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都, 春三月,杂花生树,草长莺飞。
监国大司马的车驾,在近万禁军的严密护卫下, 浩浩荡荡行于永都通往皇陵的官道。皇家仪仗煊赫齐整, 打破了春日山野的静谧。皇陵道上, 禁军持戟肃立,玄甲映日, 连天旌旗迎风招展,其威仪之盛,令春光也为之黯然。
王女青弃了车驾,与桓渊并辔而行。
春日暖阳映在二人身上。
王女青一身黑色道袍,长发以乌木簪束起, 策马行于队首。
她身侧,桓渊一袭玄色窄袖长袍, 领口与袖口用金线密绣出繁复的缠枝瑞兽纹, 腰间束着镶金虎首墨玉扣的宽大革带,将他挺拔健硕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他神采飞扬, 纵马靠近王女青, 心情是肉眼可见的舒畅。
他有理由心情舒畅。
他亲赴伊水, 大义灭亲, 阵斩桓彰,自认为以一己之力终结桓氏内乱。萧道陵背负不起的弑亲之罪, 他来背。萧道陵如今还在大将军府躺着, 此生武道算是半废了。
他还无私献出琅琊船坞,决胜千里之外,助司马复取得东线大捷。司马复如今还在江东行台吊着胳膊, 据说那根长矛留下的创口极深,此生形象算是半毁了。
而大梁的驸马,既不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也不能是不体面的残废。
他自己,毫发无伤,功盖天下,是唯一健康且体面的那一个。
何况,他在伊水渡口,当着五千荆益将士的面,宣称自己是先帝养子与大梁驸马,这消息已如他预料传遍朝野。
——他没有那么狭隘,此举不仅是为自己正名,更是为王女青造势。
关于王女青的身世,卫氏没有异议,章阚更是鼎力作证。大司马监国是第一步,后续便可从长计议。此次至皇陵,便是以正式祭拜的姿态昭示正统。一切顺理成章。
桓渊看着王女青,只觉得景美,人更美。
他催马靠得更近,心情仿佛回到了少年时随宣武帝出猎。
“一直未寻见白虎,”桓渊望向远处苍翠的山峦,“附近掘地三尺都没找到。”
王女青目视前方,淡淡道:“我那日并无错乱,亦有飞骑作证。”
“我自然信你。青青,不论如何,你都是天命所归。”
王女青轻勒缰绳,让马速稍缓,阳光让她觉得刺眼。
“其实,我心情不好。”她说。
桓渊道:“萧道陵又没死,你那司马郎君也不算残。你还想怎样?为何心情不好?”
“因为你。”王女青说。
“因为我毫发无伤?”桓渊怒意上来。
王女青并不回答,促马前行。
桓渊策马追上,“你不能因为谁惨就偏向谁!你要讲道理!”
“正是我讲道理,才没有治你擅离防区之罪。你再吵闹,我便不讲道理了。”王女青说。
“治我的罪?陛下在天之灵看着!”桓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何况我若不来,你每日能有空去探望你的大将军?”
王女青道:“陛下不会喜欢一个骑在我头上的驸马。”
“我何时骑在你头上!”桓渊勃然大怒,“明明是你!你从前待我恶劣,如今依然!你良心被狗吃了!”
此时队伍已行至皇陵入口,巨大的石阙巍然矗立。
王女青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的内侍,径直向里走去。
“你站住!”桓渊几步追上。
他在神道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诏书上不能写的,你现在清楚说给我听。荆州和豫州,不够打发我。”
王女青道:“你篡位得了。”
桓渊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只尚公主。”
王女青道:“我尚未答应。”
桓渊并不理会,抱着她大步流星,径直穿过神道,越过殿阶。
跨过祾恩殿西侧一道月亮门,便是大监海寿居住的院落。
屋内,海寿正坐在窗边的案几前,对着一支品相极好的老参细细端详。
桓渊抱着王女青进屋,一直走到海寿面前三步才将她放下。
他熟络地对海寿说:“您若喜欢这支参,今年秋冬,还有更好品相的送来。我那支舰队一路向东,已过邪马台、儋耳原,折向东北,将于盛夏过千岛链,至堪察异丘。如能越过冰门峡,便可抵达东海之极。届时,奇珍异宝皆入我大梁。”
“驸马有心了。”海寿抬起眼,目光却看向王女青。
王女青也正瞪向他,但注意力很快回到桓渊身上,“你哪支舰队?”
桓渊坦然道:“琅琊船坞,实有两处。司马氏狼子野心,我岂能全无保留。此次内河突袭,海船无用,更好的舰船亦无用。给他的那些,足够了。”
王女青闻言,目光微变。
“我只问你,我随使团去霍尔目,所乘舰船是否也出自琅琊?”
“不止船舰,舟师机士也是我的人。陛下托付,我岂敢不尽心?你在船上,我岂会不用心。”
“所以,我将见闻一路写信于你,”王女青道,“你看后还烧了?”
桓渊道:“我心中愤懑。你待我恶劣,我此生无望,还要为你做这许多。”
“如今,你此生有望了。”王女青深吸一口气。
“但你先出去,我要与海叔说话。”
桓渊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海寿道:“驸马不高兴了。”
王女青走到海寿对面坐下,揉着眉心,“他逢人便说他是驸马。”
海寿为她倒了杯茶,“他是国器。”
王女青道:“你们便将我置于火上烤。”
海寿道:“你本就有过错。”
王女青叹气,不再说话。
良久,她又道:“我现在当如何做?”
“随你,”海寿继续研究老参,“承担得起后果便好。”
王女青再度沉默,决意不再纠结于此。
“我欲迁都,十年之内。”她另起了话头。
海寿并不意外:“迁往何地?”
“建康。”王女青道,“十年之内,太子与司马郎君会以江东行台为依托,将建康建为更好的大梁都城。此事,我已与道陵详谈数次,他全然赞同。”
“是否问过驸马的意思?”海寿道。
“海叔,我在谈正事。”王女青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外面。
桓渊正在一株盛放的花树下,生气踢开了脚边的石子。
她心情复杂,对海寿道:“我尚未与他说。不过,他很容易被说服。”
“此话怎讲?”海寿笑意渐起。
“不是我说服他,”王女青看着桓渊在院中踱步,“而是他原本就志在四海。”
海寿幽幽一叹,正色道:“你既认可他,便让他偿了心愿。我实话实说,你不安抚他,会出大乱子。你以为这十年,他只造船?”
王女青道:“是的,我一无所知,还请您赐教。”
海寿却仍不明说,只循循善诱道:“你仔细想想,内河船只倒也罢了,他那远洋舰队……你也乘过我朝巨轮,海上数月,未曾发觉异常?”
王女青沉吟道:“风帆用得不多。”
海寿颔首,意味深长道:“十年前,蜀郡所辖临邛一带,地裂丈余,有青烟袅袅,触火即燃,昼夜不息。百姓以为地龙翻身,恐为兵灾。陛下命我与玄明秘密入蜀,玄明故弄玄虚,谓之曰:此乃地髓玄胎内孕真阳之气。”
王女青道:“我在白渠时,听司马郎君谈论过此事,当时以为是他道听途说的段子,或是给我解闷的胡诌。”
海寿道:“那小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但司马老贼必对真相有所察觉,以为陛下是在布局身后事,终将在大行前对司马氏动手,为你与太子扫清道路。玄明也是个沉不住气的,被桓充老儿利用。”
王女青道:“海叔继续说那真阳之气,此气与海船有何关系?”
海寿道:“人老了,被嫌弃啰嗦,不说了,你自己问驸马去。但这是驸马的底牌,他不会轻易透露。”
王女青瞪他。
海寿继续卖关子,“那真阳之气何止关乎海船。陛下深谋远虑,以为我朝千年大计,当即决定收回蜀郡,但因北境连年战事而耽搁。大将军对此毫不知情,只是遵从了陛下遗旨,让你亲自拿回蜀郡,好极。”
王女青道:“为何瞒着我?”
海寿道:“你有自知之明。当初,陛下宁愿让太子继位,你辅政,也好过你继位,大梁国祚转瞬终结。”
王女青道:“如今呢?”
“你如此猖狂,谁拦得住。”海寿道,“只是,切忌亏待驸马。驸马在巴蜀十年,有功于社稷,且其手中之物抵百万雄兵,亦可作为你迁都的底气。”
王女青道:“谢海叔告知。我既已知晓,行事必定慎重。”
皇陵祭坛上,青烟袅袅。
肃穆的香气混着山间松柏的清冽,直上湛蓝天穹。王女青已换上繁复厚重的玄黑祭服,金线绣出的凤凰浴火图纹在衣摆上沉沉浮动。她一步步走上高高的祭台。
大监海寿一身素服,侍立在侧。
祭台左下首,桓渊同样换上了祭服,玄衣金冠,身姿挺拔。他目光一瞬不移,紧紧追随祭台上的身影。
祭台下,是禁军方阵。
这是王女青以监国之身行春祭,也是她第一次向经历战火的天下昭示正统。她祭拜她的父母,大梁的孝武皇帝与孝烈皇后。
她从海寿手中接过长香,恭敬插入面前巨大的铜鼎香炉。
青烟升腾,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缓缓跪了下去,俯身,在庄严悠远的钟鼓声中,行三跪九叩之礼。
额头触及冰冷的石面,她闭上了双眼,心中默念:“父亲,母亲。”
钟鼓之声远去,万籁俱寂中,她看见了无数张脸。
她看见了襄阳城外跪伏在地的流民人海,看见了田庄里高举黑硬麦饼的绝望农妇与她怀中气息微弱的婴孩。
她又看见了王氏墓园郁郁而终与她同名的王神爱,看见了将自己视为祭品的李灵阳,看见了饮下毒酒尚带甜笑的幼帝。
她还看见了自刎而死的蔡袤,他质问她将重塑一个何等光景的天下。
她看见了这片土地上的苦难、无辜与质问。
随后,她看见了努力回应质问,誓愿拯救世间苦难与无辜的同行者。她看见萧道陵在潼关的城楼上,迎着叛军的洪流,奋力擂响大梁战鼓。她看见司马复在龙亢的火海中,为了不牺牲部下,决然冲向桓氏宗祠。她看见桓渊在伊水的冰面上,亲手行刑,将长刀贯穿至亲伯父的胸膛。
天下初定,血染山河。
她所立高台,是建立在千万人的苦难、无辜者的血泪与旧秩序的骸骨上,也是建立在同行者的牺牲、罪孽与期盼上。
旧日之路,倚仗古礼陈规,布满荆棘。
未来之道,她将以志击碎桎梏,以力开辟新途。
朔风焚百草,何独我峥嵘!
她要秉承父母遗志,拯救世间的苦难与无辜,回应旧秩序的质疑。她将背负起两代人的牺牲,同行者的罪孽,所有人的期盼,坚定走下去。
钟鼓声歇,祭礼已成。
春风拂过祭台,吹动她祭服的广袖,吹散了她眼前的青烟。
她缓缓起身,转过身,面向来时路,面向台下肃立的桓渊,面向禁军,面向用血与火换来的天下初定。
她的目光越过近处的旌旗,投向遥远的尽头。
那里,春山如笑,碧空如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