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 荆州都督府。
由于王女青没有很快回信,桓渊有点不高兴。但他安慰自己说,她给他写了十年情书,他通常也不怎么回, 而且看过即烧, 貌似也非常不尊重她。但他每次收到信, 其实心里都是喜欢的,所以她现在不回信也不一定代表什么。
此刻, 他乱七八糟的案头躺着两份早已抵达的文书。一份来自潼关,桓彰命令他立即率部至南阳。另一份则是来自永都的诏书。
诏书不是王女青亲笔,他没有兴趣。而且,他对诏书中的“豫州牧,开府仪同三司”很不是滋味。这让他觉得真心喂了狗, 因为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师兄!”
宫扶苏快步而入,“我与师兄一起去南阳。”
“高统分了益州军过来支援, 刚刚已经到了。师姐说……”
桓渊抬起头, 一副“不要惹我”的表情。
“扶苏,两万人马从蜀中入荆, 顺流而下需要多久?永都调令几时才下, 王师就进了襄阳大门。你觉得, 理所当然?”
宫扶苏噎住。
桓渊冷笑, “她防着我呢。我看破不说破。”
宫扶苏赶紧道:“师姐飞鸽传书,让我务必转告, 师兄的信她收到了, 读后很是动容。师姐知道师兄心中所愿,但先前诏书上只能写那些。”
桓渊道:“你觉得,我是否好骗。”
宫扶苏摇头如拨浪鼓。
桓渊道:“我告诉你, 我很好骗。”
宫扶苏怔住。
桓渊又道:“你回复她,即便我此生一事无成,她也需记得她对我犯下的错、发过的誓。”
扶苏应承记下。
桓渊补充道:“还有,你跟她讲,我并非一事无成。”
“传我令。”桓渊召来副将。
“命益州军两万,荆州军三万,整编集结,起奉诏讨逆帅旗。”
“我等,即刻北上南阳。”
两日后,南阳城外。
五万荆益大军水陆并进,此刻如乌云压境,自地平线缓缓推至。
南阳城楼上,守将对这支友军翘首以盼。他早已接到家主桓彰的命令,知道这是荆州都督桓渊的部队,是奉命前来汇合以共击关中的南路大军。
“军容果然不凡。”因桓渊嗜杀悍将之名在外,守将心中有些忌惮,但更多的是即将与援军汇合的放松,“传令下去,开城门迎接!”
就在城门即将打开的时刻,弓弩射程外,荆益大军缓缓停下。
军阵如山,纹丝不动。
“且慢,勿开城门!”守将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桓渊端坐于高大战马,“扶苏。”
“遵命!”宫扶苏催马而出,手持来自永都的金印诏书。
“南阳守军听令!”
宫扶苏的声音在战场上远远传开。
“奉大司马承制诏:桓彰弑父,举兵反叛,大逆不道!尔等身为大梁将士,食朝廷俸禄,岂可为弑父叛贼卖命!”
几句话如同惊雷,在南阳守军中炸响。
城楼上下一片哗然,“什么?弑父?!”“家主他……杀了老家主?”“我早有耳闻,龙亢的消息竟是真的!”
桓彰弑父夺权的消息在龙亢被严密封锁,但南阳的嫡系部队或多或少有所耳闻。此刻,朝廷诏书将这桩丑闻变成了铁板钉钉,且认定桓彰谋逆。
军心动摇了。
尤其当对手是桓渊这位鼎鼎大名的杀神。
“一派胡言!”城楼上,守将反应过来,色厉内荏拔剑道,“尔等伪造诏书!意图谋反!来人,给我放箭!全军戒备!”
但他的命令迟迟无人响应。
桓渊耐心用尽,“聒噪。”
他抬起手,猛然挥下。
“咚——!”
回应守将的是荆益大军阵中陡然擂响的战鼓。
根本不给对方反应时间。
桓渊一声令下,五万大军启动。重甲步兵手持巨盾,顶着城楼射来的箭矢,发出整齐低吼直逼城门。其后是推着巨型撞车的工兵营和上弦的重型床弩。
“敌袭!敌袭!”
城楼上守将慌了,桓渊竟直接攻城!
南阳守军本就军心涣散,加上战力远不如桓渊所部。
“轰!”
城门被巨力撞开,荆益大军势如破竹涌入城中。守军抵抗微弱且短暂,几乎在瞬间就被淹没,大部分士兵当场丢下兵器投降。
桓渊策马入城,目不斜视。
“肃清城中逆贼死忠,但凡抵抗者,格杀勿论。”
不到两个时辰,南阳易主。
潼关,桓彰大营。
“废物!一群废物!”
桓彰一脚踹翻了面前火盆,滚烫的炭火烧焦了地毯。他刚从前线督战归来,第十三次总攻又被萧道陵逼退。中军帐内,他早已不复出征时的意气风发。
桓彰双目赤红。他引以为傲的四州联军,十五万西征主力,在潼关耗尽了锐气。连日来的进攻非但没能撼动这座雄关分毫,反让他自己营中堆满了伤兵。
萧道陵,他温良恭谦的侄儿,是如此坚硬狠辣!
“传我令!把预备队全压上去!明日……”
桓彰正欲下达不惜一切代价的总攻命令,帐帘被撞开。一名信使扑到在地,“东线急报!司马氏从海上来,沿淮水、泗水逆流而上,焚毁龙亢,烧了彭城!”
桓彰抓住信使衣领,“海上?龙亢?彭城?”
他脑中一片轰鸣。旋即又一位信使扑入,“大帅!南线告急!”
桓彰心中恐惧,嘶吼道:“南阳?桓渊呢?桓渊的荆州军呢!”
信使扑通跪下,“桓渊叛了!南阳失守!”
桓彰怒急攻心。
西线,萧道陵坚守,久攻不下,锐气丧尽。
东线,司马氏奇袭,根基被焚,归路已断。
南线,桓渊反水,南阳失陷,退路恐堵。
他引以为傲的四州之地,他赖以起兵的根基,短短数日内,竟至于此!
帅帐外,消息传遍了大营。
“听说了吗?龙亢的粮仓和彭城的武库都没了!我们没补给了!”
“南阳也丢了!桓渊叛变了,我们要被困死在这里了!”
“被包围了!”
前有坚城,后无粮草援军,左右皆是死敌。
三线夹击下,桓彰失去了理智。
既然横竖都是死,临死前,他立誓啃下眼前最硬的骨头!
“萧道陵!”
桓彰愤怒咆哮,拔出了弑父的长剑——
“传我令!全军出击!所有预备队!全部压上!”
“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攻破潼关!随我入京者封侯拜将!”
这是叛军的总攻,是桓彰被逼入绝境的疯狂。残余的数万叛军在督战队的刀锋威逼下发出嘶吼,最后一次撞向潼关。
血战已持续了十日,潼关关外化作焦黑的血肉泥潭。京营付出了近半伤亡的代价退守至关墙下,退无可退。桓彰穷途末路,叛军的洪流如蚁群扑向关墙。
“咚——!咚——!咚——!”
城楼上,萧道陵肋下负伤,昨日一支冷箭穿透了他的甲胄。每一次呼吸,肺腑间都如锯磨。他不得不让亲卫用牛皮束带勒紧他的胸腹,强行压制伤势。然而此刻,他手中的鼓槌依旧鼓舞着京营的意志。
“大将军!叛军分兵攻打东侧瓮城!他们要夺门了!”
桓彰图穷匕见,用主力正面佯攻,同时派出精兵从侧翼夺门。
萧道陵将鼓槌交予副将。
虎口鲜血淋漓。他知道,决战的时刻到了。
长戈靠在墙边,那是随他征战半生的伙伴。可他此刻肋部重伤,无法发力横扫。“取马槊来!”这种兵刃以直线刺击为主,是他此刻唯一的选择。
“青青,我守到最后了。”
“今日,我将以我之血,洗桓氏之罪。”
他走下城楼,“传我令,集结所有骑兵!打开瓮城外门!”
“大将军!”丘林勒大惊,“此时开门,叛军会……”
“他们攻不进来!”萧道陵回望永都方向,“桓氏已是强弩之末,而我京营,尚有死战之心!”
“轰隆隆——”
潼关的沉重关门在叛军惊愕的目光中缓缓打开。
黑色铁流奔涌而出!
萧道陵一马当先。
他手中马槊平举,直指进攻瓮城的叛军侧翼。
他身后,是京营最后的数千骑兵。他们是帝国的骄傲。
他们正跟随帝国的战神执行此生最辉煌的冲锋!
“杀——!”桓彰见状,目眦欲裂。
他没有料到萧道陵会在此时放弃城防,发起反击。
晚了。
叛军的洪流撞上了帝国的铁骑。
“轰——!”
雷鸣般的马蹄声中,攻打瓮城的叛军被战马铁蹄与骑士冲击撞得粉碎。萧道陵面沉如水,手中马槊连续贯穿敌将咽喉。束带下伤口剧痛,但他面不改色,槊锋所过唯余破灭。
“杀!!!”
京营将士被点燃了血性,怒吼着,紧随黑色帅旗凿入叛军中军。
纵使桓彰也看得倒抽凉气——
“拦住他!用人堆死他!”
萧道陵的身影在万军中如此清晰。他高踞惊帆,甲胄上插满了箭矢。但他浑然不觉,手中长槊如雷霆。他是战场的标尺,是将士们的信仰。
在战力与意志的碾压下,叛军中出现了恐慌。
“败了!”“大将军是天神,我们打不过!”
连锁反应开始。
桓彰的总攻在京营的铁血反击下土崩瓦解。
“噗——”
萧道陵的身躯猛然一晃,一口鲜血喷在了惊帆的鬃毛上。
连日指挥的疲惫、肋下的箭伤,以及方才强行透支生命的血战,耗尽了他的体力。温热的鲜血浸透束带,顺着甲胄从惊帆的侧腹流下,滴落在焦黑泥土。
但他没有倒下。
他环顾四周,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他手持滴血的马槊,回望永都方向。
“青青,我守住了。”
“陛下,皇后,青青和我守住了。道陵没有负国,不曾负家。”
桓彰被亲卫紧张簇拥,目睹了整场溃败。
“大势已去。”他喃喃道。
桓彰知道,萧道陵的下一步是收拢兵力追杀。
他又看向南阳,预感桓渊也一定半道截杀。
“走!向东!回洛阳!”
桓彰必须抢在桓渊的部队从南阳北上封死他的退路之前逃回洛阳,汇合残部。
叛军的旗帜消失在地平线。
潼关城楼上,京营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当夜,萧道陵因肋下伤势过重,一度陷入昏迷。
军医查验其伤势后,断言潼关无法医治,必须立即送返永都。
事关统帅安危,消息一旦泄露恐生兵变。副将当即接下重任,主持追缴残敌事宜。丘林勒率内直虎贲护送萧道陵返回永都。
清晨,马车在关中的寒风中颠簸。
车窗缝隙漏进一线阳光,照在萧道陵的脸上。
他在颠簸中闭上眼,意识被这抹金色的光线带回了多年前的永都西郊。
那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明亮的太阳。
那一年,春深得不像话,草叶子又厚又绿。马蹄踏上去,汁液溅出来,空气里全是清冽鲜活的草汁香。泥土被烘得暖洋洋,太阳挂在头顶,晒得少年人的后颈微微发烫。
她在最前头,骑着陛下赐的紫骍。那马通体雪白,四蹄沾了金粉,优雅得不似人间生物。她在马上回过头,额发被汗黏在鬓角,整张脸被太阳照得明亮,眼睛弯着,里面跳跃着细碎的光。
“师兄!看那头獐子!今天你我非得分个高下!”
他勒住马,默默跟在后头,保持着一个马身的距离。这样,他能把她整个人看进眼里——她鹅黄色的骑装袖口被草汁染上点点深绿,握着缰绳的手背晒得发红,脖颈上细密的汗珠汇成一道线,亮晶晶地滑进衣领。
太阳烤着他的甲胄,也烤着她。空气里蒸腾着草木暖香,混着泥土被翻起的腥气。他喉咙发紧,像是被这过于明亮暖和的春天困住了。
“行则连舆,止则接席。”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挨着她坐下,他浑身都僵着,连呼吸都屏着,怕自己的粗粝惊扰了她。她是天上的云霓啊!即便,她的目光偶尔扫来,带着让他心慌的炽热。他总是立刻垂下眼,盯着自己沾满泥的马镫。
他早已想好了自己的结局。他最好的归宿也就是在某处战场被捅穿,或者等老了残了,带着满身的血和风霜,悄无声息地退回阴影里。她的路在光明处,会有更好的人,陪她走完余下的人生。
潼关,就是那里了,他该死了。出征前,他这样想。
可现在,在驶向永都的马车里,在这具每喘一口气都疼得钻心的残破身躯里,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想见她。
这念头来得毫无道理。他本该像个真正的武者,平静接受战死沙场或孤独终老。可当他侥幸活下来,当这具残躯在颠簸中靠近永都,这念头越来越灼人了。
他积攒着力气,发出微弱的声音:“……到哪儿了?”
丘林勒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深井传上来,落在他嗡嗡作响的耳朵里,“大将军,看见永都的城门了。”
快了。
他本不奢望能活下来。
可既然活着,既然还有一口气撑着回到这里,那么,在坠入永恒的黑暗前,他总得再看一眼曾照亮了他整个灰暗人生的,永都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