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来自桓氏, 桓渊对此心知肚明。回到襄阳后,他立即给身在洛阳的伯父桓彰去信,开篇即是利益剖析与时局判断——
“祖父以门阀旧轨应当世变局,欲以雷霆之势除大司马, 实为取祸之道。自永都乱后, 大司马乘势而起, 其锋日盛,今又挟新胜之威, 其势已成。顺势而为,则荆州为桓氏基石;逆势而动,则荆州为桓氏坟冢。”
信中,他毫不掩饰自己对祖父桓充的鄙夷,并向伯父桓彰抛出诱饵——
“伯父坐镇洛阳, 统御劲旅,实为家门砥柱。然龙亢牵制, 纵有雄略亦难尽展。今荆州变局在即, 侄若得伯父支持,正名于襄阳, 则荆襄之富饶, 皆可为伯父之后盾。届时伯父以洛阳之威, 合荆襄之资, 匡正家门,引领群伦, 岂非大势所趋?桓氏中兴之机, 正在此时,唯伯父能顺时应势,执其枢机。”
桓渊搁笔。
樊文起趋前, 双手捧起,细致审读全文。
“公子此信绝佳。”樊文起道,“龙亢与洛阳之间,自此多事矣。”
他略一停顿,“只是,信至之日,便是洛阳审视公子之时。军务虽张,民政未附,此乃破绽。”
桓渊道:“依此发出。余事,你知会周全。”
樊文起颔首,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函中。一旁,亲信已备好封泥与桓渊的私印,静候铃押。
桓彰收到这封信后,并未立刻回复。
作为使持节、都督洛阳诸军事、领河南尹,他亦是深谙人心的老辣政客,尤其了解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子——十年弃子,一朝得势,所图绝不止一个荆州。而他自己在洛阳守将这个位置上,也迅速厌倦了为龙亢那群老家伙看家护院。
此前,桓彰已派心腹密赴荆州,评估桓渊对荆州军队和政务的实际掌控。心腹回报,襄阳军务已尽为桓渊渗透,其卫队身影甚至在大司马府行辕内外随处可见。但另一方面,民政之权被萧道陵派来的张玠牢牢抓在手里。荆州本地士族更是表面恭顺,实则观望。这个侄子的根基,远未牢固。
沉吟数日,桓彰向萧道陵去信。
信中绝口不提桓氏私利,只站在朝廷立场,痛陈荆州战后“军民隔绝,政令不一”之弊。他写道:“大司马虽有克定之功,然久在戎马。荆襄之地,百年士族盘根错节,骄兵悍将难以驾驭。长此以往,恐军政分离,又致地方顽疾。”
接下来话锋一转,开始为国举贤,称桓渊深耕荆襄十年,深孚众望,且于此战有辅佐之功。若以其行荆州刺史事,必可为朝廷弥合军民、安定地方,使大司马得以专心兵事,无后顾之忧。
一番话语,将权力的索取包装为为国分忧。
在等待洛阳与永都消息的日子里,襄阳城气氛微妙。
自田庄遇刺后,王女青的防卫等级提至最高。
这日,她出城巡视汉水下游防营,大司马府行辕派出了精锐兵马沿途护卫。安全起见,她乘坐马车。桓渊借口臂伤未愈,不便骑马,也跟着挤了进来。
秋色未褪,霜林浸染,景致依旧。
但一夜之间气温陡降,寒风已然刺骨。
车厢内铺着厚毯,一角用铜扣固定着熏炉,炉中缓缓吐出安神香。然而这幽香非但不能安神,反与车外灌入的寒气,以及两人无法言说的紧绷关系混杂,形成燥热的压抑。
王女青半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乌发用黑檀木簪高高绾起,露出光洁修长的颈项。桓渊坐在她对面,自知理亏,起初不敢轻易靠近。自那日田庄归来,两人之间便横亘着坚冰。
车厢内,安神香弥漫。
桓渊五感之中,却只萦绕着王女青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它穿透温吞的香雾,冰凉而鲜明。
田庄之夜的画面撞进脑海:篝火勾勒出的曼妙侧影,惊心动魄的强悍与美丽;那个混杂着血腥与占有的吻;以及生死一瞬,背脊相抵时让人振奋的绝对信任。
还有他苍白干瘪的“是我混账”。
真正的冒犯,不是那个吻。而是他当着全军之面,将她从大司马的神圣祭坛上拽下,拖进“被征服的女人”符号里。儿郎们山呼海啸般的喝彩,践踏的是她的威信、尊严与毕生志向。而那把火,是他亲手点燃的。
此刻,她就在对面,闭目养神,连目光都吝于给予。
这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他难以忍受。
车身猛地一颠,碾过路上顽石。
香炉轻响,思绪混乱,决断清晰——他向她倾了过去。
电光石火间,王女青双眼睁开,带着杀意。
她蓄势已久,悍然暴起,随着筋骨与车厢壁碰撞的闷响,桓渊已被她狠狠掼在车厢底板。他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她整个人已压了上来,温热的身体带着惊人的力量,膝盖死死抵住他腰腹核心发力点,让他动弹不得,同时手肘如刀,直切他未受伤的右臂腋下大筋!
这一下若是切实,他整条右臂都将废掉。
桓渊瞳孔骤缩,腰腹发力,龙翻身强行扭转身体,险而又险避开要害。他肌肉贲张,手臂翻转,如铁钳反擒她的手腕。
两人在狭小颠簸的车厢内近身搏斗,每一次发力都受制于方寸之地。没有呼喝,只有肢体纠缠的摩擦声,骨节被瞬间锁死又挣脱的错响,压抑在胸间的喘息。
汗水很快浸湿两人的衣衫,肌肤隔着布料相贴,滚烫的温度混合着安神香,令人头晕目眩。桓渊力量占优,抓住破绽一个翻身,试图将她压在身下。
但他们武技同源,王女青预判了他的动作。在他发力的瞬间,她错开身体,以一个刁钻的十字固绞住他的脖颈与手臂,将他牢牢锁在身下。
瞬间,攻守之势逆转。
但桓渊的力量远超于她。被锁住的瞬间,他全身肌肉爆发,竟欲强行挣脱!
就在他发力的刹那,王女青的手快如闪电掠过发髻。
那支固定着满头青丝的黑檀木簪已然在握!随着她的动作,被解放的发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铺满她的肩背,几缕发丝甚至拂过他的脸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桓渊心智尽失。
也就在这一刹那,黑檀木簪抵上他的咽喉。
王女青居高临下,汗水从额角滑落,双腿的绞杀之力与喉间的致命威胁同时降临。她的胸口因搏斗而剧烈起伏,乌黑的发丝凌乱地贴在泛起潮红的脸颊。
桓渊被她彻底锁住。他感受到她双腿绞杀的力量,闻到她身体混杂着汗意与寒气的幽香。这一切都让他迅速失去理智和战力。他盯着她杀意燃烧的眼眸,看到了能将自己吞噬的火焰。
他喘着粗气,声音破碎沙哑,“我……认输。”
王女青俯视他,“阿渊,你先前的道歉,我感觉不到诚意。”
不待他开口,她又道:“所以我觉得,我的道歉也用错了方法。与你交流,只能先展示力量。”
话音未落,她俯身低头,狠狠还了回去。
……
许久,待心中戾气平息,她才停下来。
桓渊看着上方的美人,头脑从混乱到清晰,又从清晰到混乱。她发丝凌乱,有几缕汗湿的黑发贴在颊边,脸上潮红未褪。她的唇上,还沾着他的血。
“阿渊可还满意?”她开口,“是否还恨我?”
桓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先是点头,随即摇头,又慌忙道:“不够。”
王女青居高临下看着他,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其他不行。”她说,“我旧疾在身,无法承受。”
她撑起身体,但手中簪尖不移,“你以后不许欺负我,否则我就不道歉了。我是大司马,你当众毁我威信,可知不妥?你若继续混账,我于你,一分情意都不会再有。”
“我不会混账了。”桓渊头晕,老实承诺。
“还有,我是去是留,我自有决断。”王女青继续道,“你不得干涉,更不得背后使诈拦阻。我欠你的,是如何偿还都不过分的私债。但你不能妨碍公事。”
她直视他因这句话而骤然收紧的瞳孔,“你更须明白,我对你有愧,愿意补偿,但这不等同于爱。”
——这句话直直刺入桓渊心口,暴戾之气从他心中腾起。
然而他不想发作,决定忍下,毕竟现在的姿势让他悸动至眩晕。
“你听着,你对我也未必是爱。”王女青牢牢压制住他,不给他挣脱的机会,“你此刻的执念,我也有过,但征服欲、占有欲、不甘心……这些都不是爱。爱无法靠暴力获得。我不想你深陷其中,最后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
——桓渊听得五味杂陈,胸中暴戾之气愈盛。
但看在这牢牢压制的销魂姿势上,他还是不想发作,决定继续忍着。
“我知道你想反驳。”王女青不放松钳制,“但你反驳无效!我已授权张玠清丈田亩,这是我对荆州百姓的补偿。此事必会遇到巨大阻力,我无暇分心,所以才要先与你把话说清楚。你绝不可在背后捣乱。”
——每一句都是火上浇油,听得人怄气。
桓渊竭力说服自己:忍!
但身体上下两种情绪都快炸开。
然而很不幸,王女青积压了太久的愧疚与绝望也在此刻全然爆发。
“阿渊,你从不讲道理,我今日便也学你一次。你尝尝这种滋味。你也会愤怒,会委屈,会不甘!你会想,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是的,我不是没有错,我有错!但人孰能无过?我如何才能被赦免?如何才能得自由?”
“我喘不过气!我不知如何面对你。我更对不起陛下!我毁了你,毁了他的布局,毁了他的《上留田行》,我是天下大乱的祸首!而这一切的起因,只因为我年少时爱而不得,只因为我的荒唐、执念、任性!我为什么不去死!”
话及此处,一直支撑她的凌厉气势轰然瓦解,握着黑檀木簪的手无法抑制地颤抖。一声轻响,黑檀木簪从她指间滑落,掉在柔软的毯上。
她不是在驯服他,而是在向他求救。
桓渊愣住了,在她这番泣血的剖白中,他的气恼和欲望凝固、龟裂。
王女青终于松开了对他的钳制。
她疲惫地伏在他身前,肩膀难以抑制地抽动。
桓渊僵硬地躺在下方,低头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和颤抖的脊背。
压抑的啜泣击溃他的心防,温热的泪水洇透他的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王女青的哭泣与颤抖逐渐平息。
极度的情绪爆发与搏斗后的脱力,让她的意识迅速涣散。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最终归于平稳。她在疲惫中昏睡了过去。
她伏在他身上的姿态毫无防备。她像一滩温软的水,随着马车的摇晃,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怀里。
马车碾过一块碎石,剧烈颠簸了一下。桓渊下意识收紧了怀抱,将她更深地拢在自己身前,生怕她磕碰到分毫。
只是这种姿势对他而言,着实是甜蜜的酷刑。
桓渊额角青筋微跳,憋得脸色发沉,疼痛难忍。
但他知道不合时宜,终是一动未动。
车外,骑兵铁蹄雷鸣,甲胄铿锵。
朔风撕裂长空,吞没了一切耳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