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都皇城, 雪后初晴。
铜雀台巍峨耸立,战火留下的焦痕此时被积雪覆盖。台顶屋舍不存,所幸脊部的铜雀无损。原本通往金虎、冰井两台的飞阁已经坍塌,台缘处仅可见断裂的木石榫眼。凭栏远眺, 永都的坊市街道一如黑白棋盘, 昭阳殿也只剩下白色脊线。
领军司马魏朗急匆匆赶来, 沿着宽阔的转轮道盘旋而上。斜坡上的积雪已被宫人清理出一条窄道,撒了防滑的炉灰。路旁停着一副刚撤下的肩舆, 抬轿的道士正守在转角处搓手取暖。
魏朗靴底踩在冰雪与炉灰混合的地面,发出咯吱声响。待他登上台顶,看到王女青只是在凭栏远眺,身侧站着玄明真人,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他的姐姐魏夫人作为武卫中郎将, 现在还负责看管重犯李灵阳,上值期间无法走开。但魏夫人深知, 潼关战势让王女青的情绪持续低落, 一直被萧道陵死去的噩梦困扰。魏夫人万般担心,叮嘱魏朗尽量看着她。
见王女青正与玄明真人说话, 魏朗识趣地退到边上安静守着。
铜雀台上北风凛冽, 天光刺目。王女青解下狐裘给玄明真人披上。
玄明真人板着脸, 显然在生王女青的气, 并未推辞。但老头儿也拿眼角余光扫了她一眼,确认她内里衬得厚实, 不至于受冻。
王女青开口道:“师父, 您疼爱道陵,在观里为他祈福便好。我不会让您去潼关。您去潼关,我和道陵还要担忧您的安危。”
“老道不会给大司马添麻烦, 更不会让道陵分心,只是不想他总是一个人。潼关守住了,老道与他一同凯旋。若守不住,老道与他一起先行,不让他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大司马自己保重,为大梁,也为陛下和皇后。”
仙风道骨的老头儿眼眶红了。
王女青望着远方的银装素裹,语调平和,“师父为何如此悲观?是卜卦结果不好?不好便换个时辰多卜几次,您从前也这么干的。陛下大行前,你日日卜得上吉卦象,陛下也还是离开了。”
玄明真人羞恼斥道:“你我师徒一场,你竟要如此说话吗?”
“师父原谅我失礼。”王女青垂下眼眸,“但我已经说了,道陵不会有事。我做了安排,并非没有援军,并非是让道陵去送死。潼关守不住对我又有何好处?潼关破,永都危在旦夕;永都破,我也没有活下去的道理。皇后在昭阳殿自尽,我就选在铜雀台好了,君王死社稷。”
“老道不是这个意思!”
“十日之期,不剩几日了,届时危局必解,还请师父相信我。”王女青转过身,目光坚定,“也请师父相信道陵守得住潼关十日。他是您最得意的弟子。”
玄明真人却不肯依,执意要去潼关。
魏朗见状快步上前,扶住玄明真人,劝道:“师父,人和人之间有感应。师兄虽远在潼关,但您要这么哭,他这会儿肯定心里疼起来。”
玄明真人赶紧抹去老泪,“好了,为师好了,不叫你师兄分心。”
王女青让人送玄明真人下台回观,让魏朗留了下来。
台顶恢复了寂静。
王女青看着魏朗,这个少年曾被皇后评价为性情纯粹、大道至简。
她出神片刻,问道:“我依稀记得,你只比夫人小一岁。为何你与韩小郎一样,总被人称作小郎?”
魏朗挠挠头,“韩小郎约莫是因为长相显小,我……我是比常人笨些。”
“可小郎刚才一句话就令真人不哭了,替我解了围。”
魏朗脸红,“师父老人家的性情,我倒是琢磨透了。”
“人的性情,最是难琢磨透。”
王女青不再看他,转身远眺永都。
魏朗语塞,不知如何接话。
“我只是感慨。”王女青的声音被北风吹碎,“过去我时常以为自己懂得人心,如今发现其实我谁也不了解,否则今日局势不会演变至此。”
魏朗思索了片刻,试探着开口:“阿姊与我说,襄阳和建康的响应比预计慢了些。但或许,只是消息往来受阻,大雪天也影响调兵。”
“也许是吧。”王女青道,“不过,你师兄不会有事,我不会让他面临绝境。我还做了其他安排,并非全然指望襄阳和建康。但此事,你不要与其他人说,师父和你阿姊都不可以透露。我不想,我在他们眼中变成怪物。”
魏朗迟疑道:“大司马的意思是?”
“在襄阳和建康看来,潼关守不守得住,无甚要紧。甚至于,永都是否守得住,也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
王女青的眼底映着刺目的天光。
“你我眼中的生死存亡之战,于他们而言,原本作壁上观才是最优。他们如今只是行动迟缓,已是承了陛下当年之恩,或者,也是不想最终让我有事。”
魏朗听得心里发堵,张了张嘴,想要安慰。
王女青摇了摇头,“世事本就如此,不能往深处想,只能且行且看。惟愿,是我把人心想得太坏,不如小郎的境界。”
魏朗认真道:“然凡事预则立,大司马是对的。”
“看到你,我想起扶苏。”王女青的目光柔和了一些,“但扶苏长大以后,越来越像桓使君了,心也向着桓使君。小郎你呢,你像师兄,又比师兄明快。师兄看着你成长,肯定既骄傲,又心生羡慕。他没有你这样的人生。”
“大司马……”魏朗低唤一声,心中没来由地酸涩。
“我无事。”王女青转过身,迎着高处如割的寒风,“你看,世上还是有许多人爱他的。师父,你,夫人,丘林将军,他的内直虎贲,还有我。他并非一个人。”
同一时间,襄阳,荆州都督府。
桓渊收到樊文起的消息,得知东线的进展,冷哼一声。
谁说他的南线行动缓慢?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况且此时天寒地冻,大雪封路,早早开赴南阳除了让麾下儿郎夹在永都和洛阳的指令中受冻,没有任何意义。他桓某人用兵,向来不在意出场早晚。要力挽狂澜,早到不如卡点到,绝境之时降临,方能显示智谋与神勇。
他继续忙于案头堆积的自己那摊子事。
但是忽然,他觉得一阵冷飕飕。
他放下笔,心神不宁,破天荒开始检讨是否做错了什么。他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陛下托付,然而还是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樊文起此刻不在身边,他也不好意思问别人。
他独自琢磨很久,决定放下所有事情,提笔给王女青写信。
情书这种东西,她既然有脸给他写了十年,那他也给她写好了,还她百封千封也无妨。都是在陛下跟前长大,谁还不会吟诗作赋。
他才思敏捷,下笔如有神,第一首《言志诗》挥笔而就:
“孤鹤凌霜野,唳响裂清冥。不求林丘侣,独待九天青。”
——我如孤鹤般横越这寒凉广袤的世间,唳声清越,足以撕裂九重长空。我从不屑于在这俗世林丘中寻找庸碌的伴侣;在这万丈高处,我孑然一身,只为等待那一抹能与我并肩的九天之青。
他写完,觉得作为情书分量不够,遂加一首《游仙诗》:
“手揽流霞色,结庐在太虚。煮雪烹太和,万世尽吾庐。”
——待我为你只手揽下满天流霞,我们便在云端深处构筑家园。到那时,我们取净雪烹茶,于万物大化中吟咏太和。这乱世平定之后,凡我目光所及的万世江山,皆是你我安稳长久的居所。
桓渊左看右看,对内容和书法都非常满意,觉得比太子的诗还要好。他兴致勃勃,专门挑选了最好的流沙笺和沉香漆封。
看着信封上龙蛇飞舞的“青青亲启”,他想着“我负责摆平世界,你负责貌美如花”,内心快乐无边,刚才莫名其妙的冷飕飕彻底没了。
他理直气壮地想,依大势审度,万一潼关当真丢了,也并非会倾覆国家。因为从长远看,连永都的存在都已经是鸡肋了。不过,活人斗不过死人,萧道陵的确不能死。——那就不死好了,他又不是见死不救。
两日后,晨雾未散,龙亢在淮河的滋养下醒来。
作为桓氏叛军的大后方,这里仍是一派繁荣与喧嚣。码头上,民夫们正将一船船粮草装载上车。守军们倚着长矛抱怨清晨的寒意。这里已承平了数十年。
“那是什么东西!”一名守军校尉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河面。
雾气中,黄龙战舰全然不似内河舟楫的狰狞身形显现出来。
“咚!咚!轰——!”不等警钟敲响,侧舷火炮已发出怒吼。
碗口铳的石弹越过码头砸向城内,第一座粮仓应声坍塌。
“登陆!”司马复作为指挥官下令。
战舰靠上摇摇欲坠的码头,跳板重重砸下,数千名轻甲江东军冲出。“目标!各处官仓与武库!”校尉高声传达,“郎君有令,严禁劫掠民宅,违者立斩!”
将士们分作数十支小队突进,火把投向堆积如山的战略物资。
“杀了这些江匪!”桓氏的武士红着眼扑了上来,旋即被环首刀砍倒。
火焰冲天而起,浓烟遮蔽天日。
桓彰为西征准备的粮草,短短半个时辰内化作了飞灰。
“鸣金!全军撤回码头!”司马复下令速战速决。
将士们交替掩护脱离战场,向着黄龙战舰集结。
但一切都太过顺利了。
一声钟鸣,来自龙亢城内的桓氏宗祠。
这是一座承平日久的城市,但也是桓氏门阀的老巢。桓彰没有把大部队留在这里,但他把桓氏百年圈养的忠诚死士留在了这里,以备万一。
“杀——!”
上千桓氏死士从巷道涌出,战局瞬间逆转,撤向码头的路变成血肉磨坊。
“郎君!快登船!”亲卫们簇拥着司马复,黄龙号的跳板就在脚下。
司马复的脸色在火光中一片铁青。他可以走,登船后舰炮齐发足以清空码头。但他若走了,这支承载着他与桓渊战略构想的部队将全军覆没。
他一直自嘲以犬羊之质服虎豹之文。他逼着自己指挥千军万马越秦岭、入汉中、下成都、出江州,一路向东,水陆大军碾过荆州,席卷扬州。他甚至还在江东行台当众斩下亲族头颅。
他以为那就是虎豹的极致,而此刻,绝境在拷问他。他的虎豹一面在催促他登船,他的犬羊本心却让他无法舍弃这数千生命。他若走了,便彻底沦为自己最不齿的物种。他若不走,仁善又将让他和所有人一同葬身火海。
司马复猛然抬头,火光映照着他的脸。
钟声!他锁定了钟声传来的方向——桓氏宗祠。
钟声是猎人的号角。
他若去救被缠住的士兵,自己也会被拖入泥潭。
唯一的生路,是斩断桓氏的死士操控线!
“随我杀回去!”
司马复调转方向,逆着人流冲向城中心。
“郎君!”将士们紧随其后穿过火海。
桓氏宗祠。
祠堂大门紧闭,门后是甲胄精良的宗兵。
宗祠内,钟声不疾不徐,嘲弄着司马氏的突袭。
“撞开它!”司马复下令。
将士们抬起被炮火轰塌的粮仓主梁冲向宗祠大门。
“嗖!嗖!嗖!”祠堂高墙之上箭如雨下。大门两侧的射击孔中,数杆长矛封死所有角度。亲卫们抬着主梁数次冲击,都在近门时被长矛刺倒。
司马复知道没有时间。在码头与宗祠间的街道上,他的部下正在被屠杀。他在这里多耽搁一息,便有数百人死去。必须有人顶住第一波攒射为撞门创造时机。
“护住我!”他推开亲卫,从地上捡起一面残破的塔盾。
他冲到了最前面,“撞——!”
“嗖!嗖!噗——!”箭矢攒射在他的盾牌上。
宗兵们疯了,从射击孔中捅出长矛。
“噗——!”
在主梁即将撞上大门的瞬间,一杆长矛穿透塔盾,从司马复的左肩狠狠刺入。
司马复发出痛苦的闷哼。
剧痛穿透了甲胄,也穿透了他半生无法摆脱的虚妄。
长矛还穿在他肩上,而他一步未退!
他左手抓住门框,任凭鲜血染红甲胄,用尽力气稳住盾牌,为身后抬着主梁的将士们死死顶住来自侧翼和前方的死亡空间。“撞开它!”他忍痛嘶吼。
将士们疯了。他们看着自己的统帅,看着他肩上狰狞的长矛,看着他用血肉之躯铸成的屏障。“杀——!”他们爆发出此生最强的力量,抬着主梁撞向大门。
“轰——!”
宗祠大门倒塌,钟声戛然而止。
司马复再也支撑不住,连人带盾栽倒在地,陷入昏迷。
“保护郎君!”将士们冲入宗祠,斩杀了还在钟前的桓氏族老。
钟声一停,城中死士们攻势大乱。
“撤!全军撤退!”将士们抓住战机杀出重围,亲卫们合力抬着司马复冲上跳板。“开船!开船!”黄龙战舰的巨炮发出怒吼,清空了码头。
战舰驶离火海地狱,甲板上的将士们尽数跪地,面向昏迷的统帅,以军中肃穆的礼节致以敬意。
他们的郎君用自己被洞穿的身体,为所有人换来了生路。
永都皇宫,太极殿西暖阁,王女青收到桓渊的信。
她读完信,脑内放空许久,将信放到一边,正欲拿起潼关战报,心中突然一恸。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魏朗的话再次袭上心头。
“阿姊与我说,襄阳和建康,响应比预计慢了些。但或许,只是消息往来受阻。天气也不好,影响调兵。”
她捂住疼痛的胸口,觉得自己或许真变成了一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