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并未直奔永都。
三千铁骑如黑云压境, 最终在距永都三十里的渭水之畔扎下营寨。黑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玄甲盘踞于天子脚下。壕沟深挖,鹿砦密布,斥候游骑四出二十里。这绝非奉诏还朝该有的姿态, 而是大军野战时的森严规制。
王女青是奉诏归来的大司马, 但辕门上高悬的帅旗提醒着所有人, 她更是执掌帝国腹心兵权的统帅。此刻她麾下,三万王师由高统与宫扶苏率领, 驻守益荆二州。这还不算桓渊执掌的荆州军团与他的私兵部曲,以及司马氏东出的五万盟军。
桓彰率两百甲士依礼制驻扎,将护送大司马的职责履行得无可指摘。
王女青端坐帐中,任凭郗冲在外安排防务。
她在等。
萧道陵没有让她久等,但他本人并未第一时间前来。
午时刚过, 一支由大将军府侍卫护送的犒军队伍便抵达了营地。为首的使者干练沉稳,当众宣读了萧道陵的问候, 礼数周全。
“大将军忧心大司马旧疾, 已在城中备好汤药,恳请大司马即刻入城调养。”
这是第一轮试探, 试探她是否愿意解除武装。
“大将军厚爱, 本府心领。”王女青的声音隔着帐帘传出, “只是将士们随我征战日久, 不惯馆舍。大军便在此休整,不给城中添扰了。”
使者面不改色, 仿佛早已料到此节。
他转向一旁的桓彰, 脸上的礼节性微笑瞬间褪去,代之以中枢威仪。
“大将军令——”使者刻意停顿,目光压在对方身上, “使持节、都督洛阳诸军事、领河南尹桓彰,护送大司马有功,朝廷已知。然洛阳重镇,安危所系,不容主帅久离。着你即刻交接部属,速返本镇,不得逗留京畿。”
桓彰闻言,立刻躬身领命:“下官谨遵大将军钧令!”
他应得干脆,身形却未动,面上浮现难色。
“返回防区乃下官本分,不敢有误。只是拙荆李氏,乃天子一母同胞的亲姊。陛下年少,姐弟分离日久,思念甚切。下官斗胆,恳请大将军与大司马垂怜骨肉亲情,允她入宫暂住,以慰圣心。”
帐内,王女青闻言,指尖微动。
“此乃人伦常情,”她接过话头,“本府自当代为陈情。使者,你回禀大将军,李夫人既是帝姊,入宫探望陛下于情于理皆合,并无不妥。”
使者躬身应下,旋即派人飞马回城禀报。
日暮时分,宫中车驾抵达营地,规制极高,显见宫内并无怠慢。
桓彰亲自搀扶李灵阳登上马车,夫妇二人在众目睽睽下演绎了情深意重的离别。李灵阳始终低眉顺目,仪态温婉,只是在宫车华盖即将遮掩身形前的一瞬倏然回首,目光越过重重甲士,极快地望了一眼王女青玄旗矗立的主帐。
桓彰目送车驾远去,再无逗留,当即率领麾下洛阳兵马,扬长而去。
喧嚣散尽。
入夜,风势忽转,天又开始落雪。
王女青独自徘徊在行营外围的栅栏边,遥望着永都的方向。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从日暮等到天黑,直到脚下的积雪没过靴面,又在反复踱步中碾成冰泥。寒气一丝丝浸透甲胄,铁衣渐重,风吹得她发丝凌乱,睫上凝霜。
终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寂静。一队精骑踏雪而来,为首之人正是大将军萧道陵。他几乎在看到营地轮廓的瞬间便看到了她在风雪中伫立的身影。
“吁——”
萧道陵猛地勒住战马。缰绳在掌间勒出深痕,下马的动作前所未有的急切。
他大步向她走去,每一步都踏破了地上渐厚的新雪。
王女青也动了,迎着他快步走去。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触碰到彼此的前一刻,萧道陵的脚步慢了下来,从奔赴的急切变成了千钧重的缓慢,仿佛前路横亘着千山万水。王女青也停住了,停在距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抬起的手在半空中一顿,继而缓缓垂下。
风雪在此时大了起来,密集的雪片在二人之间织成朦胧的帘幕,片刻便在他们肩头落了厚厚一层白,连眉峰都染了霜色。
沉默对望,时光在凝视中变得漫长。萧道陵看到她眼中的疲惫、倔强,以及他最熟悉的,见到他时才有的委屈。王女青看到他眼底压抑的思念、风霜,以及终于看到她安然无恙的如释重负。
营地的火把在风雪中摇曳明灭,投下的光影被拉得很长。天地间只剩风声呼啸,卷起千堆雪。王女青缓缓转过身,向着中军大帐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极慢。萧道陵跟在她身后,与她始终隔着三步的距离,将未说出口的话静静压在心底。
帐帘落下,隔绝了风雪。
“你们都下去。”王女青屏退左右。
帐内温暖如春,她解下冰冷的大氅,走到镜前坐下,背对着他。萧道陵来到她身后,目光落在她凌乱的发丝上,自然取了案上的发梳。
“挂到我头发了。”王女青透过铜镜,看着他专注的动作。
“许久不曾为你梳头了。”萧道陵的动作随即放缓,“我的不是。”
他想继续,却被她轻轻按住手腕。
镜中,王女青的目光与他的视线相遇。
“我向你请教一些事,你需给我明确答复。”
萧道陵手握发梳,在她身侧站定,“青青请讲。”
王女青道:“此行我削平蜀藩,斩杀李瑥,尽断蜀王血脉,了结神武门余事。此为我分内之事,弑杀宗亲的罪业,我担下了,无须他人评判,也不容他人置喙。”
“但,我引司马氏东出,又火烧荆江水师,逼反蔡窦二姓,致荆襄连遭战火。此事,朝野非议极多。你力保于我,但你心中如何做想?未来是否打算处置我?”
萧道陵看着镜中的她,“荆州之疾,积重难返,你行霹雳手段,有破有立,功过不由我说。眼下最重者,是稳定荆州。至于处置,朝廷已下明诏,擢升你为大司马,并遣张玠辅佐,便是我的态度。然则,司马氏东出,后患无穷。桓氏又得荆州,亦后患无穷。我当问你,未来打算如何处置。”
王女青直言不讳,“我与司马郎君结盟,让阿渊执掌荆州,都为权宜之计。司马郎君用以破蜀藩,慑江东;阿渊用以定荆襄,抗桓氏。你既知我盘算,又知我手段,偏不信我能掌控此局?”
“司马氏欲占江东,桓氏所图为中原,皆非臣属本分。”萧道陵语气不变,“青青能用其力而不为其所制,方显统帅之能,此非口舌可辨。”
王女青点头,继而问道:“阿渊曾向我暗示,你我之间,或有血缘天堑。”
见萧道陵不语,她接着道:“此事真伪,不仅关乎你我私人,更牵涉国本正统,乃至桓氏异动根源。此事,你务必给我答案。有,或是没有?”
图穷匕见。
萧道陵沉默许久。
他移开视线,艰难答道:“并无。”
王女青追问:“既无血缘天堑,你身为大将军,总领军政。我亦是大司马,且为李氏皇族唯一正统。你我联手,本可稳定大梁,成一代佳话。为何你始终与我若即若离,甚至多番掣肘?是因桓氏?因他们视你为先太子一脉,欲借你复辟?还是因我与司马郎君以及阿渊的牵扯让你无法信任?抑或,在你眼中,我终究只是个荒唐女郎,需你约束、引导,甚至可为大局牺牲?”
她话锋一转,“丘林勒被我遣返,因其对我出言不逊,屡屡扰我心神。”她看着萧道陵,“你应该知道此事,否则你不会将内直虎贲全部撤走。就像你也知道,我与司马郎君以及阿渊的牵扯。”
“但你事事皆知,何以能忍下!”
“你的大局,究竟是什么?”
“我在你的大局中,又居于何位?”
连发数问,逼得萧道陵转回视线。
他眼中是无尽的复杂与痛楚,却无半分退让。
“青青,桓氏反心已现,不容姑息。我不可能站桓氏!至于你……”他稍顿,“你行事果决,已有陛下之风。然则,过刚易折。荆州之胜,亦是险胜。司马复与桓渊皆非易与之辈,你与他们周旋,无异与虎谋皮。”
“我素来行事求稳,步步为营,固本清源。你则爱行险,大刀阔斧,不破不立。真人曾言,你身负气运神通,终将超越于我。但我必须确保,在你真正拥有驾驭天下的能力之前,大梁的根基不会因你的破而动摇!”
王女青听得下颌紧绷,怒道:
“所以,你是要收我兵权,圈禁于我?你休想!你也未免太过自负。天下非一人可定,我不求你认可我超越你,但你我为何不能同行,不能并肩!”
“青青,我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萧道陵的声音带着宿命般的沉重,“我的使命,只有那么久。在此之前,我必须恪尽职守,护好陛下托付的江山,和你。”
“你又说这种话!我自小便不爱听!”
王女青站起身,打断他。
她愤怒凝视他,“我明白了。在我证明自己拥有足够的能力和稳重之前,你不会信任我,不会与我并肩。你的守护,便是掣肘。”
她又道:“但你知道,陛下与皇后爱我,不如我意时,我也敢对他们说,我无父无母!我之大逆不道、无情无义,你应十分了解。我自小便不是甘于被安排之人。今日你既已明示,我受教。”
萧道陵无言以对。
许久,他才低声道:“……保重。”
王女青没有再回应。
萧道陵在她身后站了许久。
最终,他转身,无声离开了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帐内,王女青没有回头。
帐外,萧道陵脚步沉重,一步一步走出了行营。
风雪迎面而来,瞬间席卷了他。
他没有走向侍卫备好的马匹,只是迎着风雪,向着永都的方向,孤独地走着。
那三步之遥的距离,此刻已成天堑。
“你误会了,青青。”
他在风雪的呼啸中自语,“你以为我是求稳,以为我掣肘你。”
萧道陵停下脚步,任凭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带来清醒的刺痛。
“我真正的敌人,是我那荣耀百年,反心昭然的家族。我的祖父欲杀你,我的叔父欲利用你。他们才是我必须清除的大梁根基之患。”
“你要我如何与你并肩?”他痛苦地闭上眼,“难道要我牵起你的手,对你说:青青随我来,我们一起,去杀我的祖父,我们一起,去屠戮我的宗族。”
“我与桓渊不同,”他胸口剧烈起伏,“我是我族人献祭生命,付出血泪培养长大,是我族人百年期望所托!我所代表的一切,我所拥有的一切,全都建立在我族人的百年奋斗、百年挣扎与百年罪孽之上!”
“而今,我必须舍弃他们,清算他们,这是我的原罪。我必须亲手了结一切,而清算的第一步,就是毁灭我所代表的一切、我所拥有的一切,舍弃并杀死我自己!”
“你的道是不破不立,是驰骋于阳光之下,开创万世太平。”
“我的道,是行于影中,是背负着我的罪孽,为你斩断世间最黑暗的桎梏。在你真正拥有驾驭天下的能力之前,我必须守护你。”
他睁开眼,眼中的痛楚化为决然。
“守护你,不被我的家族吞噬。”
“守护你,不被我肮脏的使命沾染。”
“你所见的掣肘,是我唯一能给你的守护。”
“所以,青青,”他回望身后灯火通明的行营,“等我走完这段路……”
他不再停留,返回侍卫备马处,翻身上马。
骏马在风雪中发出长嘶。
他猛抖缰绳,策马奔向了永都的沉沉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