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埃克斯如此建议, 她又有些犹豫。
宋倾崖不以为意,调转着方向盘道:“一个小小的工作室,又不是皇宫大内, 有什么好怕的?”
不过温菡跟埃克斯从写字楼的电梯间里踏出来, 就听到工作室隔间里的呵斥声。
她忍不住瞟了身边的男人一眼:“虽不是皇宫,但大内总管倒是先配齐了啊!”
宋倾崖循声朝里望了望,原来是工作室的项目经理赵兴博在骂人呢!
垂首站在赵兴博身旁的,是个实习生。
记忆里一闪而过的片段,在虚拟系统里, 经过超脑的定格放大, 就能清晰呈现出来,堪比催眠回放。
他突然想起记忆里也有这么一段,只是在当时的他看来, 这不过是有经验的前辈在教工作室的新人做事,并没有放在心上。
不过听温菡这么一暗讽,他倒是稍微停驻一下, 又望向了格子间。
被骂的那个戴着厚厚的眼镜, 梳着厚厚的西瓜头, 被骂得有些直不起腰来。
温菡共感了宋倾崖的记忆,眯着眼仔细又看了看,拽了拽他的衣袖:“你贴身秘书被人这么骂,你也不去解解围?”
宋倾崖向来是不记人脸的, 听温菡这么提醒, 仔细一看, 那个被快骂哭了的,果然是他后来的贴身秘书——梁辰。
这个工作室,在余慧恶意注册之后, 整组都被收编入了汇宇集团。
当时宋倾崖遭遇背刺,对于整个工作室的原班人马都不太信任。
要不是后来他跟梁辰在私人领域有了更深入的接触和关联,也清楚他的为人后,梁辰也不会成为他的贴身秘书。
在工作室刚成立的时候,宋倾崖其实更习惯用有一定工作经验,更懂眼色的赵兴博。
后来,帮助余慧提前注册了盘古之斧虚拟架构知识产权的内鬼,也是这个赵兴博。
此时赵兴博正站在梁辰的桌前破口大骂:“可显着你了!用你写这代码吗?我不是说让你整理会议记录吗?你看你记的都是什么鬼东西?”
记忆里宋倾崖当时跟赵兴博吩咐了事情,就急匆匆外出办事去了,后续如何,并不重要。
可是现在记忆回放,听赵兴博骂人,就完全是办公室压榨的味道了。
梁秘书就算只是刚刚毕业,也绝不是办事毛手毛脚的性格,怎么可能将会议记录记得不入眼呢!
宋倾崖依着记忆里自己曾经做过的一样,信步走过去,跟赵兴博说话,并且瞟了那会议记录一眼。
记忆里不过粗看几眼的,却经过超脑放大定格,看清了被划粗线的那几条。
原来是梁辰在关于专利注册的几项上做了自己建议,其中就有关于提前专利备案,以及专利项目分批进审的保密建议。
梁秘书的优秀,原来那么早就显现出来。
如果他当时肯多停留脚步,或者像温菡这样,注意到赵兴博态度的不妥,那么他第一次创业失败的结局,可能也就改写了。
宋倾崖无意窥见遗留在记忆里的片段,禁不住为当时的疏忽沉默。
赵兴博眼看宋倾崖没走,更是起劲数落梁辰的不是,彰显自己的管理才干。
温菡实在听不下去这位小领导骂人的粗鄙话语,眼看着那个小毕业生不敢反驳,她忍不住要替牛马说两句。
“这位先生,他做错了,你可以指正出来,为什么要骂人家的父母祖宗?他爸妈也跟你签劳动合同了?”
赵兴博骂得正起劲,没想到突然蹦出个小黑脸女孩,一本正经地让他下不来台,便忍不住瞪眼:“你是干什么的?”
话还没说,他又看了看温菡站在宋倾崖身边的样子,立刻醒悟二人关系匪浅,于是立马变脸,一脸笑意道:“小姑娘说得对,我刚才实在是被他气的,口不择言了!多海涵啊!”
说完,他又痛心疾首:“现在的大学生,一茬不如一茬,就挑不出一个能用的!”
他若评判别人,温菡或许说不出什么。被他大骂的是梁秘书啊!
那个未来宋倾崖身边的左膀右臂!
他要是不能用的话,宋倾崖这种只讲求效率,不讲人情的人,会一直留个废物在身边?
她忍不住小声嘟囔:“是嫌弃别人没用,还是嫉妒别人太能干啊?”
像这类倚老卖老的,她以前去公司打工的时候,没少遇到过。
当初为了体验生活,打工短短数月,在公司底层受的气,足足支撑她开了三本职场逆袭大女主文。
赵兴博还想给自己找台阶下,不过宋倾崖已经不再看川剧变脸了。
他冷声冲着赵兴博道:“赵经理,将手头的工作放一放,回头去公司跟余总报道去吧。”
这突然来的一句,周围的人纷纷抬起头,诧异看着宋倾崖。
谁都知道,小宋总跟他继母不对付,这话,不是明显点破赵兴博是余慧的人吗?
赵兴博再次变脸,只不过这次神色慌张,塞满肥肉的两颊都涨红了。
“宋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倾崖懒得跟两面人废话,只是叫来了大厦的保安,又吩咐梁辰在一旁监督,不要让赵兴博带走工作室的一片纸页。
吩咐完后,他就带着温菡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那个赵兴博不能接受自己被辞退的事实,在外面扯着脖子吵嚷了很久才被保安劝离。
温菡趴在沙发上扒开窗户的百叶窗,看着外面情形感慨道:“你这么辞退人,难道不怕赔偿N+1的工资吗?”
依着赵兴博的情形足足能补偿一年零一个月的工资呢!
宋倾崖没有说话,不过他已经在线上跟梁辰做了吩咐,拷贝下赵兴博电脑里的关键资料,还跟自己相熟的律师已经打好招呼了。
预知赵兴博做过什么后,他就可以精准定向,留存证据。
方才赵兴博走得急,电脑都没来得及关,相信他电脑通讯录和邮箱里的内容一定会让人惊喜。
N+1离职赔偿金算什么?一旦经济犯罪确定,他不光没有赔偿,吐出来的都要比赔偿的多得多!
温菡看了一会,回头发现宋倾崖揉着眉心,似乎还没高兴的样子,走来问:“怎么了?”
宋倾崖看着靠坐在桌边的温菡,难得吐露脆弱心声:“我发现,做过的事情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好……我本来应该做得更好……”
复盘记忆,他才发现自己以前有多刚愎自用,在某些事情的预料上,居然不如刚刚大学毕业的梁辰。
若不是当初错信了赵兴博,他就不会被父亲打压,一直到他离世……
就算他现在将汇宇集团的规模扩展到了父亲生前的百倍,世人全都称颂他青出于蓝,可是那口憋闷在心的郁气,也许至死不会消散。
温菡虽然不知他为何会发出这样的感慨,却大致听懂他郁结的点。
她挪了把椅子,坐在了埃克斯的身边。
“你这是立志要做个十全十美的人吗?”埃克斯太要强了!就算虚拟人也不用这么卷吧?
“我又不需要小言里天凉王破的霸总,咱们人类,允许做错,也允许后悔的!”
宋倾崖抬头,不知道温菡在胡扯什么。
温菡却靠着他的肩膀,似有感慨道:“要真像你那么说,我的遗憾比你更多。我早早就该在高二时候签约写文,最起码能早点缓解家里的经济压力。我也不应该恋爱脑上头,整个大学都围着赵落恒打转。我应该像妈妈说的那样,攒够了钱,去法国留学,见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沉迷于证明自己摆脱了过去的穷酸样,整日买买买的……”
宋倾崖听着她落寞又绵软的话,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蘑菇头:“买东西也没错,女孩子就该打扮漂亮。”
不过恋爱脑的确该骂?要是找个优秀的也就算了,弟弟那种蠢货,哪里值得她迷得神魂颠倒?
温菡觉得埃克斯太宠她了,笑着搂着他的脖子:“不过一切如此发展下来,也不错啊,不这样的话,我怎么可能遇到你?”
要不是受到了情伤,她就不会申请汇宇的疗愈项目,更不会遇到她的埃克斯。
这个总是因为自己不完美而苦恼的虚拟人,难道不知道人类最大的特征就是不完美吗?
宋倾崖看着趴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女孩,烦闷的心情倒是纾解了不少。
他懂温菡的意思:温菡若是不跟赵落恒谈恋爱,根本就不会认识身为赵落恒哥哥的他。依着温菡与他毫无交集的圈层,应该也不会有任何暧昧故事发生。
所以温菡不后悔谈了一段失败又肤浅的恋爱。
抛开温小姐岌岌可危的道德感不谈,她欣赏男人的品味着实有了可贵的提升。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也许感念温菡的仗义执言,梁辰提着刚买来的奶茶,问温小姐渴不渴。
没等温菡接过,宋倾崖先接了过来,绷着脸问:“你妹这个月的治疗费已经交完了?有闲钱买这个?”
梁辰愣住了,不明白宋总怎么这么了解他家的情况。他妹妹有心脏病的事情,从来没告诉任何人啊!
宋倾崖懒得跟他解释,后来是一年后的自己无意中得知了梁辰家的情况,还资助过她妹妹做手术的事情。
他冲着梁辰道:“我跟财务交代了,会预支些钱来给你妹妹先交上手术费。”
梁辰再次傻眼,语无伦次感谢的话还没说完,宋倾崖已经带着温菡离开了工作室。
宋倾崖并不觉得自己在虚拟的世界做这些有什么意义。
得益于防沉迷系统,他能清楚知道现实和虚拟世界的边界。
而现在做的这些,不过是逻辑驱使而已。不过能提前帮助人的感受,其实也不错。
就在二人走到写字楼下的时候,突然有人喊:“大哥,温菡,你们……怎么又在一起?”
温菡抬头一看,赵落恒背着一个电脑包立在台阶下。
宋倾崖看着他,突然想起,就在这个暑假,赵落恒被沈女士塞到了他的工作室来当暑期工,美其名曰积累经验。
当然,暑期工的工钱也没少拿。
现在他这是来工作室报道吗?
赵落恒看着温菡,又看了看大哥,脸色僵硬地问:“你们又是碰巧遇到的?”
这次温菡抢先回答:“……我跟宋大哥说想要找个暑期工的工作,所以他安排我来他工作室做个打资料复印的小妹。”
赵落恒不敢相信地看向宋倾崖,想要从他的口中得到印证。
宋倾崖并不太喜欢温菡的谎话。
温菡这么说,难道是不想让赵落恒发现,她已经移情别恋了他的大哥吗?
这么藕断丝连,她要干嘛?是盘算一旦追求他没有结果,她就可以从容吃个回头草,继续跟赵落恒吗?
所以他没有说话,双手插兜,目光森然立在那里,任着尴尬在三人间蔓延。
赵落恒只当哥哥是默认了,勉强收起猜忌,强笑着道:“那可真巧,我也来我哥这当暑期工,那么我俩岂不是能当同事了?”
嗯……这个!
温菡是真不知赵落恒在上大学前,还来他哥的工作室打过零工。
一时无措看向埃克斯,指望他收拾一下谎言残局。
上次打电话时,赵落恒似乎觉醒了前尘,所以温菡怀疑,虚拟系统开始上强度了!
照这么看,剧本安排应该是赵落恒撞破了她跟埃克斯在一起卿卿我我。
然后兄弟对峙爆发,开始了大伯文学的经典兄弟撕逼名场面。
这种雄竞场面,看书做吃瓜群众还可以,落到自己身上,那一定另当别论!
尤其是两兄弟在自己面前打得你死我活的……
救命啊!依着虚拟系统严谨的逻辑运行,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二男一女被警察以寻衅滋事罪带到警局做笔录,周遭还有吃瓜群众用手机同步到某抖账号。
爸爸不用出病房,就能刷到他女儿带着两个女婿打架的热闹。
光想想都社死,脚趾狂扣地心。
这一定会对她的心理造成极大阴影,以后看见警局大门就会抬不起头的那种!
疗愈心灵嘛!原本就应该像诊治妇科病一样,关门拉帘子,很私密的事情。
搞这么热闹干嘛?要不要收费卖门票啊!
埃克斯显然不懂得女孩子的百转千回,脸上寒风凛冽,嘴巴也像被冻似的,就是不说话。
在温菡默默哀求,眼角都变温润时,他终于冷冷开口道:“工作室的岗位有限,温菡来了,就没你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