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马府。
王女青原本并不觉得桓氏余党会闹出大乱子, 善后事宜交给章阚和卫临去处理绰绰有余。但萧道陵的催促之意如此明显,这让王女青警醒起来。
从大将军府到大司马府的短短一程路上,吹着冷风,她想, 不能打草惊蛇。桓氏安插在永都的人最初应是为大将军有朝一日即位的布局, 如今桓氏倒下, 大将军竟成背叛者,这些人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更糟的是, 他们现在也许群龙无首,并不好抓捕,但若不及时抓捕,又恐被人利用进而酿成大祸。
议事厅内,魏夫人匆匆赶到, 见王女青眉头紧锁,正旁观卫临与章阚的争执。
“京中搜捕宜内紧外松, 以免惊扰。倒是桓彰的洛阳残部需即刻清剿, 但荆州军并非首选,理应……”卫临道。
章阚冷笑:“伊水一战, 荆州都督斩杀桓彰, 立下平叛头功, 也彰显大司马识人之能, 你卫将军却猜忌离间?至于京中,如今潼关大胜, 桓彰伏诛, 桓氏余党人心惶惶,正可趁势一网打尽,何须遮遮掩掩?”
卫临面色不虞:“你当真随了你父。”
章阚道:“皇后亦随父, 并不像你卫家人。她若尚在,我这当弟弟的不敢自夸,她会如何做,我至少比你清楚。”
卫临道:“你好勇斗狠,行事不计后果。若非你与司马桉结下私怨,皇后何至于受你挑拨,与司马氏针锋相对,致使其后兵连祸结!”
章阚道:“这便是你卫家一脉相承的见识短浅、畏缩如龟。我母出身卫氏,却宁断亲缘也不肯将姐姐许给你,正是看透了你卫氏秉性。你那小儿子从小像你,比你还不如,听他人三言两语便……”
魏夫人闻此,看向王女青。
王女青止住二人的争执,沉声道:“京外军务,由表舅定夺。至于京中,还请舅舅暂且低调,先抓一批人,余下慢慢清算。除非……”
她话音未落,急报传来——
“禀大司马!宫中御用监走水,昭阳殿守卫被杀,天子与郡主失踪了!”
厅内空气瞬间凝固。
“什么?”魏夫人只觉五雷轰顶,“末将死罪!”
“与你无关!”王女青当机立断,“你现在马上回宫,封锁全部宫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决之事听中领军调度。”又转向卫临,“请表舅立刻封锁全城,搜捕桓氏余孽。敢有阻拦隐匿者,不论官阶高低就地格杀!”
大将军府。
“报——!宫中急变,天子失踪!”
榻上,萧道陵睁开了眼。
待他听完消息,丘林勒快步入内,呈上一枚桓氏玉佩。
萧道陵一眼认出是桓岳的玉佩。
桓岳这是以天子为质,逼他单独赴约。
他很是恍惚了一阵。
理清思绪后,他执意起身,吩咐道:“取生丝韧帛来,锁死。”
“大将军!”丘林勒恳求,“此乃陷阱!”
萧道陵置之不理,命人用帛带一圈圈勒紧自己的躯干,将刚缝合的多层皮肉压实,以令人窒息的紧绷代替断裂的肌理支撑,强行锁住脏腑。
他艰难地穿上中衣,又加一副牛皮束带,一边对丘林勒下令:“立即通知大司马,贼人已在崇玄观。再命魏朗——”
丘林勒急道:“魏朗正在宫中搜捕!”
“那你便带虎贲守在观外,通知魏朗领禁军尽快包围。只许合围,不许强攻。”稍顿,他改口道,“大司马那边,晚些再告知。”
崇玄观,密道口。
火把映照着丘林勒焦灼的脸,“大将军,让末将随您进去!”
“你守在此地,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入内。”萧道陵躯干僵直,强忍着呼吸带动的剧痛,接过丘林勒递来的火把,独自走入黑暗。
阴沉的冬夜,头顶采光井毫无用处,只向下灌入刺骨的风。地下寒气极盛,透过靴底钻进骨髓。一片漆黑中,火把只能照见足下几步的青石板。
疼痛和眩晕之下,萧道陵走得极慢。甬道深处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在条石内壁激起微弱枯燥的回响。经过两扇巨大的铁门,铁锈的味道混杂泥土的霉味扑面而来。他僵直着脊背,踏上几级冰冷的石阶。
他来到了桓岳所在的耳室。
没有伏兵,只有一盏摇曳孤灯和三具靠在一起的身体。
幼帝李云晖神态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李灵阳躺在桓岳怀中,胸口大片血迹已凝。桓岳坐在他们中间,用一方素帕擦拭手中长剑。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甜香与浓烈的血腥气。
“兄长,你终于来了。”
桓岳抬起头,英俊的脸上满是重逢的喜悦与满足。他的手揽在李灵阳腰间,目光瞥向安详的幼帝,“兄长你瞧,灵阳和她弟弟,都已解脱。”
他转过头,凝视着萧道陵,幸福而平静,“但请兄长不要误会,我没有做任何事。是灵阳杀死了她弟弟,又结束了她自己。”
说话间,他将李灵阳的尸身轻轻放平,缓缓站起身,“我看着灵阳发疯,像是看到了我自己。我想,我是喜欢她的。这世上,谁能不爱自己?”
“只是,比起爱自己,我更爱兄长。”
他持剑走向萧道陵,“兄长,你我该团聚了。”
剑锋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直指萧道陵的咽喉。
“那酒,兄长你定是喝不惯。还是岳的剑,更适合兄长。”
萧道陵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越过桓岳,落在幼帝脸上。
天子死了。
这个孩子是无辜的。
他所有的负重而行和自以为是的守护,都在这具孩童尸体前被判为伪善与失败。他这一生,终究还是害了无辜之人,尤其是这么弱小的生命。
他想起王女青曾告诉他,那时成都已下,蜀王李瑥身死,内侍收殓李瑥一对儿女,都言是自尽。但有老宫人垂泪说,王孙生前最是乐天知命,小小年纪常言“草木犹有生机”。
万念俱灰。
他闭上眼睛,引颈待戮。
他想着,回到永都见过她,此生无憾了。天地待他,何其仁慈。
就在此时,两声暴喝同时传来——
“大将军!”“大将军!”
丘林勒守在观外,魏朗匆匆赶来。两人深知萧道陵的性情,终是按捺不住,违抗军令带人突入。他们高举火把冲入石室,立刻看到了地上的尸体和即将行凶的桓岳。
魏朗冲在最前,横刀出鞘声尚未散去,人已抢在萧道陵身前。“放下剑!”他厉声喝道。丘林勒亦持刀封住另一侧,两人一左一右将萧道陵护在中心。
桓岳眼中,自己与兄长的团聚被打断了,他完美的殉道被凡夫俗子玷污了。
他微微皱起眉,打量陆续闯入的这些人。当看到魏朗充满生气的年轻脸庞,他心底涌出强烈的厌憎。于是他虚晃一招,让众人以为他将攻击另一侧的丘林勒。
被彭城武库令一职埋没多年的他,单手持剑刺去,动作优雅迅捷。
这时,萧道陵睁开了眼。
身为兄长和武者的直觉,让他猜到了桓岳此刻真正的攻击目标。
身为师兄和大将军的责任,让他做出了决断。
他推开魏朗,用自己的身体迎向了桓岳的剑!
重伤之下,他没有选择,唯一能做的只有同归于尽。
“噗——!”
桓岳的剑快如闪电,萧道陵的拦截也快如闪电。
利剑狠狠扎进萧道陵的身体,穿过牛皮束带与层层帛带,自他肋下箭伤处没入!剧痛,瞬间贯穿了神魂。
桓岳的攻势也中止了。
就在利剑入体的刹那,萧道陵右手如铁钳,扼住了桓岳的喉咙。
桓岳眼中的疯狂化为错愕。
“喀——”
清脆的骨裂声在石室中响起。
桓岳眼中的光芒如潮水褪去。
他起初怔怔看着兄长,随即,春日般灿烂笑起。
那是满足和释然的笑意——终究,他们还是团聚了。
萧道陵松开手,桓岳的身体软软倒下。
萧道陵自己也支撑不住了,剑还插在他的身体里。
“大将军!”
魏朗与丘林勒同时接住了他。
“道陵!”
玄明真人蹒跚冲入石室。
士兵调动的声音惊动了观中早已歇下的玄明真人。他因年迈耳背,待被道童搀扶着赶来时,一眼就看到了浴血的萧道陵,当即目眦欲裂。
大司马府。
王女青面若寒霜,一道道加急军令自她手中发出。
“报——”
“领军司马自崇玄观传回消息,天子驾崩!大将军重伤!”
王女青人生第一次纵马狂奔入宫。
记忆中,只有年少时的李琮醉酒后这么干过,那次他差点被剥夺太子之位。
当她跌跌撞撞冲入石室,火把的光亮刺痛了她的眼。
她看到的是地狱般的景象。
三具尸体。天子,李灵阳,和……
她从未见过桓岳,但他和少年时的萧道陵,的确像极了。
一旁,魏朗泣不成声,丘林勒嚎啕大哭。玄明真人跪在萧道陵身前,仍在徒劳按压他的伤口,鲜血浸染双手。道童哭劝:“师父莫要如此,师兄已经走了。”
玄明真人老泪纵横,在道童的搀扶下颤巍巍起身,“道陵,等为师片刻。为师给你念完经文,和你一起走。”
“全都让开!”王女青道。
她在所有人的惊愕目光中,快步走到萧道陵身旁跪下,颤抖着伸出手。她探向他颈侧的脉搏,又移到他的鼻下。接着,她的手抓回他的颈侧,胡乱摸索着。
她触到了一个疤痕。
多年前,为救她,他被埋在旧密道的废墟下几近死去。
她泪水决堤,死死按着这个疤痕,感受着粗糙。
她想透进皮肉抓住那颗停跳的心!
一片死寂中,一道极轻的搏动,如冰封的一缕地火。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王女青浑身剧颤。
她俯身,狠狠吻上他毫无血色的唇。
“道陵,你是我的。”
她泪水决堤,滚烫砸在他冰冷的脸上。
“道陵,驱虎豹,青青,斩蛟龙。”
“道陵,踏烽烟,青青,拂云虹。”
她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
“道陵,一生的路还长着,没到你走的时候。”
“我并非天生的引火执炬者。我不知天高地厚,一身野气,动辄翻天覆地,是个大大的祸害。陛下和皇后都不在了,没人能约束我,提醒我。”
“若你也走了,我必成昏君,亡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