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精骑驻扎在渭水之畔。
自那夜与萧道陵在风雪中决裂, 王女青思虑良久,做好万全安排后,隔日带十余飞骑,踏入了阔别许久的永都城。冬日的都城, 宫阙巍峨。凌晨时分, 车驾行过天街, 往日繁华的街市一片寂静,只有巡逻的京营士卒在寒风中肃立。
卯时中
时值大朝, 钟声方歇。
御座上,幼帝李云晖睡眼惺忪,陷在厚重的玄衣纁裳里打瞌睡,偶尔惊醒看一眼下方,见无人在意便合眼继续睡梦。
百官分列于丹墀之上, 御道两侧。
大将军萧道陵紫袍博带,渊渟岳峙, 立于文臣之首。
大司马王女青一身绯色朝服, 昂然立于武将之首。她是本朝唯一被赐假黄钺之臣,拥有克复两州的赫赫战功。
两人隔着御道遥遥相对, 一紫一绯, 泾渭分明。
“臣蒙陛下恩召, 星夜还朝。”王女青出列。
“大司马一路辛劳, 平定益荆,功在社稷。”萧道陵代御座上的幼帝回应。
幼帝迷迷糊糊听到萧道陵的声音, 立即惊醒, 顷刻间坐正,在内侍的暗示下,一字不落将萧道陵的话重复了一遍, “大司马一路辛劳,平定益荆,功在社稷。”
王女青直入正题,“臣于荆州时,已上奏章。其一,臣既总戎务,不敢不周知天下军实。请敕下有司,容大司马府咨问京畿防务、兵员武备、粮草大略,以备筹划。其二,臣请陛下恩准,复原中领军章阚之职,整肃禁军事宜,共固根本。”
她话音落下,萧道陵不置可否,幼帝重归睡梦,殿内小声议论渐起。
吏部尚书魏笠出列,“启禀大司马,章将军当日上疏自陈才德有亏,恳请避位。陛下温诏慰留,章将军感激涕零,然再表固辞。陛下惜才,犹未即许,直至其三疏陈请,情词哀切,方始恻然允之,并厚加赏赉。此为朝廷成全臣节之典,今若无端复位,恐天下疑陛下前旨之轻,使礼制徒设,去就失序。此非安定之举,伏惟圣裁。”
五兵曹郎官紧随其后,言辞更为谨慎,“再禀大司马。中领军总统禁旅,权重京畿,其人选去就,关乎社稷安危。前番章将军既已上表辞阙,纵有功劳,亦当徐徐图之,以示朝廷慎重于枢机之职。若立谈之间,去而复还,恐非所以慎守神器、稳众心也。”
王女青立于大殿正中,不怒而威。
群臣不敢多言,等待萧道陵发话。
萧道陵以眼神示意内侍唤醒幼帝,面向御座道:“陛下,大司马劳苦功高,其于荆州所上奏请,关于增设大司马府属官、调拨南线军需冬衣等数事,臣以为皆是正理,为国为军,理当恩准。”
幼帝道:“大司马劳苦功高,准。”
萧道陵话锋一转,“陛下,大司马为国举贤,其心可鉴。然则中领军一职,干系过巨,章阚前番自劾求去,朝野皆知,骤然起复,于礼制未安,于观瞻有碍。臣愚见,不若暂授散骑常侍之职,既彰其功,亦全其体,待日后有功于国,再议枢机。”
幼帝道:“便依大将军所言。”
方才还小心翼翼的朝臣们如释重负,立刻纷纷应和。
“大将军所言极是!”“臣等附议!”
意料中的结果。
王女青垂下眼帘,“臣,谢陛下隆恩。”
已时末
退朝后,王女青径直前往太尉卫逵的府邸。
太尉府门庭深阔,石兽静默,依稀可见鼎盛时的气象。如今,往来的车马稀疏了许多。绕过影壁,正堂廊柱上,一道道未曾彻底剥落的素白痕迹刺入眼帘。那是永都之变与北境战事中,卫氏数位郎君接连战殁后层层覆盖留下的印记。
浓郁的药草气萦绕在暖阁内。
卫逵半靠在榻上,身形比半年前清减了许多。那时抚须微笑、声若洪钟的老太尉,如今被一阵阵咳嗽攫住。他见到王女青,挥手止住长子卫临的搀扶,自己撑着榻沿缓缓坐直,脊梁依旧笔挺,却透出力不从心的僵滞。
王女青快步上前,先向卫逵深深一礼,随即转向卫临,恭敬道:“表舅。”
卫临颔首。
他一条腿在北境重伤,行动已离不开长杖。但即便如此,他也仍在父亲榻前亲自侍奉汤药。见到王女青,他眼神掠过深切的悲伤,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他杵杖退出暖阁,泪水滑落坚毅脸庞,在寒风中站立了一会儿,慢慢往祠堂去了。那里供奉着卫氏儿郎们的牌位,包括他牺牲在沙城的小儿子卫璨。
还有一块牌位,是卫氏供奉章皇后的。
寒风穿过祠堂,拂过寂静的牌位。卫临阖上眼,想起了当年。
暖阁内,王女青给老太尉抚背顺气。
“青青,”卫逵带着咳后的喘息,“你回来的姿态不对。”
老太尉语重心长,“你需明白,你与道陵并非敌人。卫家子弟的血可以为国流,不能因朝堂争端而流。舅祖还有一口气,就不许你们内斗。”
王女青垂下眼帘,“舅祖教诲,青青不敢忘。”
酉时末
从太尉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彤云密布,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
王女青命车驾转向,去了城西章阚的府邸。昔日位高权重的中领军如今赋闲在家,门前冷落。
王女青被侍从引入院落,见章阚两鬓染霜,一身劲装,在落雪中独自演练刀法。刀风凌厉,眉宇间难掩郁结。
章阚听到动静,收势归鞘,“拜见大司马。”
“舅舅不必多礼。”王女青走上前,“我刚从太尉府过来。舅祖病中言及往事,心中颇有悔意,直言永都之变,舅舅已尽全力,他当初责难太过。”
章阚的面色微微一变。
王女青道:“今日朝会上,我恳请陛下恢复舅舅中领军之职。”
章阚的目光凝在她脸上。
“但大将军以为,此事关乎朝廷礼制,不宜操切。他的意思是,眼下暂授散骑常侍之职,待您日后有功于国,再议枢机。”
章阚何等人物,瞬间品出了“暂授”与“再议”的分量。虽是闲职,却也是重返朝堂的台阶。有了这一步,才会有下一步。
“皇后去世不足一载,”王女青的声音将他从思忖中拉回,“如今冰层之下,裂痕已生。我恐大变不远。值此之际,请舅舅暂且涵养心气,珍重此身。他日若社稷倾危,青青仍需舅舅出山,力挽狂澜。”
章阚眼中灰败之气渐消,沉声道:“静候驱策。”
翌日
王女青并未上朝。她一身素服,轻车简从出了永都城,前往北山皇陵。
冬日的北山,苍松覆雪,皇陵静卧其间。
长长的神道在雪中延伸,两侧石象石马肃穆而立。寒风过处,唯有她一行人的马蹄声与车辕碾过积雪的声响。
陵寝依山而建,汉白玉的殿阶与栏杆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清冷光泽。帝后合葬的玄宫之前,宽阔的祭台与周遭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片雪。
王女青亲手将祭品置于祭台。
她点燃三炷线香,执于手中,面向巨大的石碑屈膝跪下,深深叩拜。
“陛下,皇后。”她在心中默念,“父亲,母亲。”
青烟袅袅升起,尚未萦绕片刻,便被凛冽的山风吹散。
她静立良久,风雪拂动她素色的衣袍。
巨大的石碑冰冷沉默。
石碑后,深埋于山腹中的,是她血脉的源头。
她想起父亲一代雄主、文武兼资、光耀绝世的一生,又想起母亲对她和萧道陵石破天惊的临终托付——
“天下,乃万民之公器,非一家一姓私产!”
“彼时,你们不可拘泥,当以手中兵符,胸中韬略,挺身而出,承继陛下与我未竟之志,涤荡乾坤,再定社稷!”
“若真到那一步,你们能担起这江山之重,便自行取之!”
“记住,这才是对陛下,对我,最大的忠诚!”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踩踏积雪的声响。
一个披着深灰大氅的熟悉身影出现在身侧,是大监海寿。
海寿没有看她,只与她一同望向巨大的陵寝。
良久,王女青叹了一口气,““海叔,我回来了。”
“我不心疼你。”海寿道,“你自己说的,陛下在你这个年纪,已定鼎神武门,昭阳殿易主。只是今夏,你言司马氏乃国之痈疽。如今,你灭了司马氏?”他嘲讽着,“好一个以大局为重,顺从自己的心意。你当真是认父母,识好歹。”
“正是如此。”王女青说,“我问心无悔。”
“早知你会这样。”
海寿哼了一声,话题突兀一转,“但你穿得太少了,赶紧随我回去。”
不等王女青回应,他又道,“桓渊那小子,近日给我送了不少东西,辽东的皮毛,高句丽的老参,还有三韩的果下马,吵得我头痛。他这算是过了明路?”
王女青眉头蹙起,“何谓明路?海叔莫要说笑。”
“我何曾说笑?”海寿反问,一脸严肃。
“我今日有要事,不说这些。”
王女青不欲就桓渊一事多言,正色道:“内侍卫,可否尽数调拨给我?”
“你要做什么?”海寿问。
“我在荆州遇刺,此番归来,恐也不太平。飞骑动静太大,我需要内侍卫。”
“何人如此猖狂?”海寿瞬间起了杀意。
“龙亢桓充。”
“老匹夫!我着人杀他了事。”
“不可,我自有计较。您过几日,让内侍卫督将来见我便是。”
海寿看了她片刻,终是松口,“允了。”
“我还有事,今日无法陪您。”王女青言罢,转身欲离去。
“稍等。”海寿叫住她,“你衣裳穿得少,人也带得少。我加派护卫送你一程。”
他抬头看向阴沉的天色,又望向远处黝黑的山林,语重心长道:“附近不太安宁,近来有猛虎出没。天色已晚,你路上务必当心。”
天色沉黯,风雪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离开皇陵后,行至一片空旷的丘陵地带。
四野寂静,唯闻风嚎雪落,马蹄踏过冻土。
王女青手按刀柄,属于沙场战将的直觉让她心头骤紧。
便在此时,一支鸣镝撕裂寂静!
“敌袭——!”
侍卫长的嘶吼刚出口,就被第一波弩箭破空的尖啸淹没!
噗!噗噗!
数名侍卫连人带马被射倒,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在雪地上炸开刺目的红!
几乎是同时,两侧覆雪的丘陵后,数十道身影跃出,刀光直扑王女青马前。海寿加派的护卫与她的亲卫都是百战精锐,瞬间结阵,与之绞杀在一处。
血腥味混杂着风雪灌入鼻腔。
兵刃交击的脆响、骨骼碎裂的闷响、濒死的惨嚎,将寂静山野化作修罗场。
王女青长刀在手,刀光过处,必有黑衣人溅血倒下。她身先士卒稳住阵脚,然而刺客人数众多,且个个是悍不畏死的精锐,配合默契,显然蓄谋已久。
侍卫们拼死力战,依旧一个接一个倒下,包围圈越来越小。
不能再这样下去!
心念电转间,王女青瞧准了侧后方防守薄弱的缺口,厉声喝道:“随我突围!”话音未落,一人一马已如离弦之箭冲向那片山林。大部分刺客果然被她这决死一冲吸引,立刻蜂拥追去,将她与大部分侍卫分割开来。
林深雪厚,神骏如乌骓亦行动艰难。
王女青凭借对地形的记忆,策马且战且退,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
不久,她被几名身手最为矫健的杀手围困在一处林间空地。
她勒住乌骓,虎口早已崩裂,温热的血顺着刀柄流淌,几乎握不住刀。冰冷的风雪灌入周身的伤口,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望着步步紧逼的杀手,心中清明,计算着殒命于此的可能。
就在杀手们齐齐举刀的瞬间——
“嗷——呜——!!!”
一声虎啸,仿佛自地脉深处迸发,又如闷雷贴着雪原滚滚碾过。
恐怖的声浪裹挟着万兽之王的威严压下了风雪声,一道巨大的纯白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旁侧密林中扑出!
其势如雷霆,利爪挥过,当先两名杀手的头颅便如瓜果碎裂。
不待其余人反应,那白虎猛地甩身,钢鞭似的长尾扫中一人胸膛,骨裂之声清晰可闻。另一人被它回首一口咬住腰腹,瞬间毙命。
电光石火间,五六名顶尖杀手如顽童泥偶,被这突如其来的山君撕碎。
纷扬的血沫与雪片落下。
空地中央,蓦然只剩下王女青与这头白虎。
白虎踏过遍地狼藉,缓缓向她走来,无声无息,在雪地落下足印。
一人一马,与一虎,在肆虐风雪中静静对峙,相距不过十丈。
这是一头体型异常庞大的成年白虎,巍峨如山岳缩影。
它金黄色的兽瞳幽冷威严,在沉黯的天色里,闪烁着不属于尘世的光芒。
它隔着漫天风雪凝视她,没有咆哮,亦无扑击之意。
乌骓马焦躁地刨着前蹄,喷出团团白气,喉咙不断发出恐惧低鸣。
王女青的手稳稳控着缰绳。
她脊背笔挺,持刀迎向风雪,迎向山君兽瞳中倒映出的自己。
这头虎,是海寿临别时的警示,它是真实存在的野兽。
王女青与它对视。
这一刻,她不再是浴血沙场的将领,不再是运筹帷幄的重臣。
她只是一个灵魂,褪去所有身份和负累,直面天地与生死。
眼前的猛虎,也不再是野兽。
它是山川凝练的意志,是风雪具象的精魂,是她所处虎狼环伺的危局,是她所有敌人的化身,也是她内心深处从未屈从、咆哮欲出的自己!
她在金色的兽瞳中,看到了超越生死的浩瀚冷漠,也看到了天道对万物存在本身近乎悲悯的承认。
时间无声流淌。
落在肩头的雪覆了薄薄一层,远山的轮廓在纷飞的雪幕后渐渐模糊。
于王女青而言,这凝固的一瞬,仿佛历经了百世千劫。
在白虎的注视下,她周身的疼痛、翻腾的杀意、求生的执念,如水入深潭,慢慢沉淀平息。她缓缓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
她平静坦然,迎视闪烁幽光的金色兽瞳,不退,亦不进。
白虎似乎读懂了她所想。
它昂首,抖落覆盖伟岸身躯的积雪,凛然环视四周雪原。
最终,它深深望了王女青一眼。
那一眼,似包含了亘古的冰原、起伏的群峦、无尽的林海、沉默的岁月。
它转过身,迈着优雅威严的王者步伐,去往风雪弥漫的山林深处,身影被茫茫天地吞噬,仿佛从未降临人间。
直到此时,王女青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她将目光投向父母陵寝所在,胸口涌上难以言喻的磅礴暖流。
是了,定是如此。
这是陛下与皇后的在天之灵,于冥冥之中化身山君,踏破风雪,护佑了他们的女儿。
心潮翻涌,热泪滚滚。
她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轻拍乌骓,调转马头,面向远处亮起零星灯火的永都城,迎着更加猛烈的风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