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司马复分别后, 王女青强迫自己尽快回归正常。每日晨曦微露,她便起身演练调理气血的导引术;纵使全无食欲,也将苦涩的药膳悉数用尽。她用对待敌阵的态度对待自己的身体,寸步不退。凭着这股狠劲, 这场几乎击垮她的旧疾生生被压了下去。
身体在好转, 神魂却依旧困顿, 夜晚的梦魇从未放过她。
桓渊看在眼里,并不点破。
待到一个难得的晴日, 他直接命人备好猎装与马匹,以巡视防务为名,不容分说将她带出了沉闷繁忙的行辕。
“出去见见光。”他只说了这一句。
桓渊为她挑选的扈从,是一支漂亮到足以令山河失色的队伍。
数十名少年郎,人人高踞骏马, 身姿挺拔如松。他们面容英俊,意气风发, 玄色猎装衬得他们肩宽腰窄, 矫健如豹。
然而,当桓渊策马立于这群少年郎身前时, 所有人的光芒都被吞噬了。他身形魁梧, 气度沉凝如山岳, 只是勒马于前, 号令万军的威势便扑面而来。他仿佛一头巡视疆域的雄狮,身后矫健的豹子不过是其忠诚爪牙。
马蹄踏过晨霜, 驰入广袤的郊野。
压抑了许久的郁结, 终于在无垠的天地间找到了出口。
王女青纵马疾驰,冰冷的风刮过面颊,灌入肺腑。
她弯弓搭箭, 将所有的情绪都凝聚于箭簇。羽箭破空,凄厉尖啸,野鹿应声倒地。她驱策乌骓驰骋原野,每一次开弓纵马都是在与内心搏斗。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压抑的眼眸也终于燃起了些许光亮。
桓渊始终跟在她不远处。
日上三竿,满载而归。
队伍在一处田庄休整。此地是蒯氏的产业,蒯氏家族的大管家已在此恭候多时。桓渊让扈从去应付,自己引着王女青绕过正堂,来到田庄后方一片开阔地。
此处景色绝佳,背靠缓坡,前临一片开阔水塘。时值深秋,恰逢无风,一轮暖阳当空。塘边几株老柳叶已落尽,虬劲的枯枝疏疏落落倒映于清波。水色澄澈,可见肥硕的游鱼曳尾其间。远望田垄齐整,收割后的稻草垛星罗棋布,几名农人于其间劳作,一派安宁富足的图景。
仆役早已在塘边草地上铺好毡毯,设下食案。菜肴极为丰盛,皆是就地取材:方才猎获的野兔与鹿,已成了香气四溢的红焖兔肉与炙烤鹿排;庄中自养的肥羊炖得汤色乳白,肉质酥烂;塘中现捞的活鱼清蒸上桌,鲜气扑鼻。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盘盘堆叠如山的蒸蟹,只只体大膘肥,通体赤红。
桓渊为她剥开一只肥蟹,将满满的蟹黄盛入小碟,推至她面前。
“尝尝,此时最是肥美。”
王女青依言尝了,鲜甜甘腴的滋味在唇齿间化开。
正欲自取一只,手被桓渊轻轻按住。
“只此一只。蟹性寒凉,于你不宜。”
随即,桓渊为她布上温补的羊肉与鹿肉,“多吃这些,固本培元。”
待到田庄献上新酿的米酒,亦被他挥手屏退,只许她饮用温过的蔗浆与牛乳。他自己也滴酒未沾,只取清茶。
“巴郡又到一批橘子,回去榨汁给你。”
出了薄汗,又食了热物,王女青对桓渊道:“我听樊文起说,你在江边种了上千株橘树。你是卖橘者,不是江匪。”
桓渊听出言外之意,为她斟满一碗热牛乳。
“我在此十年,巴蜀盐铁、江汉漕运,皆由我调度。天下财富十之二三经我之手,但其中七成都入了龙亢北邸,充作他用。我耗费十年心血,不过是为家族做嫁。我于他们,只是侥幸有些用处。”
“我并未困于此地,”他话锋一转,目光掠过远处的层层田垄,“但我身在何处,便会治理好何处。这不只是为打造根基,也是出自我的本心。”
他望向远处劳作的农人,许久后再度开口,声音沉静而辽远,“陛下在时,曾作一首《上留田行》。此诗从未流传于禁中,恐怕连你也不曾听闻。而这,便是我本心的源头。”
提到宣武帝,他褪去了惯有的威压。在秋日原野上,他负手而立,神色肃穆,仿佛回到了昔日的昭阳殿前。
一阵秋风拂过,他缓缓吟诵。那是领唱者的起调,亦是山河的叹息。每吟一句,他便会稍作停顿,嗓音由高转低,沉沉念出“上留田”。那本该是由百名伶人齐声唱和,足以震动宫殿的叠句。
田家贫富何由分?——上留田。
仓廪陈米化为尘,——上留田。
稚子空腹等官赈,——上留田。
诏令虽下达何迟,——上留田。
仰观星汉夜沉沉,——上留田。
壮岁空勤,竟何所言。——上留田。
声音在风中回荡。明明只有他一人,王女青却仿佛听到了千军万马的低回,听到了深宫中震人心魄却无处宣泄的齐唱。
这是她功盖千秋的父亲,在繁华极处生出的惨烈自省。
这是雄主壮年回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万世功业,实则满目苍夷。桓渊的嗓音,将诗中“仰观星汉,壮岁空勤”的苍凉,直直送进她的心底。她第一次知道,父亲如烈日般耀眼的灵魂,亦曾被生民之苦灼出伤痕。
余音散入风中,四野俱静。
王女青出神,轻声道:“我确实不知此诗。阿渊有心了。”
“这是陛下无意让你看见的一面。”
桓渊思忖片刻,下了决心说道:“但是青青,你所不知的,远不止于此。”
“你那日说,猜到了陛下大行前对你的安排。是,你猜对了。”他继续道,“若我当时仍在宫中,陛下必将你托付于我。我作为龙亢桓氏子弟,入宫与你和太子朝夕相处,本就是陛下为制衡司马氏所布下的长远之局。否则,你以为龙亢桓氏何以坐大?陛下又何以频幸淮北行宫?我桓氏的根基正在淮北。”
闻此,王女青脸色已不太好。但桓渊没有给她喘息之机。
“神武门之变,陛下借司马氏之力登基,我桓氏因支持先太子而失势。可司马氏旋即成患。为制衡司马氏,陛下命祖父将我送入宫中。你当能感到,陛下那时对我青眼有加,甚至曾以‘生子当如孙仲谋’相喻。放眼天下,又还有谁比我更合适当驸马。”
“我曾一心以为,此生便是效忠陛下,守住太子与你。我努力达到陛下所有的期望,但——”他停顿了一下,“亏欠二字没有意义,我不想让你再背负这些。但事实是,十年前,陛下的布局的确被毁。我成了那场风波必须付出的代价,失去了家族继承权和名声。可那些,都无关紧要。我认为我真正失去的,只有你。”
“此后,龙亢全力扶持萧道陵,而我,则沦为他们敛财的弃子。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自那时起,桓氏便已决意背弃陛下,因为支持萧道陵就是支持先太子一脉。但若我还在宫中,他们断不会彻底倒戈。于他们而言,支持萧道陵是一步险棋,远不如助我尚主,以辅政之名行控驭之实稳妥。”
他又道:“但这不是你的错,你并不知情。错在桓氏的野心。”
“所以你很快就会看到,南郡、南阳都会出现桓氏的兵马。这是对你的合围。龙亢给我的命令,是在荆襄平定后除掉你。你若北返,正中他们下怀。留在这里,你是我的王;离开这里,你是他们的猎物。青青,你没有选择。”
桓渊说完这番话,便不再言语。
寂静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一阵争执声顺着风从田庄另一头传来,隐约夹杂着女人的哭泣。那里显然是起了冲突,却又唯恐惊扰了在此处歇脚的贵人。
桓渊的亲卫快步上前禀报:“公子,是庄上管事在向佃户收租,起了争执。”
桓渊眉峰一蹙,正欲开口,却见远处田垄间,一个男人猛地挣脱了几个家丁的推搡,领着妻儿,不顾一切朝他们这边跑来。那管事见状,脸色煞白,想拦又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家人冲向两位贵客。
桓渊骤然起身,侧移半步,已将王女青挡住。
几步之外,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慑住,僵立原地。
那山岳般的身影在他眼中化作一尊煞神,而愈是如此,被护于其后的女郎便愈显娇贵。生逢乱世,如此容色往往命运多舛,或是败落贵女,遭人强夺,或是市上买回的禁脔。他不敢多看,只觉得那份美丽依附于强权,脆弱得不堪一折。
男人再不敢上前,猛地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上坚硬的土地。
“将军!求将军为小民做主!”男人哀求。
他的妻子抱着孩子,也随之跪倒在地。她深深垂着头,怀中孩子焦黄的小脸动了动。这似乎使她寻得了勇气,先是飞快抬了下眼皮,但视线扫过桓渊冷硬的衣袍下摆,便像被烫到一般收回。
随即,她的肩膀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最终,她猛地抬起头,以对善意的绝望试探,直直望向桓渊身后的王女青。
王女青接住了这道目光。
“怎么回事?”她开口问道。
男人闻声一颤,骇得噤声。他的妻子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包裹的东西,双手高举过顶。那是一块已经发黑干硬的麦饼,小得可怜。
“回禀……夫人,”她犹豫了一下,选择了这个称呼,同时泪水滚落,“这便是我们一家三口昨日的口粮。田里的收成,除了缴纳田租,剩下的连果腹都难。管事大人说因战事吃紧,还要再加三成租子,我们是真活不下去了。”
——“战事吃紧”四字,刺入王女青耳中。
她发动的战争,她心中的大道,此刻具化为压垮这户人家的田租,和那块黑硬的麦饼。在荆襄生民眼中,她比蔡袤更恶。
刚刚听闻的父亲的诗句涌上心头。
“仓廪陈米化为尘。”
身后是满案膏粱,眼前是粗粝黑饼。
“稚子空腹等官赈。”
妇人怀中的孩子,小脸焦黄,气息在破布里微弱起伏。
“壮岁空勤,竟何所言。”
男人跪在地上额头磕破,用尽力气哀求的对象是让佃租飞涨的战争发起者。
王女青推开桓渊,向前一步,想扶起那妇人,动作却停下了,胸口郁气翻涌。
“我们是真活不下去了。”妇人的哀告与父亲的上留田行沉沉相撞。
管事吓得面无人色。
桓渊道:“加增之租,尽数免了。将这家人好生安置。”
管事仓皇应下。
桓渊欲扶王女青离开。
她用力挣脱,独自站稳了身形。
暮色四合,田垄与草垛的轮廓渐渐模糊,沉入浑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