武场,他才是一无所知。”
王女青抬起眼帘,目光清正,“谢阿渊体谅。但除开此事,我并不体弱,也不娇气。”她顿了顿,“演武场并非他押我去的,是我自己坚持去的。”
“还有,论体能,我固然不及你,但也是军中翘楚。我不及你,不是因为我体弱、娇气、怠惰,而是你作为郎君,天生比我占优。我确需好生养着,不能失血太多。但这不等于,我要做的事,尽可交给你。”
桓渊听不得她为萧道陵辩护,更受不了她这副虚弱但又寸步不让的模样。他冷笑一声,压迫感骤至,“你这样硬气,不怕我觉得你是在骗我?”
王女青手按腹部,眉心微蹙,“我在武关时又犯过一回病。后来寻到药,好了许多。药吃完就又犯了。”
桓渊见她神色痛楚,心头火气瞬间散了大半,下意识问道:“什么药?我去寻来。”
王女青摇头,“你寻不来。”
“笑话!”桓渊眼中升起怒意,觉得自己被轻视了,“普天之下还有我寻不来的东西?你今日是否非要这样与我说话?当我怕你王师!”
王女青道:“你也知道这样说话令人不快。”
这一句四两拨千斤,桓渊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胸口起伏不定。
他强抑怒火,双手撑在案上,“我写信时已经斟酌再三了,方才也有对你关心,你还想怎样?像过去那样讨好你么?你休想!”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狠厉却又透着狼狈,“你别以为我会疼惜你,你病恹恹的样子,我没有兴趣而已。但你要是骗我,你知道下场。”
气氛有些僵。
半晌,王女青道:“阿渊,永都的贵女们,昔日为何对你趋之若鹜?”
桓渊一怔,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想了想,没好气地说:“我怎会知道?我又不认识她们,一群疯子。你就知道看我笑话。”
王女青道:“我并没有看你笑话,相反我很羡慕你,替道陵羡慕你。我那时甚至想,道陵总是沉默,会否是因为阿渊你太过耀眼。”
“你现在知道他为何沉默了?他那是心里有鬼!”
提及往事,桓渊气得不行,“我耀眼还成了我的错?”
王女青道:“不是你的错,是我年少无知。夫人那时一直说,阿渊你长得好看,舞跳得好,出身桓氏,受陛下喜爱,前途无量。”
桓渊冷哼,“那又如何?在你眼中,我不过是个玩物。”
王女青道:“并不是,你要我说多少遍。但我今日不想与你纠缠这个。我只想说,我看到扶苏,经常会恍惚,想象如果没有那件事,你现在会是怎样的阿渊。”
话及此处,她抬起头,目光在桓渊脸上停留许久,带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我甚至还想过,如果没有那件事,陛下大行前对我会是何种安排。陛下其实想让我快乐些,他知道我后来一直很沉重。”
闻此,桓渊沉默了。
片刻后,他像是被触碰到了逆鳞,陡然发怒,声音却在颤抖,“你是否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是否清楚此话的后果?”
王女青道:“我顾不上了,只想解决眼前的问题。我不能再承受压力,不能再承受你的敌意。我一承受不住,就会生病,我生病了会误事。”
她眼神恳求地看着他,“我已经生病了,阿渊你对我好些。”
“我从未见过你这样厚颜无耻之人!”
桓渊恨道,“但你既然求我,”他顿了顿,“你要什么?”
王女青让他坐下,坦承自己已下令全军转入守势,但言明并非坐以待毙,而是为转移主攻之向,欲从蔡袤根基处着手,以钱粮攻心,釜底抽薪。
她说完后,桓渊冷冷道:“所以,你便在此等我自投罗网?”
王女青道:“我只是如你信中所说,静待你归来。”
桓渊道:“你有求于我,果真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王女青道:“我还将有求于你很多年,阿渊。”
桓渊审视她,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说话。
王女青将面前的热水慢慢饮完。
桓渊起身,拎着铜壶又给她倒了一杯。
她说:“不好喝,也无甚用处,还是疼。我不要喝了。”
桓渊看着她难受的模样,并未强求,只是随手将杯子拨开,语气生硬道:“巴郡的蜜橘,最早一批已经熟了。我让人尽快送来些,你暂且忍着。”
说到这里,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补了一句,“原本是想种金橘的,但多年种不好。不过,我不会总在此地。”
王女青颔首,“是的,阿渊将翱翔于天,不会困守此地。”
对桓渊而言,这句话既是取悦,又是激怒——
“若非你病着,你知道我听到这些,会想对你做什么。”
王女青道:“阿渊心疼我。”
桓渊板着脸,“并不会,你高兴不了几天。我的忍耐十分有限。”
王女青道:“那么,说正事。正事无需忍耐,阿渊可随心所欲。”
“你闭嘴。”桓渊打断她。
“兵戈之事,实则系于钱粮周转。蔡袤根基在荆州世族,而世族命脉,全赖商道通达。”桓渊话音再起,充满侵略性,“前时所授护航之权,不够用了。”
他目光灼灼,“你立刻再给我一道授权,明定通敌之义。凡此战之际,仍与蔡、窦二贼通货贸市者,皆以同逆论处。届时,我之舰队非为护航,而为执律。凡涉事商船,皆可扣押;其家产业,尽行查封;钱庄银流,立时冻结。”
他说到这里,声音沉厉,杀气腾腾,“我不仅要绝其军粮,更要助逆之家一朝倾覆,资财散尽。打仗,要打得他们血本无归,妻离子散,这才是我的规矩。”
“阿渊与我心意相通。”
王女青一手捂住小腹,一手取过笔墨开始书写,“但我还要收服人心。”
她勉力支撑着身体,笔尖落在纸上,字迹虽有些虚浮,却依然工整。
片刻后,她将写好的文书推到他面前,额头已渗出细汗。
文书上说,她将以大都督府名义颁下战时货殖管制令,明定资敌之界,并独授桓氏舟师执律之权。但条例又特设制衡法则:凡查没之资,都须由都督府参军与桓氏共署簿册,共监出入,以此设立战时平准仓,分作两途,三成犒赏将士,七成用以平抑粮价,赈济流民。此举既固军心,也安民众。
桓渊一言不发地读着。
帐内的气氛随着他的沉默而一点点绷紧。
阅毕,桓渊猛然起身。
“大都督好算计!”
动作之大带得书案一声巨响,震得笔洗中的墨汁溅了出来。
他不待王女青回应,已绕过书案一把扣住她手腕将她拽起,“既是军令,我自当遵行。让你那参军速速跟上,若误了战机……”
然而话音未落,他忽觉掌中手腕骤然失力,原本紧绷的对抗感瞬间消失。
低头时,只见怀中人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额间涔涔冷汗,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滑落。
瞬间,桓渊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怒火在顷刻间消失。
“军医!”
他猛地伸手箍紧她下坠的身形,暴喝声震得帐帷乱颤,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速传军医!”
他单膝跪地,慌乱用衣袖拭去她额间冷汗,那只惯执战刀杀人如麻的手此刻止不住地发抖。
他忽地将人打横抱起,起身时一路撞翻了铜灯与箭架,顶着赤红的眼眶对着帐外咆哮:
“再迟半步,全都去死!”
-----------------------
作者有话说:番外
那年王女青刚及笄,也就是刚够得上被称作女郎的年纪,身体里出了场不大不小的乱子,血流不止。这件事惊动了半个太医院,也让崇玄观里的气氛变得焦灼。
整整一个下午,萧道陵在舆图室外的回廊下戳着,像截插在土里的石柱。他的沉默里带着向天道祈求怜悯的死脑筋,仿佛只要他不换气,这场“病”就拿青青没办法。
桓渊没这份定力,他这人天生就是为挥霍精力而存在的。他在廊外的空地上走来走去,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不过,那个时候,他还是个漂亮如谪仙的小郎君,皮肤是养尊处优的白皙,透着不染尘埃的贵气。他自幼习舞,身量拔得高,衣袍下是薄肌,站着像松柏一样挺拔,走路时轻盈生风。
每逢休沐,他在永都街头露面,那场面才叫热闹。满城的女郎都像约好了似的,早早把路给堵了。他偶尔在马上回头,给身侧车驾里的熟人(低调出行的青青和李琮)递个笑脸,那双眼便弯成了月牙,连带着眼下的卧蚕都生动起来,像是冬雪消融,平白添了满街的春意。掷果盈车的古话,看他一眼,便全信了。
可此刻,这位漂亮小郎君正带起一阵阵烦乱的风。他腰间挂着的玉佩叮当乱撞,听得他自己怒火中烧。“太医院那帮老东西,平时拿打赏的时候比谁都利索,这会儿连个屁都放不出来。这般无用,全都砍了算了。”
天快黑时,玄明真人顶着一身药味儿回来。
桓渊像阵风卷过去,“青青到底怎么了?是否哪个天杀的在膳食里下毒?”
玄明真人看着一窍不通的他,又看看不远处耳朵明显竖起来的萧道陵,老脸一红,含糊说道:“不是人祸,是天数。女郎体质特殊,此番……是红铅初动,血海不宁,虚耗过甚。”
桓渊听得直皱眉,“红铅?血海?您就说什么药,宫里没有,我就向陛下告假,回趟家想办法。我不管什么铅什么海,我只要她以后再也不流血了。”
真人嘴角抽了抽,无奈道:“只需静养,温补。”
萧道陵一句话没说,垂下眼皮走了。后来的几天,他钻进文库把自己给埋了。再后来,他闻闻味儿就知道药罐里的当归是哪个年份的。
桓渊觉得萧道陵是个蠢货。他让李琮带着他,大摇大摆去了皇后宫中,然后让李琮打掩护,趁人不注意,像贼一样溜去了王女青养病的偏殿。
但是没能进去,只能猫在窗户下偷听。
屋里药味儿冲天,大监海寿正唉声叹气对王女青道:“我的小祖宗,你这是受了寒。往后热的东西千万别离手,尤其水不能喝凉的。”
热水?
桓渊在窗下听得真切。在他只对排兵布阵感兴趣的漂亮脑袋里,这简直是作战指令。打那以后,他就牢牢记住了:既然失血是因为寒凉,那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往肚子里灌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