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 永都城门。
一骑快马冲破夜色,直抵壕前。
骑士高举染血铜符,厉声喝道:“大司马令!验符开城!”
城门官自值房惊起,披甲急上城楼。火光跃动, 映亮城下, 只见王女青端坐于乌骓马, 一身素服浸染大片深色血污,身后寥寥数骑甲裂刃卷, 人人浴血。
城门官心头骇然。大司马此等形貌深夜叩城,绝无第二可能。天塌了!
“开城门!放吊桥!”他冲下城楼。
铁索绞动,门闸升起。
王女青催马入城,经过躬身垂首的城门官时,“报尚书台。”她声音沙哑。
城门官不敢耽搁, 当即遣出三路快骑,一路按她要求直驰尚书台, 一路急报卫尉府, 第三路按制去往城门校尉府。
大司马皇陵遇刺,白虎显圣护驾。
十三字简报, 在黎明前让永都炸开了锅。
“皇陵”“护驾”“白虎显圣”, 每一个字都在叩问天命所归。
简报送抵大将军府。
案头灯烛跃动, 映亮了萧道陵悲伤的眼睛。
“青青……”他念着她的名字。
她将他置于必须立即抉择的烈火上, 她公开宣战了。
疼惜、震怒、后怕、钦佩,还有无望的爱, 黑暗的人生。
次日, 太极殿。
朝堂上,文武噤声。
幼帝在御座上绷直了小小的身体。他昨夜睡前就隐约听见了外面的骚动。凌晨,长姐李灵阳将他叫醒, 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记住,大司马遇刺,对你而言是最坏的消息。两虎相争,你尚有一线生机;若只剩一虎……”
幼帝不懂,但他看懂了长姐眼中的悲愤与恐惧。
萧道陵立于百官之前,面沉似水。
“即刻彻查刺客来历。封锁皇陵百里内所有山路隘口。调京师禁卫中军精骑,控扼京畿各处关津要道,往来人等严加勘验。凡形迹可疑、携带兵刃者,一律收押,由廷尉与城门校尉府会审。”
他身为大将军,加侍中,总领京师内外军事,此刻下令调动直辖的禁卫中军,名正言顺。明眼人却听出了另一层意味——他调动的是自己的核心兵马,封锁的是刺客的逃亡路线,严查的是携带兵刃者。这是对刺杀行动的合理回应与标准处置,却也是一道铁幕,将更深的线索与人物隔绝在了后续可能的彻查之外。
萧道陵拂袖转身,面向御座,“事急从权。请陛下允准。”
幼帝手心沁出了汗,“准大将军所奏。一应事宜,务须……务须彻查。”
当夜,大司马府。
府邸内外已换防,由领军司马魏朗接管,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卧房外室,一盏铜灯。
王女青侧身坐在案边,仅着一件白缎寝衣。左袖褪下,衣物堆叠在臂弯,整片肩臂裸露在昏黄的光晕中。肩线平直利落,手臂线条紧实流畅,一道刀伤横过臂膀,皮肉外翻,血色暗沉。
房门推开,萧道陵踏入。
他一身黑色道袍,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她面前。
他视线在她的肩臂与伤口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眼,伸手,握住她搭在膝上的手腕,取走她指间松握的药瓶与一旁的白练。
王女青没有动,目光平视虚空,呼吸轻缓。
萧道陵为她清洗伤口,用浸过温水的细布拭去血污,重新撒上药粉。他的手指娴熟穿梭于白练与她臂膀之间,缠绕,收束,打结。
他放下白练的余端,抬手,将她褪至臂弯的白缎寝衣轻轻拉回肩上,又顺势理平她颈侧凌乱的长发,将散开的寝衣襟口拢合。
他的手在她肩头停留了片刻。掌心宽厚,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
铜灯安静燃烧,光影在两人脸上晃动。
王女青望向他,起身,抓住他的衣襟,伏进他怀中。
他叹了口气,轻轻环住她。
“道陵,十年前,我是永都最美的女郎。”她说,“现在,我依然是。你对我无动于衷,但我并不怀疑自己。”
“虽然如此,我还是会难过。后来,我遇到许多人,每一次我都会想,他们与你有何相似,又有何不同。生死之际,天命、兵戈、社稷,万般纷纭掠过心头。于我自己而言,最深的遗憾竟然是,此生没有得到你。”
“你不许斥责我,这是我的真实欲望。我还有许多欲望,可唯有这一件,全然是为取悦自己。长大后,我并不荒唐,也不放纵,我和你一样活得像个道士。可如今,我死过不止一回了。我要快活,我要你。”
萧道陵轻抚她的背,没有说话。
王女青道:“你今夜不要走,以后每日都要过来。”
萧道陵说:“好。我每日都过来。”
王女青道:“你每日过来做什么?处理伤口,你不如夫人。如果只是处理伤口,你让夫人每日过来就好。道陵,不要在我面前装傻。”
萧道陵说:“她如今是武卫中郎将,值宿宫中,护卫天子,不得擅离。”
王女青明白了他的意思,松开他,冷哼一声,“我遇刺,我被圈禁。没有快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若是圈禁,”萧道陵说,“看守你大司马府的,不会是魏朗。”
“魏小郎也出息了,今日竟敢拦着不让我出门。”王女青坐回案前。
“他是真人的关门弟子,真人很疼爱他。”萧道陵语气舒缓,极力安抚她,“你若愿意,唤他一声小师弟,他必定手舞足蹈。我予他领军司马之职,他也做得很好。他性情纯粹,大道至简,一如皇后当年断言,是可塑之才。”
他稍顿,尽量转移她的注意力,“皇后识人之能,远在你我之上。”
“是远在你之上。”王女青道,“我也很能识人。我第一次见到你……”
“皇后对我素来不喜。”萧道陵打断她。
“但她认可你。”王女青却不放过,“昭阳殿前,皇后说,若你能担起江山之重,你也可以自行取之。那句话,不单是对我说的。”
“我在皇陵祭扫时,想起皇后的话,对你也就释然了。”王女青望向他的眼神转为柔和,将手放于他的宽厚掌心,“道陵,你也放过自己。神器之重,唯德才兼备者执掌。我德才皆不如你。”
萧道陵握住她的手,“这是以退为进吗?”
王女青道:“太尉与我说,你我不能内斗。我想通了,听你的话便是。你若让我快活,我会更听你的话。”
萧道陵听得叹息,“前日上朝,我驳回你,自有我的考虑。你也要学着些,治国和打仗是两回事。你在襄阳与蔡袤交手,应对此有所悟。你赢了他,但给你一郡、一州、一国,你未必能做得比他好。”
“你在朝堂上败给我,与你在荆州败给士族,原因相同。”他语重心长,“青青,你已经很好了。只要学会稳,你未来便能与陛下一样,光耀绝世。”
王女青闻言,“我有比陛下青出于蓝的地方。”
“怎讲?”萧道陵问。
“你以后就知道了。”王女青说。
想起类似的话他也曾对她说过,萧道陵陷入沉默。“青青,你心里想的,很多时候我都不知。出征前,你说我爱惜羽毛,克己复礼,要做千古完人,接着叫我走,叫我不必再来。我全然不知你为何突然翻脸。我心里,也会难过。”
“你便真的不再来了。”王女青的眼圈红了,“直到出征那日,授节之时,我还要跪你。你追到我马下,我也没有原谅你。”
灯火摇曳,将萧道陵寂寥的影子投在墙上。
良久,他说:“益州卿行,长安我营。”
王女青道:“还有?”
萧道陵说:“欲言复止,垂鞭同程。”
王女青道:“一次说完。”
萧道陵说:“瘴雾蚀戟,何日归旌。风波没汉,悬刃长横。”
王女青听完,“你与丘林勒,毫无分别。”
“你将他遣返后,我让他去观里思过了。”萧道陵一语双关,“你要出气,揍他便是。”
王女青道:“我不揍他。你让他当道士,不要出来祸害女郎。”
萧道陵说:“好。”
“你也去当道士。”王女青说。
萧道陵说:“青青,待我做完必须做的事,如果还活着,我自会去观里。那是我唯一的归宿。”
王女青道:“你便是当了道士,我也不会放过你。”
“青青,我知你恨我。但此事,我必会给你一个交代。”他眼中尽是痛楚,“进去睡吧。我不走,就在这里看公文。我每日都过来。”
王女青终究还是进了内室。
萧道陵在灯下静坐。
天明之后,他将授意太常寺依例奏请,以“彰元老之功,慰勋臣之劳”为名,恢复一系列对世家耆老的例行恩赏。其中,恰逢祖父桓充六十整寿,便循朝廷尊贤敬老之制,将其寿辰庆典列为今冬首要仪典,风光操办。
此举并非独厚桓氏。按照本朝笼络门阀的成例,宣武帝病重前,每年冬夏都会择几家德高望重的老臣,由朝廷出面贺寿、赐匾、加封虚衔,以示恩荣不绝。仅江东一地,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等家近来皆有类似恩典。因此,为桓充贺寿,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又一轮各世家雨露均沾的例行公事,不会显得突兀或别有用心。
以桓充的性格和对他的信任,在接到邀请后,多半会亲赴永都,一则享受应得的荣宠,二则正好借机向他这位权臣孙儿施压,并亲自勘探朝堂虚实。
与此同时,他会下达另一道命令给叔父桓彰。明面上,令他彻查刺客余党,拱卫京畿,实则是命他坐镇洛阳,不得率兵随桓充入京,分割两人的军政力量。
他还将密调心腹将领进驻函谷关。只待桓充进入永都,便立刻将其软禁。彼时,函谷关大军东进,配合早已埋伏在洛阳的暗桩,迅速夺取洛阳兵权,将桓彰就地擒拿。
萧道陵信守承诺,每晚都在外室批阅公文,直到天明才离去。
但他身为大将军,仍需在白日处理朝政,坐镇中枢。
这便是王女青唯一的窗口。
趁萧道陵离府上朝之际,王女青见到了海寿派来的内侍卫督将。她的命令只有一条,“盯住大将军府与中枢各部的异动,尤其是针对龙亢和洛阳的。”
两日后,内侍卫呈上消息:“太常寺拟为龙亢桓公贺六十之仪。”
“他要以祝寿为名,行诱捕之实。”
她在屋内踱步,心中已然雪亮。萧道陵太过低估桓氏的野心与桓彰的警觉,这不是在求稳,这是在引火烧身。
这场仗,必须在远离京畿的地方打,也必须由桓氏先动手。
王女青思虑已定,当日下午再次召来内侍卫督将,下达了两道命令。
第一道,是将一封足以扭转乾坤的信送往荆州。信中命桓渊即刻派人传讯给洛阳桓彰,就说大将军已动杀机,正借刺杀之事大做文章,准备设局召祖父桓充与伯父你入京,一网打尽。祖父年迈昏聩,刺杀失败已将全族拖入深渊,如今若再轻信入京,必将导致全族覆灭。伯父你若想自保并取而代之,必须抢在大将军的召令抵达前动手。与其坐等被诱杀,不如自己拿下祖父,其后无论是戴罪立功还是走向另一条路,侄儿都支持。
——只要桓彰先举兵,朝廷便可占据平定内乱、诛杀叛逆的王道大义。如此,萧道陵的内心也无需背负太多。而如果桓彰选择戴罪立功,则是自我了结桓氏的政治命脉,于朝廷而言,这是兵不血刃的釜底抽薪。
“第二道,”王女青的目光落在潼关,“桓彰一旦起兵,必是倾四州之力,兵力将远超京营主力。此战九死一生,我必定亲往!绝不能在后勤上输。你即刻领命,亲自调度,不得有误。以大司马府冬日整备为名,将十万人马三个月的粮秣、箭矢、重械,全数预先转运至靖安大营,登记造册,昼夜戒备。”
督将一惊:“大司马,此举动静太大。京营仓储皆由大将军府节制。大将军若问起……”
“你只管执行,不必管他。”
王女青道:“我自会派大司马府长史,持我的正式公文去知会他。公文上会写明,大司马遇刺于皇陵,足见京中卫戍已不可信。刺客既能渗透禁地,难保不会有人里应外合纵火焚粮。此乃社稷根本,大将军与我皆担不起失守之责。为此,大司马府将启用靖安预备仓,实行闭环调拨,以备不测。”
她看向督将,“这是我的职权。大将军在防务上出了如此大的纰漏,他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拦我。你只管办事。我不管桓彰在洛阳要准备几天,我的大军,必须在接到战报的当日就能开拔。”
入夜,萧道陵依言而至,在卧房外室的灯下批阅公文。
王女青走到内室门边,在厚重的门帘旁观察他。
萧道陵一手抚额,一手握笔,久久未动,神情凝重。
她心中暗忖“你守不住的”。
于是她开口道:“我今日腹痛,很难受。”
萧道陵闻声搁笔,“召太医!”快步过来。
“不必。”她拉住他的衣袖,“你与我小睡片刻,就像从前那样。”
萧道陵无奈。
他随她进入内室,但只在床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
“我在这里陪你,不走。”
他连日紧绷,心力交瘁,此刻守着她,终于也感到了难以抗拒的疲惫。但他没有睡,只是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王女青任他握着手,看着他在灯火阴影下的脸。
信想必已在路上,她将放出猛虎。
这一夜,她毫无睡意。这是她能给他的最后平静。
洛阳。
桓彰得知父亲桓充的刺杀计划惨败,还惹出了白虎显圣的神迹时,当场摔碎了一只玉杯。“老糊涂!”他暴跳如雷,“他这是要让全族陪葬!”
他愤怒于父亲的老迈昏聩,焦虑于永都的雷霆之怒。
正在此时,桓渊的离间信也到了——
“祖父此举,是将我等置于火上烤。听闻朝中已有为祖父贺寿之意,此宴凶险。伯父若不早做决断,恐大祸临头。”
桓彰陷入了极大的猜忌。他憎恨父亲的愚蠢,但也怀疑桓渊的动机,一时陷入了想反又不敢反的犹豫中。
同一时刻,襄阳。
樊文起冒着风雪归来,向桓渊复命。
他此行,是奉桓渊之命,前往永都皇陵拜见大监海寿。
桓渊立于窗前,看着漫天飞雪,“大监可有说什么?”
樊文起道:“大监说,公子十年磨砺,终成国器,两桩大事,皆为不朽之功。”他略作停顿,补上最重要的一句,“青史如镜,天心似秤。公子夙愿,必不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