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丙辰, 王女青率三千骑自荆州还。
大军离了襄阳,沿沔水北行。
第一日过邓县,冻土原野上,斥候游骑四出, 确保官道通畅。
次日渡沔水, 入南阳地界。路渐行渐高, 但见伏牛山峦上一线积雪。
沿途亭驿早已洒扫戒严,粮秣、草料、备用马具齐备于道。地方长吏候于路旁, 军中司马按册点验,交接迅捷,并无赘言。偶有县令欲上前谒见,皆被中军郎官横槊拦下:“大司马军务在身,不接闲宴。”
众人唯见玄甲貂裘的身影按辔而过, 目光沉静,不曾稍驻。
此后数日, 出南阳盆地, 取道东北,入鲁阳关。山道崎岖, 骑队如长蛇迤逦于谷壑间。寒溪阻路, 则涉浅滩而过, 冰水刺骨。及至穿过嵩山余脉, 眼前豁然开朗,洛阳在望。
第七日清晨, 抵达洛阳地界。
伊洛盆地在冬日的晨光下坦荡如砥, 河畔凝结着细碎冰凌。薄雾如纱,远处洛阳城郭若隐若现。
西郊十里亭处旌旗招展,洛阳守将桓彰率一众僚属肃立于道旁。桓彰年逾四十, 生就一张国字面庞,颧骨高耸,浓眉深目,顾盼间锐利深沉,尽显睥睨之态,身形亦魁梧雄健,卓立于众官之前,如猛虎踞于羊群。
见王女青策马近前,桓彰率先躬身,行长揖之礼,声如洪钟。
“下官,使持节、都督洛阳诸军事、领河南尹桓彰,奉旨率洛阳僚属,恭迎大司马驾临!大司马虎步益荆,凯旋返京,亲临洛城,实乃洛阳军民之幸,阖城上下,倍感荣光!”
王女青翻身下马,抬手虚扶,“桓使君过誉。本府此番奉诏返京,途径贵地,劳动诸位久候,有心了。”
“大司马言重。”桓彰侧身,展示后方丰厚的劳军物资,“城中官民略备薄礼,以犒王师风尘,聊表对大司马及麾下将士敬意,伏望钧座笑纳。”
“有劳桓使君。”王女青目光扫过物资,“既如此,便依使君安排。”
“下官已在城内备好行辕,恳请大司马入城歇息。”
“不必。”王女青拒绝得干脆利落,“军旅之人,不惯馆舍。大军即于西郊扎营休整,不必入城扰民。后续行程,本府自会遣人告知。”
桓彰道:“谨遵钧命!大司马若有驱使,洛阳阖府上下敢不效命!”
夜色深沉,行营烛火通明。
帐帘微动,桓彰身着常服入内,依礼一拜。
“搅扰大司马清静,下官死罪。”
王女青坐于案后,“桓使君深夜前来,不必绕弯子。”
桓彰再拜,“下官此来,是为禀报一桩足以倾覆我龙亢桓氏满门的祸事,亦关乎大司马的安危。”
“祸从何来?”
桓彰语带悲愤,“下官之父,老朽昏聩,竟因一己私念,对大司马怀有叵测之心。前番襄阳之事,恐非偶然。”
“证据。”
“族中内部密信往来,下官无法携出以为物证。但下官可断言,大司马此行归途,远比来时凶险。”桓彰抬起头,眼中尽是忧虑,“下官更惧者,并非此事本身,而是此事若成,天子雷霆之怒降下,我桓氏必是鸡犬不留之局!”
“所以,桓使君今夜前来,是代表龙亢桓氏,向本府投诚?”
“下官代表不了桓氏,下官只代表自己,以及……”桓彰稍顿,“以及荆州渊侄。渊侄对此痛心疾首,深知唯有护得大司马万全,方能为我桓氏保留生机。”
“因此,下官恳请大司马,允下官亲率心腹兵马,护送大司马返回永都。”桓彰俯首,“待大司马安然还朝,下官别无他求,只望大司马念在下官与渊侄一片赤诚,于大将军面前,为下官争一个辩白之机,开一条自新之路。彰所求,非为高官厚禄,只求能以有用之身为国分忧,以正视听,不至令桓氏百年忠名,蒙尘于昏聩老父之手。”
王女青审视着桓彰,桓渊的伯父,萧道陵的叔父。
“你的话,本府记住了。”她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护卫之事,便依你所请。明日辰时,本府仪仗按原计划出发。具体如何行事,你与中军司马对接。”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桓彰知道今夜只能到此为止,再次一礼,“下官,谨遵大司马令!”
他略一沉吟,复又开口,“夜渐深,念及大司马远道劳顿,下官阖家实难心安。拙荆李氏,性情温婉谨细,更兼与大司马同宗。若蒙不弃,可否允她近前,侍奉起居,略尽虔敬之心?”
不过片刻,一位年轻的夫人在侍从引导下进帐。
她身形纤细,依礼下拜,声音轻柔,“李氏灵阳,拜见大司马。”
王女青目光落在她身上,“起身吧。”
是夜,李灵阳留在行帐内。
烛光下,她一双素手给王女青卸甲。
她不过双十年华,眉目间稚气未尽脱,是幼帝李云晖的长姐,永都之变后嫁入桓氏门阀,成为桓彰的继室,而桓彰的年龄堪比她的父亲。
天子长姐。
王女青想起,桓渊在江州时曾提及,李灵阳当初是像货物一样卖给桓氏的。桓渊还刻意说起,婚礼当日,他“不经意”在后园窥得,李灵阳的遮面团扇掉落在地,被一位年轻的桓氏郎君拾起,且那位年轻的桓氏郎君在族中身份特殊。
桓渊人高马大,却心闲嘴碎,又时常云山雾罩,话只说一半。王女青恨他故弄玄虚,此刻心念微转,看向镜中的李灵阳,“夫人眉宇间,似有愁苦。”
李灵阳为她梳发,垂眸答道:“不曾。能侍奉大司马,是妾的福分。”
王女青审视她,“我知你心中所想。”
李灵阳屏住呼吸,握梳的手微颤。
“若无永都之变,”王女青继续道,“你应该过得比现在好。”
李灵阳眼睫轻颤,努力保持平静。
王女青转而问道:“桓使君待你可好?”
李灵阳的声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使君待妾身甚好。”
王女青道:“我此番回永都,会奏明天子与大将军,为你请封。你本是帝姊,一个郡主的封号是你应得的。彼时事出仓促,礼数未周,如今该补上。委屈你了。”
李灵阳神情微变。
王女青了然,又道:“你若思念天子,我亦可为你安排,让你们姐弟相见。”
李灵阳停下了发梳,却未能成言。
“不必想太多,”王女青语气放缓,“顺着自己的心意即可。论宗谱,你我是亲戚;论处境,你我同为女郎。于公于私,我照拂你都是理所应当。”
“何况,看到你,我便想到自己。你我此生,皆是祭品,用在不同之处罢了。”她一边观察李灵阳的反应,一边缓缓说道,“洛水之春,渭水之秋,那些山高水长,或咫尺天涯,都早已远去。”
闻此,李灵阳眼眶微红。
王女青道:“你思念天子,我亦思念太子。太子在我心中,亦如幼弟。骨肉至亲,不得相见,日日悬心,夙夜难安。你这份心事,与我并无二致。”
此言一出,李灵阳的泪水无法抑制,潸然而下。
王女青拿起一方素帕递到她手中,“夫人,务必照顾好自己。我也会尽我所能予你庇护。任何时候,不要忘记自己是谁,也不要委屈自己。”
第二日,辰时。
冬日清晨,天寒地冻,旌旗招展,三千骑已列队完毕。桓彰果然亲率两百心腹甲士前来汇合,人马皆选精锐,衣甲鲜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并未乘坐马车,而是跨坐在一匹神骏白马上,身前坐着他的夫人李灵阳。李灵阳身着华美的蹙金锦缎斗篷,被桓彰魁梧的臂膀圈在怀中,恰似英雄美人的经典图卷。桓彰一手揽缰绳,一手紧护身前的天子长姐,意气风发,向众人展示着他的权势与柔情。
郗冲勒马,与王女青并辔。他看得一腔热血,不由自主低叹:“桓氏男儿,无论是襄阳那位,还是洛阳这位,在体貌性情乃至喜好上,当真一脉相承。”
王女青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无关襄阳。”
郗冲心中一凛,立刻意识到说错了话,忙补救道:“是,无关襄阳!末将是说,桓氏与李氏皇族世代通婚,前朝便是如此。两族男女血脉中或有相引之处。桓使君年纪虽长,然英雄美人,倒也……般配。”
他越说声音越小。
王女青道:“郗将军对此很是憧憬?”
郗冲一愣,迎着她的眼神,竟鬼使神差说了实话:“……是。大丈夫征战沙场,纵横天下,若有美人红袖添香,生死相随,确是快事。”
王女青道:“可见世间女郎的难处。”
她的视线落在李灵阳身上。李灵阳低眉顺目,姿态恭谨,如同精心雕琢的玉人。然而,那过于僵直的脊背和紧抿的嘴唇,以及不敢与任何人对视的眼神,都泄露出她恭顺外表下无法言说的愁苦与屈从。
桓彰见王女青近前,朗声笑道:“大司马,下官已准备妥当,定护大司马周全!”他又低头对怀中的李灵阳温言道,“还不谢过大司马昨日垂爱?”
李灵阳依言道:“妾拜谢大司马。”
王女青勒住马,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一阵北风卷着寒气扑面而来。她收回目光,吩咐道:“天意转寒,本府换乘车驾。”
命令传下,大司马车驾旋即驱至队前。
桓彰道:“灵阳,你去车上,仔细伺候。”
李灵阳依言下马,登车后跪坐在车厢一角。车厢内宽敞温暖,与外间仿佛两个世界。王女青道:“你一路好生歇着,不必多想。”
李灵阳闻言,身体松弛了一线,低低应道:“谢大司马。”
车驾缓缓启动。王女青闭目养神。
车厢随着车轮前行摇晃,向着永都一路行去。
洛水之春,渭水之秋,山高水长,咫尺天涯。
这是她对李灵阳的试探之语,却也是她自己心中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