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以南, 伊水。
冬末的寒风卷过结冰的河面。
伊水渡口本是连接南阳与洛阳的通衢,此刻却断绝了人烟。北岸的渡口营垒整肃,立着黑底银边桓字帅旗。那是专门设下的诱饵。而在南岸侧翼的高地上,五千荆益将士以逸待劳, 与荒野融为一体, 沉默等待着。
高坡上, 桓渊身披玄甲,外罩纯白狐裘, 按刀而立。玄甲冷硬,白裘雍容,与冬日原野融为一体。宫扶苏在他身侧,遥望官道尽头,问道:“师兄, 探报桓彰原是奔陕县而去,他当真会折入伏牛山, 走伊水渡口吗?”
桓渊戴上雪地遮光的护目罩, 笃定道:“他多疑,会认为陕县有埋伏。何况有人告诉他, 援军正从洛阳来。他若要避过我, 与洛阳援军接应, 此路是首选。”
不多时, 一支军队的轮廓在雪幕寒雾中逐渐清晰。
“来了。”宫扶苏道。
桓彰的残部出现在地平线上,不足千人。
这支队伍在潼关城下流尽了血, 在亡命奔逃中耗尽了气。马匹困乏, 人人带伤,神情麻木,唯一的念想就是渡过伊水回到洛阳。
当看到北岸渡口的桓字大旗时, 许多人大喜过望。
“是洛阳援军!是自己人!”一名将官嘶哑喊道。
残部爆发出绝处逢生的欢呼。
桓彰也看到了,疲惫的眼中闪过狂喜。
但随即,他转头看向南岸一侧,神情化为愤怒!
南岸高坡上,桓渊缓缓抬手。
宫扶苏会意。
“咚——咚——咚!”
战鼓擂响,伊水两岸惊鸟飞起。
“骑兵两翼包抄!”
宫扶苏拔出长刀,一马当先冲下高坡。
荆益骑兵呼啸而出,自侧翼撞入桓彰残部混乱的队列。
桓彰残部本就是惊弓之鸟,没能组织起抵抗就被冲锋的骑兵分割碾碎。长□□穿了残破的甲胄,马刀砍断了疲惫的脖颈。伊水渡口只有绝望的惨嚎。
短短一刻,血腥的屠杀便已接近尾声。
荆益骑兵收网,将试图逃窜的残兵尽数猎杀。桓彰的亲卫也被砍杀殆尽。很快,血泊中央只剩下桓彰一人。
战马中箭倒毙,桓彰拄着长剑站在冰原。
荆益骑兵勒住了马,将他围在核心。
桓渊策马上前,穿过一地尸骸停在了包围圈外,居高临下审视着这位伯父。这就是曾在洛阳意气风发,起兵二十万,号称要清君侧的桓氏家主。此刻,他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像一头被困陷阱的雪狼。
桓彰抬起头,透过凌乱的发丝看清了马背上的身影。
他没有子嗣,元配早逝,未留下一男半女,李灵阳娶过门也将近一年,肚子毫无动静。在他心里,桓渊不止是子侄,还是他唯一默许能承袭自己香火的孩子。
虽然,这一期许里始终掺杂着猜疑。
因为,他这辈子见过血脉在生死面前的卑劣与脆弱。
于是,即便对着这个视若明珠的子侄,他也从未放下过戒备。他一直提防着,试探着,像在看一头早晚会对自己亮出利爪的小狼,却又在内心深处渴望着这个“儿子”终有一日能接过他的权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爪来得如此快、如此狠,如此不留余地!
“嗬……嗬……”
桓彰喉咙里发出喘息。
他内心撕裂,意识回到宗祠里层层叠叠的牌位。那是家族一寸寸填进李家江山的血!眼前彻底倒戈的子侄,让他觉得龙亢桓氏的百年,可叹可悲!
桓氏与李氏,曾是这片江山最紧密的双生子。百年来,两族男女通婚、血脉交融,在前朝便是荣辱与共的柱石。大梁立国后,桓氏更是倾族相助。即便当年神武门之变,宣武帝为夺位,与司马氏联手杀害了太子与出身桓氏的太子妃!
那是血淋淋的家族仇恨!
可桓氏为了大局,亦只能衔恨敛锋。待宣武帝上位,因忌惮司马氏坐大,流露出对桓氏的倚重之意时,桓氏再次义无反顾!是桓氏出钱出人,以部曲私兵替宣武帝镇守东南。永都皇城的地下军事工程,亦是桓氏一族主持重建!
可如今?
司马氏发动永都之变,兵败逃窜至江东,摇身一变成了勤王忠臣。
桓氏,却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奸贼!
只因为桓氏看不得战火四起,欲推出族中最好的子侄去平定乱世、重整山河,希望天下得到真正的大治!
桓彰不服。
他恨这世道指鹿为马!
他恨这血脉反戈相向!
“桓渊——!”
他用尽力气发出咆哮。
“你忘了自己姓什么吗?你从未改过姓!你从出生起一直姓桓!”
“你竟要对我下手吗?你背叛了我!你背叛了桓氏血脉!”
疯魔的声音在伊水上空回荡。
凛冽的北风刮过结冰的河面,带起呜咽的哨音,仿佛在为地上的尸骸招魂。宫扶苏握紧刀柄看着这一切,而桓渊高踞马上,面容平静。
“血脉?”桓渊的声音比风雪更冷。
“你在宗祠弑父时可曾想过血脉?”
“桓氏的血脉?”北风怒吼中,他又问道。
“桓氏的血脉就是让你这等疯子上演弑父夺权的丑剧,然后带着十五万儿郎去潼关赴死?如今另外的五万也没了。桓氏百年大族,一朝毁于你手!”
“都是因为你!还有萧道陵!”桓彰怒叱。
听到萧道陵三个字,桓渊抬起长刀指向他,止住他的话头。
“我桓渊,效忠的不是桓氏,而是大梁天下!”
他策马按刀,逼视桓彰,声音如同金石相击,“你口口声声为了血脉,可你那血脉,是奴役万民的锁链!我在巴郡治理十年,巴郡乃我心血所在,每一两官盐、每一口生铁,本该化作百姓的衣食生机。可结果!”
“十年来,巴郡百姓多少血汗被强行索取,流水般送入北邸,去买你们逐鹿中原的甲胄,去填你们豪奢无度的深渊!我在西陲为万民生计焦灼,你们则欲吸干他们的脊髓!若非你们如附骨之疽,巴蜀之富何止于此?万民之乐何至于斯!”
“你们许我荆州,也不过是想再造吸血盆口!你们杀大司马,是因为她挡了你们割据一方的路,是因为你们狭隘的眼孔看不到她胸中的浩荡乾坤!”
桓渊长刀横指,气势如虹,“我与大司马,欲待司马氏东出以西联益州、东和扬越。我与她所想,是江海贯通,是让支离破碎的山河重归一统,是让大梁的舟楫从此万里无阻!那是开万世之太平,是巴蜀荆襄生民唯一的活路!”
“可你们?龙亢桓氏画地为牢!你们躲在祖宗的功劳簿上,拿万民填你们的野心!是你,是桓氏,是蔡氏窦氏,是王谢!让仓廪陈米化为尘!让稚子空腹等官赈!让我桓渊心中最伟大的陛下叹壮岁空勤!”
“我桓渊确是桓氏子,但我不齿为桓氏子。我是陛下养子,我是大梁驸马!我效忠的,是陛下的《上留田行》!是让万民得以生息的大道!”
桓渊的目光中透出裁决之意,“何况你,一个弑父夺权致使家族蒙羞,陷族人于死地的逆贼,也不配谈桓氏。”
这句话,压垮了桓彰的理智。
他发出野兽的咆哮,将所有的愤怒尽数灌注于手中长剑。
他已是一个注定要死的人,只想在临死拉上这个背叛者、狡辩者!
桓彰双目赤红,向着高踞马上的桓渊发起了冲锋。他的剑法刚猛无比,此刻在穷途末路以命换命的驱使下,更是势大力沉,每一剑都卷起撕裂空气的厉啸。
桓渊轻磕马腹。
战马人立而起,避开了桓彰势在必得的一剑。
他无意与桓彰拼蛮力,因为这是一场结局注定的处决。他手中长刀是骑兵利器,对上桓彰的步战长剑,本就占据着绝对优势。他没有主动进攻过一次,只是催动胯下战马,在桓彰身边沉稳游走。
“铛!”
桓彰以巨力劈砍。
马背上,桓渊以长刀格挡拨开。
金铁交鸣声不断响起。
桓彰的剑法大开大合,桓渊的刀法同样大开大合。
桓彰疯狂泄愤。
桓渊用理智和更胜一筹的武技,消耗着伯父的体力。
“嗬……嗬……”
桓彰的劈砍越来越慢,章法越来越乱。
终于,又一次进攻被桓渊格挡,桓彰用力过猛,身形一个趔趄。
桓渊没有犹豫,一直游走的战马前踏一步。
他高举长刀,在桓彰转身的刹那,借着战马前踏之势俯身向下,将锋刃狠辣掼入了桓彰胸口。
“噗——”长刀贯穿,透体而出。
桓彰身躯一震,握剑的手颓然松开。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没入胸膛的冷硬刀身,又颤抖着抬起头,看向这个终结了他生命的侄儿。
他的眼中不再有狂怒,只剩下如冰雪消融的幻灭。
桓渊轻勒缰绳,侧过马身。
尸体颓然滑落,摔在伊水渡口的雪地里。
风雪停了,万籁俱寂。
桓渊想起了一封来自洛阳的信。
那时,桓彰还不是雪地里逐渐冰冷的躯体,而是意气风发的洛阳守将。信上,他用刚猛的字迹写道:“近闻谯郡故园丹桂极盛,然吾戍守洛阳,未得亲抚故枝。幸洛阳牡丹正繁,尤胜往岁。待荆州事定,可携酒来洛。”
记忆继续往前回转。
龙亢旧宅,彭城新居,洛阳别院……
几度丹桂香飘,他与萧道陵皆是少年。
秋日演武场,沙尘呛人,桓渊的箭脱靶。
桓彰未在他身边停留,径直走向萧道陵,“肩沉三分,气贯指尖。”
萧道陵引弓,箭中靶心,动作无可挑剔。
“尚可。移动靶,三十箭,过半中鹄。”桓彰道。
轮到桓渊,桓彰懒得多言,一把夺过弓,搭箭、开弦。
箭矢将桓渊钉在靶缘的箭杆从中劈成两半,碎木迸溅。
“看清了?”桓彰将弓掷回桓渊怀中,“战场上,没人等你瞄准。”
休息时,萧道陵默默递来水囊。
桓渊负气不接,余光瞥见廊下,伯父正望着萧道陵,眼神悲伤。
然而片刻后他发现,自己耻辱的箭靶被伯父大笑着保留了下来。
宫扶苏策马靠近,看着桓渊不辨喜怒的脸。
桓渊收回目光。
属于过去的短暂温情已被伊水的寒风吹散。
“扶苏。”
“在!”宫扶苏挺直了脊梁。
“割下首级。”
宫扶苏一愣,但立刻领命:“是!”
“传首潼关,”
桓渊的声音不带情感,“以告慰大将军血战守关之功。”
“再传首永都,禀大司马,我桓渊幸不辱命!”
“让天下人看清,桓氏内乱,终于我手!”
桓渊说完,调转马头驶离了伊水。
他亲手终结了桓氏内乱,也替萧道陵背负了弑亲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