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 江东行台。
司马复收到了王女青以大司马之名承制发出的诏书。
“盼君克日举兵勤王,以全忠节。”
司马复闭上眼。在宫中为质时,他也曾因个人境遇呼唤“祖父,起兵吧”, 但即便今天, 他已经理解了司马氏的经略, 内心深处,他也不认同永都之变。
如今, 在那座风暴环伺的孤城里,她顶着物议,将司马氏从泥潭中拉起。她知道相国所愿,知道司马郎君所想。
但实际上,她和司马氏之间隔着原应是不死不休的国仇家恨。
司马复告诉自己不能深想。
这个问题他从前并非没有思考, 只是理智生生切断了横生的枝节。他深知有些真相销魂蚀骨,一旦剖开, 便会令他握剑的手不再稳, 进取的步不再坚。
只有不深想,他才能心安理得承她的情, 毫无顾虑地为她死, 最终才能在这场天崩地裂的变局中, 守住得到她真心的可能。
于是, 他振作精神转而审视舆图,重新苦思如何突破桓彰在长江中下游布下的防线。这时, 亲卫疾步入内禀报, “郎君,有人求见,自称樊文起, 手持荆州桓氏私印。”
片刻后,一个风尘仆仆的人被引入大堂。
来人年约四旬,身着深色布袍,面容温和。
“樊文起奉我家公子之命,拜见郎君。”
司马复的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樊先生,”他斟酌着开口,“先生看着有些面善。”
樊文起闻言一笑:“大司马在江州初见文起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司马复心中一动,正欲追问。樊文起却抢先一步,再次躬身,“郎君明察,我家公子托付之事关乎天下安危,正事要紧。”
他取出一个木匣奉上,“我家公子说,永都诏命是大义,此匣中所呈是破局利器。大义已至,利器亦当交付。只是恕文起来晚了些,实在是,事有阻滞。”
司马复打开木匣。
匣中之物,是多卷图纸和一幅海图。
所有物件的上方,压着一封短信。
司马复展开信。
信上没有客套,只有桓渊力透纸背的开门见山——
“琅琊船坞,十年所成。其火器图谱、战舰舆图,尽在于此。另,附三韩航路全图,此乃船坞立身之本。以此践行陛下遗志,亦以此,护你我所愿。”
司马复合上信,迅速翻开图纸,黄龙战舰、雷神铳、碗口铳……
此等布局和手笔,非倾十年之功与巴蜀之富不可成。桓渊谋划的,竟也是以江海重塑天下的新局。好一个桓渊!
“护你我所愿。”
他所愿者,天下也。桓渊所愿者,亦是天下。还有,青青。
萧道陵在潼关以身为盾,十万京营抗十五万叛军,九死一生。青青在永都独木擎天,危若累卵。桓彰的铁蹄若踏破潼关,萧道陵与她都将万劫不复。
桓渊看清了这一点,也看清了他在荆州能做的和不能做的。现下唯有自己,坐镇江东,手握当世最强水师,才是唯一能从东线撕开缺口直捣黄龙的破局者。
所以,桓渊做出了抉择,将这支足以颠覆战局的舰队交付于他。这是来自对手的信任和敬意。
但问题是……
司马复重新展开信,手指在“护你我所愿”五个字上缓缓划过。他敏锐捕捉到了樊文起刚才所说的“事有阻滞”。
他在心中飞快复盘。
什么“阻滞”,不过是桓渊对头号情敌的那点小心思。
司马复合上信,心中非但没有感到同类的共鸣,反而生出一些好笑。他原本紧绷的心态松弛了下来,甚至觉得桓渊有点可怜。
桓渊此人,显然没有正确认识到自己对青青而言的核心价值。他要是真正了解青青,就绝不会把聪明才智浪费在“掐算援军抵达时机”来打击情敌上。所以,他在这场博弈里,注定会落了下乘。
想明白关键之处,司马复便不再纠结此事,转身看向舆图。
他的目光越过长江,越过淮河,投向黄海。
桓彰以为战争是在内河,是在陆地。
而他与桓渊,将战场定在了海上。
“樊先生。”司马复回过身。
“在。”
“此器,非机巧之士不可驭。先生需几日,可令我江东健儿与之合流?”
樊文起深深一揖,“船坞万事俱备,只欠精兵悍将。琅琊机巧之士与善水之人已恭候多时。只需三日航程,抵达琅琊,即刻便可合编出战。”
“好。”
司马复没有片刻犹豫,他走到堂外下令——
“点水师精锐五千,备三日粮草,半日后,于石头津登船。”
“韩雍、韩宁听令。我不在建康之日,你二人辅佐太子,但凡江东世家有异动者,如司马胤故事!”
三日后,琅琊郡。
夜色如墨,海雾弥漫。数十艘江东水师的战船在樊文起的领航下,悄无声息驶入了这座戒备森严的内港。司马复麾下的五千精锐水师皆是百战之士,此刻看着眼前静卧的黄龙战舰,也不由发出了惊叹。它们高不可攀,船首高昂,船尾巍峨。坚实的船体与水密隔舱无一不表明,它们足以征服黄海的风浪。
但司马复一眼便看出,这并非海船,而是海河两栖的杀器。在海中吃水深,航行稳,一旦入河,只需抛弃压舱之物,吃水便能变浅,足以在内河主航道上畅行。
樊文起站在边上,并不多言。司马复感叹时,他道:“区区两栖船,不足挂齿。”司马复称他是代桓渊谦虚,他摇头道:“非也,非也。”
司马复心细如尘,从樊文起看似寻常的否认中嗅到了一些气息。如果这对桓渊而言不足挂齿,那他真正的实力会是怎样?所幸,此人尚有拙筋。
“参见樊总管!”
码头上,百余人早已等候。火器正和舵师各自衣着统一,队列森严。
司马复走上前。
他知道桓渊为何选他。
这是两个同样放眼四海的雄主之间心照不宣的一场豪赌。
“登船!合编!”
融合的过程并不顺利。江东健儿皆是骄兵悍将,岂肯轻易听从匠人号令。合编的第一个时辰便乱象丛生。
“肃静!”司马复严肃的声音压倒了嘈杂。
“自此刻起,”他环视江东将士,“舟师机士之令即为我令!此战,彼辈为师,我等为徒!敢有不敬师者,不遵其令者——”
“斩!”
森然杀气让骄兵悍将们瞬间噤声。
樊文起亦下令麾下舟师机士倾囊相授,不得有半分藏私。
当司马氏的校尉在火器正的指导下点燃雷神铳,并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与浓烟中将海湾外的巨型礁石轰得碎石飞溅时,所有江东健儿都闭上了嘴。
司马复站在旗舰黄龙号的甲板上,樊文起立于他身侧。
“郎君,合编已毕,士气可用。”
“好。”司马复的目光投向了东南方的黄海。桓彰的内河水师此刻正洋洋自得封锁着淮河与长江的交汇处。他们绝不会想到,雷霆一击将来自背后。
“即刻启航。目标,淮河入海口!”
淮河入海口,天色未明。
浓重的海雾与内河的晨霭混杂在一起,将水面笼罩。
桓彰在此布下的水师防线固若金汤。数百艘内河战船连环锁立,水寨箭楼沿岸密布,巨大的拦江铁索在水下泛着幽光。守军的哨兵在寒风中缩着脖子注视着上游,他们所有的戒备都来自内陆。
“那……那是什么?”
一名哨兵忽然指着入海口的方向,声音因恐惧变了调。
只见晨雾中,一群庞大黑影正破开波涛逆流而来。
它们太高了,巍峨的船身堪比城楼。
它们根本不似内河舟楫,更像是从雾气中驶出的海上堡垒。
“敌袭!”
凄厉警钟敲响,桓氏水师陷入短暂的骚乱。
“慌什么!”水师都督厉声呵斥,“竖起女墙!弓弩上弦!彼辈船只虽巨,然已入死地!传令下去,待其入我弓弩射程,万箭齐发!”
桓氏守军纷纷就位,看着那些巨舰缓缓停下。
这个距离,在箭矢与投石的范围之外。
黄龙号旗舰,司马复立于甲板,注视着前方的桓氏防线。
“郎君,”樊文起道,“已入雷神铳之程。”
司马复下令:“依计,进火。”
旗舰上,令旗挥落。
数十艘战舰一字排开,侧过船身,露出炮口。
火器正核验火药,点燃引信。
下一刻,黎明被撕碎了。
“轰——!”
数十门雷神铳与碗口铳同时发出震天怒吼。浓烈白烟瞬间遮蔽了江面,炽热的铁丸与石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赤红轨迹,砸向桓氏防线。
桓氏水师都督脸上的嘲弄被惊骇取代。他眼睁睁看着巨木筑成的水寨箭楼在对方第一轮齐射中被击中,瞬间炸裂开来,巨木与守军的残肢一同被抛上高空。
“轰!轰!”
又是一轮齐射。
坚固的内河战船在雷神铳面前,防护女墙薄如纸片。碗口铳的石弹越过船阵重重砸在岸上,将固定拦江铁索的石墩轰得四分五裂。
桓氏守军崩溃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弓弩够不到敌人的船舷,敌人的火器则降下了毁灭。巨响、烈焰、浓烟、碎裂的船只、崩塌的箭楼……这片水域在短短一刻内化作了修罗场。守军的战意被雷霆碾碎,他们鬼哭狼嚎,争先恐后跳入冰冷的河水。
硝烟扑面而来,司马复下令:“全军突进。”
黄龙舰队碾过拦江铁索的残骸,冲开豁口,如蛟龙入河径直驶向内陆腹地。舰队冲开防线,淮河水道已然洞开。河岸两侧是桓氏守军丢盔弃甲、四散奔逃的狼狈身影。舰队没有减速,向内陆深处冲去。
司马复立于旗舰甲板,冰冷的河风吹散了炮火的硝烟。
“樊文起。”“在。”“依计划,分兵。”“遵郎君令!”
舰队在第一个主航道岔口一分为二。
一支是由沙燕平底快船组成的轻型舟师,在数艘黄龙舰的护卫下脱离主队,转向北方的泗水。他们的任务是沿河北上,炮轰并奇袭徐州首府彭城,焚毁桓彰在那里囤积的武库与粮草。
司马复则亲率主力舰队沿淮河主航道全速西进,目标直指桓氏的政治经济中心,也是桓彰叛军最大的后勤基地,龙亢。
在分兵的同时,司马复召来信使。
一艘最快的沙燕船靠了过来,信使登上了旗舰。
“你即刻登岸,弃船换马。”司马复将一卷刚写好的绢帛封入火漆,“用最快的速度交到大司马手中。”
信使重重叩首,“誓死送达!”
信使的身影消失在岸边芦苇荡。
司马复转过身,重新望向西方。
那封信上,只有一句承诺——
“东线已破。三日后,龙亢必焚。”
他听着脚下黄龙舰破开河水的声响,心中想的是藏在“非也非也”背后桓渊的真正实力。这并不完全关乎情爱,还关乎即将摧枯拉朽、呼啸而来的万世之变。
此战之后,他必定还得做些什么,绝不能只当个随波逐流的看客。司马氏仅仅立足江东,终究是不够的。
然而,他不是相国,他不会去做乱臣贼子。
他只是想,既然这万世之变大概始于江海,那么大梁陈旧的天下之心,或许也不该留在深山重围的旧土之上,而是该往东南的浩荡波涛挪一挪。
他必须游说青青。
而这件事其实是公私兼顾的一箭双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