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走官道, 萧道陵自己没有。他仅率三千精锐,一人双马,踏上了荒废已久的古道。道路偏僻幽深,他领兵昼夜不息, 强行军两日一夜。第三日晨曦刺破冻云时, 他勒马于潼关前。
这座雄关横亘于黄河与秦岭间, 将关中与中原一分为二,城墙在晨光下泛着青黑冷光。在驿站系统因战乱而陷入混乱时, 萧道陵的速度超越了他自己发出的敕令。
“开门!”
守关校尉魂飞魄散,大将军亲临!
城门洞开,萧道陵的战马踏入关城。
“传我令!后续队伍一到潼关,不必入城,立时出关!”
关城之内地形狭长, 十万京营若尽数缩于城内,不仅兵力无法展开, 更会因后勤拥塞自乱阵脚。最重要的是, 若听任十五万叛军推至城下,其重型霹雳车与冲车将直接威胁关门。他要利用潼关前狭窄的走廊地带人为构筑缓冲。
他翻身下马, 甲胄上的冰凌簌簌坠地。他大步踏上通往城楼的马道, 每一步都因疲惫而沉重。他身着在风雪中冻硬的铠甲, 立于最高处的望楼。寒风自关外涌入, 卷起他的黑色大氅。他在猎猎风中,俯瞰着关外走势陡峭的雪原。
“以我帅帐为中军, 出关十里下寨!”“左军、右军各领一万, 依托秦岭支脉与黄河古道之势,构筑坚垒,互为犄角!”“重步兵营前出五里, 挖掘壕沟,遍设鹿角,三日内筑起第一道防线!”“所有霹雳车、床弩,尽数推上关城!所有滚木礌石,堆满女墙!”
一道道军令发出。
这将是他此生最后一场盛大的防守,他想。
京营主力在随后两日陆续抵达。疲惫的士兵们本以为可以入关休整,却被早已等候在关口的督战队按营头强行分流。萧道陵深知冻土难破,命先锋营先行在预定防线上点燃油脂枯草,以火御寒,以温软土。各部兵马采取三分轮替,三分之一入关进食热汤并在城根下抓紧休整两个时辰,三分之二在冰天雪地中轮番挥镐。将士们没有抱怨,只有服从,因为发出军令的铁铸身影已两日未离开城楼。
萧道陵亲眼看着第一道壕沟在温热的冻土上挖开,看着第一座营寨拔地而起,看着数以万计的大军在关前走廊布下铁阵。他要把十万京营变成关城的活盾,通过层层阻滞消耗,使叛军每推进一里都要付出万人的代价,丧失攻城锐气。
他望向东方。
那里,十五万大军的烟尘已逼近。
桓氏叛军的先锋斥候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出现在地平线。他们起初只是三五成群远远窥探,当看清关前走廊的无数壕沟与鹿角以及迎风招展的大将军帅旗时,所有斥候都勒住了马。本该缩在城墙后的京营主力竟已反客为主,萧道陵本人到了!
三日后,桓氏叛军主力抵达。
十五万大军,没有二十万,仍是一个足以让天地为之变色的数字。由于潼关前地形收狭,这支庞然大物无法齐头并进,只能沿着狭窄的高塬层层堆叠,锋芒直抵城下,尾翼尚在十里外的烟尘中。军阵在有限的空地上层层压实,大地颤抖。
军阵的最前方是桓氏经营百年的私兵,他们甲胄精良,面容悍勇,眼中闪烁着对家主的狂热效忠。其后是来自司、豫、兖三州的府兵,他们被清君侧的大义裹挟,带着对国贼的愤怒,杀气腾腾。
桓彰在亲卫的簇拥下策马而出。
他停在距离京营第一道壕沟一箭之地,抬头望向数里外的雄关。
风雪弥漫,叔侄二人隔着千军万马与漫长的雪原遥遥对望。
桓彰的胸膛剧烈起伏,弑父的疯狂、对早逝兄长的复杂情感、遭遇子侄背叛的愤怒、即将踏平一切的狂傲,尽数涌上心头。
他从亲卫手中接过天子手敕。“萧道陵——!”他发出震彻战场的咆哮。身侧百名亲卫随即齐声呐喊,将这咆哮声推向关城,“你挟持天子,把持朝堂,图谋不轨!我奉诏清君侧,诛国贼!”
城楼上,萧道陵的身影一动不动,帅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桓彰放下手敕,悲愤道:“我教你桓氏弓马!我看着你长大!我桓氏百年基业倾尽所有,才有了今日之你!”
他拔出佩剑,剑指潼关,“全军——”
他没有立刻下令,他在等萧道陵的回应。
等待的时候,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兄长的脸庞。
兄长的死源于一场意外,但其本身并非意外。
那一年,年轻的桓彰被慌乱的人群裹挟着,耳边是凄厉的蛮语喊杀和刀刃劈开骨肉的闷响。在燃烧的营帐与奔突的人马缝隙里,他扭过头,看见了真相。
父亲的坐骑瘫在地上,腹部插着箭矢。兄长急切倾身,伸手欲拉父亲上马,却见父亲左手攥住马缰,右手抓住兄长的铠甲束带猛然向下一拉。
兄长被拽下马背,踉跄两步才站稳,神情茫然,猝不及防。
父亲翻身上马绝尘而去,兄长站在原地,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然后,桓彰看见兄长垂下了眼睛。
一片混乱中,桓彰高喊“兄长”,撕心裂肺。兄长看到了他,神情迅速切换为关切、催促、未尽之言……最后,兄长试图挤出一个离别的笑,但那笑容还没成形就碎了,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快走。
接着,兄长转身,横矛,迎向追兵。
桓彰的胃在那一刻剧烈翻搅。他明白了,这不是心甘情愿的牺牲,这是一个好儿子和好兄长在绝望中履行最后的职责。兄长也会害怕,也会不甘,但他依然平静走向了死亡。
最残忍的从来不是慷慨赴死,而是一个人带着所有的恐惧与眷恋,依然走完了别人为他选定的死路。父亲夺走的不仅是马,更是兄长作为一个人在临终前的颤抖。而桓彰,将用余生记住兄长的颤抖,和那个没能成形的笑。
此刻,桓彰在等萧道陵的回应。只要这个侄儿有一丝悔过,他就不想骨肉相残。他杀死父亲,也算是为兄长报了仇,他并不愿意看到兄长的血脉也走向颤抖与死亡。
然而,萧道陵没有。
城楼上,萧道陵平静抬起了手。
没有颤抖。
他只是抬起了手,接着挥下。
“咚——!”
回应桓彰的,是京营战阵中代表全军进入战位、死守不退的巨型战鼓擂响。
“咚——!咚——!咚——!”
这是萧道陵的回应,这是他的战书。
京营的鼓声沉闷、压抑,如同大地的心跳。
“杀——!”
桓彰在失望中被鼓声激怒,他没有期待了。
“全军总攻!荡平潼关!”
“呜——呜——呜——”桓氏叛军号角吹响。
十五万大军的军阵沸腾,“清君侧!诛国贼!”“杀!杀!杀!”
叛军前锋如同决堤的黑潮发出震天嘶吼,向着京营在关前布下的第一道防线疯狂冲击。那是由壕沟与鹿角组成的死亡地带,大地在哀嚎。
城楼上,萧道陵走到望楼前沿,那里架着一面巨型战鼓。
他扔掉大氅,抓起鼓槌。
“咚——!”他擂响了属于大将军的第一声战鼓。这一声比京营阵中所有的鼓声都要沉重响亮,作为总信号,引燃了关前延绵五里的指挥旗火。
“放箭——!”
“嗡——!”布置在第一道防线后方营寨中的数万张强弩同时绷紧继而松开,配合着城楼上床弩投射出的巨矢,形成了密集的交叉火力网。密不透风的黑色箭雨带着尖锐的呼啸腾空而起,遮蔽了灰白色的天空,狠狠扎进奔涌的叛军潮水。
“噗!噗噗噗——!”血肉被撕裂的声音汇成一片。冲在前排的叛军士兵成片倒下,中箭的士兵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身后人潮踏成肉泥。
“冲过去!冲过去就是胜利!”
叛军的督战队在后方疯狂挥刀,斩杀着任何试图后退的士兵。
死亡的威胁被更可怕的死亡驱赶。叛军踩着同袍的尸体终于冲破了箭雨的封锁,撞上了壕沟与鹿角。“填!给老子填平它!”没有工具,就用人填。
第一批士兵惨叫着跌入布满尖桩的壕沟,瞬间被刺穿。第二批士兵扛着木板搭桥,被京营军阵射出的弩箭钉死在壕沟。
城楼上,萧道陵的鼓声始终未乱。
“咚——!咚——!咚——!”
他手臂机械起落,每一次敲击都在叩问脚下的大地。
无论叛军的攻势多么疯狂,无论前方的喊杀声多么惨烈,京营军阵始终随着城楼鼓声激发的旗语指挥进行着高效的防卫与杀戮。
桓彰在帅旗下目眦欲裂。
那是桓氏的兵法,萧道陵用他教的本事屠杀桓氏的士兵。
“攻城!给我攻城!分兵!从两侧山脚与河滩死角贴过去!绕开营寨直接撞击关门!”
桓氏叛军扛着攻城梯,冒着城楼与营寨两翼的双重箭雨,在局促的走廊地带强行绕过营垒直接攻击潼关城墙。
萧道陵的鼓声起了变化,节奏由沉稳转为急促。
“咚咚咚!咚咚咚!”
“变阵!”京营两翼的指挥官死死盯着城楼上的旗语指示,厉声高呼。此前一直隐于营寨后侧死角处的万余精骑杀出,借着塬体的斜坡俯冲之势,狠狠楔入打算绕行的叛军侧翼。这是京营的王牌,他们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潼关的城墙在萧道陵变奏的鼓点中也苏醒了。“落石!放箭!”准备多时的滚木礌石倾泻而下,靠近城墙的叛军遭到了来自城楼和侧翼骑兵的双重屠杀。
血染红了潼关城下的雪,尸体堆满了新挖的壕沟。喊杀声、惨叫声、金铁交鸣声,与萧道陵不停歇的鼓声混在一起,奏响了中原大战惨烈的序曲。
血战从清晨持续到日暮。当暮色吞噬了地平线上的最后一丝光亮,鸣金声响起,叛军的潮水终于退去。桓彰的第一轮总攻在萧道陵布下的防线前撞得头破血流。高塬之上,桓氏叛军丢下了万具尸体,狼狈退回了十里之外。
潼关,巍然不动。
“咚……”萧道陵落下了最后一记战鼓。
他松开手,浸透了汗水与血污的鼓槌滚落在地。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一晃,鲜血从甲胄缝隙滴落。在长达数个时辰的高强度擂鼓中,他虎口早已崩裂,由于双臂剧烈震颤与甲胄内里的持续摩擦,其肩臂处的衬袍已被磨透,血水顺着护臂流淌。
“大将军!”丘林勒和亲卫们冲上来扶住他。
“我没事。”萧道陵推开众人,一步一步走回望楼的阴影。
京营的伤亡同样惨重,关前营寨数次险些被突破,数千名士兵永远地倒下。这只是第一天,桓氏的十几万兵力还在。而他,没有援军。
夜色深沉,桓氏叛军的营地在十里外连绵起伏,灯火如同地狱的星海。萧道陵坐在关城内临时的帅帐中,亲卫用烈酒为他清洗臂膀上的伤口。他一声未吭,借着微弱的烛火擦拭自己的长戈。
就在此时,斥候进来,呈上一枚火漆密封的竹管,“大司马密报。”
萧道陵接过竹管,打开绢帛。“南线已动,东线已启。桓渊、司马复,皆未负国。”“然,两路大军完成侧翼迂回与合围,尚需时日。”“道陵,务必坚守十日。”
十日。
萧道陵合上绢帛。
桓彰今日只是试探,明日会动用所有的攻城器械与军力不死不休。而他,必须在这座关城下,用十万京营的血肉去填满这十日。
脸上的血污早已凝固,在他坚毅的脸庞划出了可怖的沟壑。
他起身走出帅帐,寒风带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他望向关下连绵的叛军营帐,心想,这十日将是地狱,但他是地狱的守门人。
同一时刻,永都皇宫,太极殿西暖阁。
魏夫人轻手轻脚进入暖阁,看到王女青趴在案上睡了。
暖阁后有歇息的床榻。魏夫人示意内侍们离开,走到王女青身边,伸手把她抱起来。
将她抱起,魏夫人才发现,她根本没有睡,而是在哭。
魏夫人心疼起来,快步将她抱上床榻,安慰道:“师兄不会有事的,他最擅长守城。没有人能攻破他守的城池,青青你也不能。”
她半抱着王女青,王女青在她怀中哭泣。
“可我刚才打盹,我梦到,他没有了。”
魏夫人给王女青擦眼泪。王女青断断续续哭着,讲述梦境。
“我不知身处何时何地。我走进一间充满死亡气息的屋子,他正在说胡话。我让所有人都退下。梦里,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他在我碰到他之前就醒了。‘陛下。’他这样叫我,眼神却像他十二岁时。那时真人刚把他带到我身边,说:‘从今以后,他就是你师兄。’他不太敢看我,等真人走了,我拉起他时,发现他的手在抖。
“梦里,他快死了,他的手也在抖。我扶住他,他的身体轻得让我心慌。我记得他第一次上北境战场,归来时瘦得厉害,还能背起我跑,笑着说:‘青青放心,一切都好!’
“可梦里,他连呼吸都需要用尽全力。‘那年,在西郊……’他忽然说。我的心被攥住了,我以为只有我还记得。那年,陛下要考校马术,我太想表现得好些,私下选了最烈的马练习,结果摔了下去。他冲过来,背起我就往城里跑。
“我在他背上哭了。‘别哭。’他喘着气说。他的后背宽阔温暖,‘青青,你以后一定练得比我好。’他的铠甲硌得我脸疼,可我就是把眼泪全抹在上面。那是最后一次,我允许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哭。
“‘青青,你那时真轻啊。’梦里,他的声音飘忽得像梦呓。我在发抖,我知道自己在发抖。这个曾经背着我跑了十里路的人,轻得像一片落叶躺在我怀里。
“‘后来,陛下就再也不哭了。’他的气息喷在我颈边,温热得残忍,‘帝王不能哭,臣知道。’他的手突然抓住我的衣裳,很轻的力道,就像孩子抓住稻草。‘可是陛下,’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回光返照的烛火,‘就今天……’
“他没有说完。我感觉到,抓住我的力道消失了。我抱着他,等他把话说完。就像很多次,他面对我时突然沉默,我会耐心地等,等他把想说的话组织好。
“但他再也没有开口。我开始数他的呼吸。一、二、三……数到十六,就没有了。十六。他陪我十六年了。
“原来,人的生命结束得这样安静。没有惊天动地,只是一个温暖的躯体在我怀里慢慢变冷。多年前背着我奔跑的少年,终于停下了脚步。
“梦里的我,想起自己登基那日,他率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礼成后,所有人都退下了,他还留在殿里。我说:‘现在连你也要称我陛下了。’他沉默了很久,说:‘无论我称呼你什么,我永远是你的道陵。’
“可是梦里的最后,我的道陵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