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都, 太极殿。
王女青的案头堆满了来自北方门阀的奏疏。为首的是弘农杨氏与京兆杜氏,皆为关中累世公卿的望族。其奏疏中绝口不提家族私利,只反复纠缠社稷与祖制。
杨氏写道:“皇陵在北,寝园萧瑟。若弃永都而趋江东, 是弃先祖之灵于蛮荒, 置宗庙于度外。”杜氏则写道:“关中乃王气所聚, 四塞之地,天下之枢。社稷主当守国门, 此乃祖宗之法,万不可违。”
宫门外,春日阳光下,数十名老臣,包括司徒长史、议郎之流, 皆两鬓斑白,历仕三朝。他们身着隆重朝服, 在汉白玉阶下伏地不起。
“臣等愿以血荐园陵, 死守永都!”
更有甚者免冠徒跣,意指监国若执意迁都建康, 便是要逼死关中社稷之臣。
午后, 太极殿西暖阁。
凌晨上朝前, 王女青只吃了一粒建康送来的药丸。巳时末, 桓渊以她需要休息为由,强行散朝, 提前终止了正殿每日上演的争吵不休。
她回到暖阁小憩了半个时辰, 醒来发现桓渊大马金刀坐在榻前,一脸志在必得。
“有何好事?”她起身问道。
桓渊故作神秘,“醒的正是时候, ”他高高兴兴拉她往外走,“再不醒,浪费了一桌子好东西。我方才想,是咯吱你把你痒醒,还是喊萧道陵摔了把你吓醒。”
王女青瞪他。他说:“对了,你从小不怕痒,萧道陵也没摔。我记错了。”
两人在桌边坐下。桓渊绑起袖子,一一揭开菜品。
“这席东西,除了我,大梁没人能给你张罗。先喝口金汤。”他洋洋得意,盛起一碗海螵蛸羹递给王女青。
“整个太医院都是庸才,和萧道陵自学的水平一样。当归黄芪有何用,我这羹里是乌贼骨粉、极品鱼胶,一碗下去你气血就不亏了。”他扬起眉梢,“我亲自守着小灶化的鱼胶。”
王女青就着他的手啜了一口。温热的汤液顺喉而下,丝滑如缎。
桓渊见她咽下,眼底得意更甚,但也舒了一口气。他撂下白玉盏,用银箸挑起一缕翠玉点珍珠,在碟边沥去多余的蜜醋,献宝似地送到她面前。
“别总拧着眉,再吃口这个。新罗刚靠岸的昆布,选的是最尖尖的一撮,掺了白蜜和淡醋,吃一口肝火就平了,保证夜里不做噩梦,白天也不做。”
“话说我今日守着你睡,你没做噩梦。”他见王女青又吃下了,自我感觉好极,“我素有杀神之名,鬼神不近身。太医院治不好的,我包治好!萧道陵如今太弱了,连……”
“还要吃,”王女青打断他,“那边,鲍鱼。”
“有眼力!流霞琥珀鲍!”桓渊被成功转移注意力,一边布菜,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我让用高昌葡萄酒焖的,滋阴益精,最是养颜。葡萄酒不算酒,无妨。”
“还有海松人参膏。这般肥硕的海松子,只有长白山摘得到。捣碎了和着人参蜜熬,你乏了嚼上一粒,可提神百倍。五石散算个什么。”
王女青又瞪他。他说:“五石散不是我的心结了,也不能是你的。”
最后,他拎起琉璃杯,将橙黄透亮的三勒玉露晃了晃。
他给她看杯底旋转的果仁,凑近了闻她发间的冷香,迷迷糊糊说道:“青青,你吃了我的药膳,就得长我的肉。女郎的身材应当——”没说完就赶紧改口,“你须得为大梁增重。”
王女青听了便起身道:“阿渊,我的身材不合你心意,你不用勉强自己。”稍顿,又道,“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你给我讲的侍妾故事,虽然你说那不是真的。我不拦你。”
桓渊如遭当头一棒:“你这是何意?”他一把扯住她,“那侍妾故事怎么了?我当时看着你,心里又恨又爱,脑子里发梦不行?说出来不行?又不是想象别人!”
王女青挑眉:“马鞭?握柄?”
桓渊听到这几个字,看着她的唇,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半晌,他怒道:“怪只怪,那日你与我谈什么锁江之计,还非要在我到之前沐浴。”
王女青道:“好,沐浴算我错,可锁江之计惹到你哪里?”
桓渊道:“你不懂。”
“我现在懂了。”王女青道,“但我告诉你,我不喜欢。”
话到这里,原本一顿饭已不欢而散,但桓渊怕她又跑去大将军府,怒气冲冲摔门而出的人福至心灵,大步流星返回来,握住她的手道:“那你说说你喜欢的。我绝不会只顾着自己。”
“没有。我都不喜欢。”王女青斩钉截铁。
到未时中,宫门外,反对迁都的死谏还在继续。
漆金案上放着刚煮好的安神茶。王女青执起耳杯,看着暗沉的汤色,未曾入口,又一阵心烦意乱。她将耳杯重重磕在案上,茶水溅出,一片狼藉。
她对近侍吩咐道:“遣人去请卫将军,就说我心忧外头诸公,请卫将军出面,替我体恤安抚。若有谁体力不支,请卫将军调派宫中药石,着人送回各府安顿。”
桓渊坐在一旁的漆木大榻上,拿着一份奏折道:“安顿?这帮老东西仗着资历,赌你不愿在大战初定后动武。若依我的,砍了领头的,传首关中各郡,剩下的自然散了。你往后行事也方便,不会再有人指手画脚。每天上朝吵得头疼,你不嫌烦,我嫌烦,还是杀少了。”
“传首?你当是对你伯父。”王女青道,“太尉也反对迁都,他老人家还病着,表舅亦极重孝道。我逼表舅出面平息此事,已然是过分了。”
傍晚时分,宫门下钥。
卫临派人回了消息——
“已劝诸公还府,宫门已复清明。现归家侍奉父疾,以此复命。”
王女青听完回报,对桓渊道:“你将今日中午的食材,再选些好的,明日亲自送去太尉府,也告诉表舅,今日辛苦他了。”
桓渊道:“我也称呼表舅?”
王女青白了他一眼。
当晚,太极殿东侧的尚书省署内,灯火长明。
因白日里宫门死谏一事闹得满城风雨,王女青早在宫门下钥前便令尚书台核心员生留宿直庐,以备咨议。此刻直庐内,数十位尚书郎和司务低头垂手,桓渊如雄狮一般来回踱步,让官员们噤若寒蝉。
“迁都大计,关乎国本。此中岁时、章程,皆出自宸衷与中书,岂容几个老朽哭上一场便生了变数?”桓渊停下步子,“谁若真觉得祖宗陵寝须臾不可离,监国便准其在关中留守终老。届时,看他是守着皇陵饮露水,还是守着枯井思江东。”
满室寂静,官员们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这位太傅是出了名的嗜杀,手中沾过的血比直庐里的墨水还要多,谁也不愿变成他宣威的祭品。
“至于列位所拟《安民十策》,”桓渊指着案头一叠文墨,怒道,“免赋三年、保留旧地封号、设留守司——这是施仁政?错!这是示弱!朝廷露怯,他们就会没个消停。我大梁迁都之路,走上百年也出不了潼关!”
他来到王女青案前,神色稍敛:“满纸万民,实则豪强。杨、杜、韦氏,护的是渭水田园。黔首死活与他们何干?借万民之名谋一己之私,这等伎俩,糊弄谁?”
话毕,桓渊转身看向众人,语气摧枯拉朽。
“移鼎之志,不可逆转!定下限期,绝其侥幸!”
“这帮聪明人,擅算利弊。永都已成旧梦,枯守残砖瓦砾,于家门何益?与其在此死谏,不如早去建康,抢占地利!朝廷该防的,绝非几声哭喊,而是他们抢在旨意下达前,先去江左占了山泽、扩了私田!”
尚书台众人面面相觑,被这番话震慑得无法言语。
王女青坐在案后,初时是在养神。等桓渊滔滔不绝说完,她才开口。
“太傅所言,深中肯綮。利害既已明,诸公的折子便不必再拿万民二字搪塞。这是我的意思,要传出去。”
“限期定下后,众心自会归依。人心如水,渠成则流,他们既知安稳二字往后只能在江左求得,其行止便不难料。只是,章程不必定得太死,尤其占田的广狭,不必尽按官秩高下。江左沃野万里的胜负,全在一个先字。”
“谁能先一步替朝廷理顺荒芜、修通驿道、筑起义仓,这地界的先机便归谁。朝廷要的是结果,至于席位怎么坐、地界如何分,便由着他们各凭本事去商量。再者,北人南渡,若无雷霆手段、厚实家底,站脚的地方都寻不着。
“是以,这水会有多浑。”她缓缓说道,“但列位在拟定章程时,亦要看深一层。江左之利,非为偏安,而在反哺。南方开源,北方有药。等驿道连成线,义仓填满粮,南北一盘棋,自会有公允收局。”
“然眼下,安民之策不可不备。北方罹乱,黎庶维艰,安民非为迁都,而是为偿去岁亏欠。诸位劬劳,这两日便留在直庐悉心参酌,务必拿出周全章程。”
尚书郎们如获大赦,又如芒在背,齐声应道:“领命。”
从尚书省直庐走回太极殿,需穿过长长的复道。一路走来,桓渊一直牢牢牵着王女青的手,忽然问她,是要背还是要抱。宫禁森严,甲士们持戟肃立,目不斜视。
“我知道你为何不长肉了。”桓渊说,“但我还是心疼,想你多少长些。你不如吃下我,大补。你方才的样子,我爱得不行。你与我是天生一对。”
回到西暖阁,重重帷幔垂落。
王女青坐回玄漆大几后,案上公文堆叠。
她合上眼,按了按僵硬的颈项。桓渊立马上前,殷勤伺候。
“今日难得。”他叹道,“此前你日夜让我在宫中忙碌,自己去大将军府偷情。”
王女青道:“偷情?”
桓渊自顾自说道:“只是,就萧道陵如今的身子骨,你便是去偷,也偷不来什么。”
王女青不想理他。
桓渊看着她漂亮的脖颈,心念一动,说道:“忙了整日,我要散心!去昭阳殿。你和我一起,不然明日我不干活了。你且看着办。”
王女青道:“你怎变得如此无赖。”
夜色深重,禁苑长街空旷,远处角楼灯火摇曳。
永都的春夜,风里带着关中厚实的土腥气与柳香。宫人内侍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将月色留给了中间的两人。
桓渊牵着王女青的手,神情回到少年时代,带着寰宇尽在掌握的飞扬。他心中极度畅快,毕竟从前在宫中,他即便身为内定的驸马,也绝无可能如此牵着心上人月下散步。
“青青,”桓渊忽地开口,故作漫不经心,“我记得你有个表哥,从前常来观里,与扶苏最是亲厚。叫卫璨?太尉老迈,你表舅腿疾,卫氏该有第三代话事人了。”
王女青道:“永都之变后,北蛮犯边,表哥已在沙城阵亡。”
桓渊内心一点也不意外,但装作十分意外,“青青节哀,”他欲言又止,“但你可知,你这表哥……”
王女青等着他的下文。
桓渊驻足,在春日微凉的树影中看着她道:“皇后当年不惜毁了陛下的制衡布局,非要把事情闹大,将我撵走,你当是为何?不只如此,皇后对萧道陵也戒心甚重,你又当是为何?”
王女青道:“太傅好生说话,不要反问。”
桓渊闻言,脾气瞬间上头:“为何突然变脸?当我怕你?”
夜风轻轻拂过。
半晌,王女青叹了口气:“阿渊,你人高马大,实则最是心闲嘴碎。”
“当日,桓岳与李灵阳之事,道陵都不知。倒是你,在你伯父婚宴上一眼看破,江州时还非要与我分享。你又故意不说他们的名字,安的什么心?这事情后来牵连多大。”
“再者,你既对万事观察入微,怎会不知我的心情?你提我表哥,我不会伤心么?都是过去的事,不要再说了,不可心胸狭窄。皇后行事,自有她的考虑,但必定也是为我好。”
桓渊的眼里多了被识破后的无赖。
他拉着她的手晃了晃:“诚如你所言,我只是心闲嘴碎。这世间万事,于我而言都太过容易。你自是不同,你于我,最为麻烦艰难。我亦知你心烦,这不正逗你么。放松些。”
他的声线一如其人雄伟,心思却经不起琢磨,“你那表哥纵不及我,但还是远超萧道陵的。他人品性情好,还听得懂话。我告诉他,你不喜欢他,不要因为皇后的想法而强迫你,他来观里就少了。听闻他在北境阵亡,我也有唏嘘过。”
王女青听了,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撞了一下。
她回忆起表哥。表哥有一双温和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自带春风十里。那么好的人,死在了风雪沙城。舅舅和表舅大约都知道此事。想来表舅每次看到她,心里都不好受。
但即便没有阿渊当年的捣鬼,结局又能如何。
溶溶月色下,两人继续往前走。
桓渊拉着她的手,一路上快乐自在,唱起歌来。他不会别的,只会从前宫里学的那些,全是唱诗,金戈铁马,铁血山河。
原本温柔宁静的春夜,因他而变得波澜壮阔。仿佛这一路走下去,不是通往昭阳殿,而是通向千年兴衰,万里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