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胡家这座在小镇上矗立了几十年的“大树”,终于在一阵看不见的狂风暴雨里,拔地而起。
胡父的罪名被坐实,上面下来的处理文件冰冷而决绝, 不仅职务一撸到底、家财悉数充公、等待他的还有法|律的严惩。
消息传回胡家,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原本还强撑着的胡父彻底垮了。他整日把自己关在昏暗的房间里, 不言不语, 仿佛一夜间老了二十岁, 目光无神,全身只剩下一个还残留余温的躯壳。
往日门庭若市的胡家小楼,如今冷清得可怕, 过路人经过也躲得远远的, 生怕惹祸上身。
这天下午,几个以往巴结胡家最殷勤、如今却恨不得划清界限的远房亲戚, 假借关心的名义上门, 话里话外却满是幸灾乐祸。
“哎呀,嫂子,你说这事闹的……大哥他……唉, 这辈子怕是难出来了哦。”一个尖酸刻薄的女人假意叹息, 眼神却不住地往屋里那些还值点钱的摆设上瞟。
胡母本就处在崩溃边缘, 强撑着应付来人,她脸色苍白得吓人。
另一个男人也阴阳怪气地接话,“就是,听说问题很严重啊,这得蹲多少年大牢啊?你们家志鹏以后可怎么办?有个坐牢的爹,这辈子也算完了……”
“你们闭嘴!滚!都给我滚出去!”胡母终于爆发了, 这段时间积压已久的恐惧、憋屈和愤怒像火山喷发一样。她尖叫着冲上去,伸手就去推搡那个说话最难听的男人。
“哎你怎么还动手啊!”见自家男人被缠住,旁边的女人忍不了了,尖叫出声。
“疯婆子!活该你男人进去!”男人被推了个趔趄,口不择言地骂道。
几个人顿时扭打作一团,咒骂声、哭喊声、树上的蝉鸣声混成一片,昔日关系和谐,称兄道弟的几人撕破脸皮,在院子里就动起手来。
而这一切,都被住在二楼楼梯拐角房间里的胡志鹏,一字不落地听在耳里。
他听着母亲绝望的哭嚎,听着亲戚恶毒的嘲讽,听着“坐牢”、“完了”这些字眼像淬毒的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他紧紧攥着拳头,身体因为愤怒和无法接受的现实而剧烈颤抖。几天前被强行押回来的不甘,家里骤变的压抑……
他死死盯着楼下那混乱的一幕,眼神由痛苦、迷茫,逐渐变得空洞,最后化为一种令人心悸的偏执和疯狂。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从厨房摸出一把菜刀,用旧布包裹起来,藏在自己衣服里。
楼下,争吵和扭打还在继续,没有人注意到他。
胡志鹏悄无声息地下了楼,绕过那片混乱的“战场”,径直走出了胡家大门。
而胡家宅院内,短暂的厮打告一段落后,亲戚们骂骂咧咧地走了,只剩下胡母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不住哀嚎,压根没发现家里少了个人。
街头那边,阿宝念叨了好几天街角的那家糖葫芦,可几次去人都很多,等排到他们时早就没了。这会儿刚用过午饭,阿宝又开始闹着要吃糖葫芦。
“阿宝乖,爷爷今天腿疼,我们明天再去,好不好?”李爷爷哄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夜里下雨的缘故,老寒腿犯了,他今天刚起床腿就疼得实在厉害。
前面摊位上正和李月聊天的姜吱耳根一动,听见声音后,她扭头看了眼,紧接着停住话头走了过去。
“阿宝,姐姐带你去,好吗?”过去,她蹲下看着阿宝说。
阿宝一双忽闪的大眼睛眨了眨,似是在思考到底要不要跟她走。
李爷爷忙说:“不用不用,小孩子嘴馋,别麻烦你了。”
“没事。”姜吱笑了下,李爷爷平时对他们也很照顾,家里做了什么吃的,总会端出来些给周牧和她尝尝,她现在不过是顺手帮忙的事。
“姐姐,糖葫芦哇!”一只小小的手勾住她掌心,姜吱顺势握住,“好,姐姐这就带你去。”
李爷爷无奈,只得说麻烦她了。
李月正好空着没事,就说了和她们一起去。三个身影,两大一小,悠闲地走在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
阿宝一手牵着李月,一手拉着姜吱,蹦蹦跳跳,小脸上满是期待。姜吱看着阿宝开心的样子,连日来因胡家的事而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放松,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李月在一旁看着,低头瞧了眼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心头瞬间软了许多。
她们刚给阿宝买好一串裹满糖浆、红彤彤的糖葫芦,小家伙正开心地舔着,三人往外走。
一个身影如同失控的野兽,猛地从旁边一条小巷里冲了出来,直扑姜吱!
正是胡志鹏!他双眼赤红,头发凌乱,神色癫狂,一把就死死抓住了姜吱的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姜吱!贱人!都是你,毁了我家,我杀了你!”他嘶吼着,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姜吱脸上。
姜吱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惊叫一声,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她下意识地奋力挣扎:“胡志鹏!你放开我!你疯了!”
“放开她!”李月也反应过来,立刻上前想掰开胡志鹏的手,同时将吓呆了的阿宝护在身后。
这边的骚动立刻引起了街上行人的注意,人们纷纷围拢过来,可看着胡志鹏癫狂的模样,还有手里举着的刀,愣是没人敢上前帮忙。
“那不是胡家的儿子吗?”
“平时胡作非为,现在是疯了?当街就要砍人。”
“天啊,他这是要干什么?”
“别说了,快去找警察来!”
“……”
人越聚越多,胡志鹏看着周围一张张或惊讶畏惧,或鄙夷嘲讽的面孔,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几近崩断。
在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他知道今天恐怕很难抓住姜吱,猩红的眼睛一转,胡志鹏猛地松开了姜吱,转而一把捞起被李月护在身后的阿宝!
李月因为怀着身孕,没敢用力跟他掰扯,很快就让他得逞了。
“哇!呜呜呜……”阿宝吓得大哭起来,手里的糖葫芦也掉了。
“阿宝!”李月和姜吱同时惊呼,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
胡志鹏将不断踢打哭喊的阿宝夹在腋下,另一只手猛地举起那把寒光闪闪的菜刀,疯狂地朝着周围挥舞:“滚开!都给我滚开!谁敢过来我弄死他!”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被他这亡命之徒的架势吓得纷纷后退,让开了一片空地。
胡志鹏趁机环顾四周,看到街边正好停着一辆拉货的牛车,他刚走过去,车夫老汉就吓得缩在车辕上。
他夹着哭闹的阿宝,几步冲过去,用菜刀指着车夫,厉声喝道:“赶紧给我赶车!快点!”
车夫哪里敢不从,爬到前面去,甩着鞭子就开始赶车。
胡志鹏将阿宝粗暴地扔上车板,自己跳上车辕,一手持刀对着追过来的姜吱和李月威胁地比划着,另一边用言语恶狠狠威胁车夫。
老汉哪见过这场面,手胡乱地抖,好几下才抓起缰绳,狠狠一抽牛屁股:“驾!快走!”
老牛吃痛,拉着车子晃晃悠悠地跑动起来。
“阿宝!”姜吱眼见牛车要跑,什么也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带走阿宝!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力气,拔腿就追了上去!
“姜吱!”李月想拉住她却没拉住,看着姜吱追着牛车消失在街道拐角,又急又怕。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对周围慌乱的人群喊了一声:“麻烦大家!谁帮忙去报警。”
说完,她自己也转身,用最快的速度朝着周牧的方向拼命跑去。
李月顾不上肚子,等跑到周牧摊位前时,她脸色煞白,气息不匀,看到周牧的瞬间,声音都带了哭腔。
“周…周牧!快!胡志鹏…他疯了!他抓了阿宝,姜吱去追了!你…你快去找她们!”
周牧原本正在大刀阔斧切肉,闻言动作瞬间停滞,砍刀一下扎进木板里。他眸中寒光乍现,周身气压骤降。
他只匆匆问了一句她方向,扔下手中的东西,如同一阵风般掠过李月,冲了出去。
可等到周牧冲到街口时,那里只剩下围观人群的议论纷纷和地上掉落的糖葫芦残骸。牛车和姜吱的身影早已不见踪影。
听周围人说是朝镇外的方向去了,可镇外有好几条岔路,分别通向不同的村庄、山林。
周牧站在路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急速扫过几条道路的地面,眉眼压得很低。
他晚了一步,不知道她们具体去了哪个方向。
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攫住了周牧的心脏,但仅仅是一瞬,便被更强的冷静压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更加仔细地审视每一条路的入口处,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胡志鹏压着车夫一路将牛车赶到了镇子边上一座荒僻的山上,这里人迹罕至,只有风声呼啸而过。他粗暴地将哭得几乎脱力的阿宝拽下车,大步往山上跑去。
而后面同样搭了辆牛车的姜吱,紧追其后跳下来,匆匆跟车夫道谢,就抬脚追了上去。
胡志鹏一直埋头往上面跑,直到一处悬崖边,他才堪堪停住脚步,回头。
姜吱也在这个时候追了过来,不过她不敢靠近,他手里拿了刀,一个不小心,她和阿宝都会有生命危险。
“都是你!姜吱!要不是你,我们家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爸怎么会进去!”胡志鹏挥舞着匕首,面容扭曲,眼中是彻底的疯狂。
“在街上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但现在……这里没人能救你,我要你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
他话音未落,竟猛地将挡在身前的阿宝往旁边狠狠一推!孩子惊叫一声,小小的身体失去平衡,脚下碎石滚动,直朝陡峭的悬崖边滑去!
“阿宝!”姜吱瞳孔骤缩,那一刻她什么也来不及想,身体的本能快于一切思考,她猛地扑过去,整个身体趴倒在崖边,险险地抓住了阿宝的一只手腕!孩子大半个身子已经悬空,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惊恐地看着她。
“抓紧我!阿宝!”姜吱用尽全身力气拉住孩子,自己的半个身子也几乎探出了悬崖边缘,碎石簌簌落下,坠入深不见底的山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后的胡志鹏瞅准机会,脸上露出狰狞而得意的笑,高举匕首,带着满腔恨意,狠狠朝着姜吱的后心刺来!
“你去死吧!”
姜吱听到了身后的风声和杀意,她知道自己躲不开了。电光火石之间,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最后一股力气,咬牙将被她拉回一些的阿宝猛地往安全的地带一推!
几乎是同时,她感到背后一阵剧痛,匕首划破了衣服和皮肤,身体悬在崖边摇摇欲坠。
她咬牙忍着痛意,抬手往后一抓。
她活不了,他也别想活!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她身上。原来是得逞的胡志鹏还洋洋得意站在原地,完全没注意到姜吱拽他脚的手,下一秒,他整个人收不住力,带着惯性撞上了趴在崖边的姜吱!
姜吱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彻底失重,两人如同断线的风筝,纠缠着,直直朝深不见底的山崖下坠去!
“啊!”
就在尖叫声响起那一刻!
山路上传来急促的汽车引擎声和刺耳的刹车声!
周牧和韩旭跳下车,看到的正是这让他们魂飞魄散的一幕,姜吱和胡志鹏的身影,在他们眼前,疾速飞快地从山崖上往下坠落!
“不要!!!”
周牧的嘶吼声撕裂了山间的寂静,那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捏碎,痛得他瞬间停止了呼吸,整个世界的声音和色彩都离他远去。
下一秒,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智,他要下去!他要抓住她!
周牧像一头失去理智的猛兽,赤红着双眼,不管不顾地就要朝着悬崖冲去!
“周牧!你冷静点!”韩旭反应极快,从身后死死抱住了他的腰,用尽了全身力气将他往后拖。崖边碎石被周牧挣扎的脚步踢落,翻滚着坠入深渊。
“放开我!!”周牧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几乎要挣脱韩旭的束缚,他扭过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对着韩旭发出痛苦到极致的怒吼,那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
“她掉下去了!你放开我!我要去找她!!!”
那吼声里,是铺天盖地的恐慌,是撕心裂肺的痛楚,是无法承受的失去,久久回荡在山间。
他不能失去她,绝对不能!周牧脑子里现在只剩下这一个念想。
时间在焦灼的搜寻中一点点流逝,天色彻底暗沉下来,乌云密布,很快便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水冰冷刺骨,冲刷着山崖下的乱石和泥泞,也让搜寻工作变得异常艰难。
雨水浸透衣服,冷得心里发凉,韩旭扶着坚持要待在这里的李月去车里休息,“你先在这里休息,有什么消息我会及时过来告诉你。”
李月也不想给他们添乱,点了下头,说:“好。”
外面,周牧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和累,他徒手扒开一丛丛荆棘,一遍遍呼喊着姜吱的名字,声音从最初的嘶吼逐渐变得沙哑不堪。
雨水顺着他黑硬的短发流下,淌过紧绷的下颌线,混着泥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一直跟着搜寻的陈建,在一次闪电划破夜空的瞬间,猛地看清了周牧的脸,他震惊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牧哥的眼眶,竟然是通红一片!
那不仅仅是雨水和疲惫造成的血丝,而是一种濒临崩溃的、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赤红。
陈建从未想过,一向冷静自持、仿佛对什么都不甚在意的牧哥,竟会对姜吱用情至如此地步。
可他们……他们不是形势所迫,才结婚的吗?
“牧哥……”陈建张了张嘴,想劝他休息一下,却被周牧那副谁敢阻拦他就跟谁拼命的骇人气势堵了回去,他只能更加卖力地四处寻找。
“……”
“这里!”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韩旭沉稳却带着急促的声音。
周牧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陈建和其他几个帮忙搜的人也赶紧跟上。
在一处被茂密灌木稍微缓冲了一下的斜坡底部,周牧半跪在地上,他小心地拨开枝叶,手电筒的光柱下,赫然是昏迷不醒、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的姜吱!
她身上有多处擦伤,额角还有凝固的血迹,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而在她不远处,胡志鹏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躺在乱石中,睁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愕与恐惧,身下洇开一片暗红,显然已经气绝身亡。
就在刚刚,周牧冲到姜吱身边时,膝盖重重砸在泥水里,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探向她的颈侧,当感受到那微弱却确实存在的脉搏时,他紧绷到极致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那赤红的眼底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涌出劫后余生般的剧烈情绪。
他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早已湿透的外套,动作轻柔至极地盖在姜吱身上,试图为她保留一点微薄的温暖。然后,他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后背和膝弯,就要将人抱起来。
“周牧!”韩旭及时伸手,虚虚地拦了一下,他的声音在雨声中依旧清晰,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
“雨太大,路滑,你这样抱她走太危险,也慢。我把车尽量开到最近的地方了,我送你们去医院,这样比较快!”
周牧的动作顿住,他抬起猩红的眼,看向韩旭,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看到了韩旭眼中的诚恳。
此刻,任何能更快救治姜吱的方式,他都不会拒绝。
他没有说谢谢,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他只是收紧手臂,将姜吱更稳地抱在怀里,然后用沙哑到极点的声音吐出一个字:
“走。”
韩旭立刻起身在前引路,陈建和其他人也赶紧帮忙清理障碍。周牧抱着姜吱,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稳,仿佛怀抱着身家性命,在泥泞雨夜中,稳步前行。
韩旭将车开得飞快,一路闯过雨幕,以最快的速度将姜吱送到了镇上最好的医院。
周牧抱着姜吱冲进急诊室,将她放在床上面的那一刻,他眸底的猩红与全身止不住的颤意,让见惯生死的医生护士都为之动容。
姜吱被迅速推进了手术室。门上方那盏“手术中”的红灯亮起,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周牧的心上。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周牧而言,漫长如同几个世纪,他始终沉默不语,僵直地站在手术室门口,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身体,雨水混着泥浆从裤脚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污渍。
韩旭和陈建劝他去换身干净衣服,吃点东西,他仿佛没有听见,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只要他眨一下眼,里面的人就会消失。
他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周身笼罩着一层拒绝任何人靠近的冰冷屏障,只有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恐惧与煎熬。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手术室的灯熄灭了。
门被推开,主刀医生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
周牧几乎是瞬间就跑动到了医生面前,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用赤红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医生。
医生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命是保住了……”
周牧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但医生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冰锥,狠狠刺穿了他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微弱的希望。
“但是……”医生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忍,“患者头部受到了严重的撞击,虽然我们清除了淤血,但还是很难保证……她很有可能……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周牧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接受。
医生艰难地吐出那三个字,“植物人。”
周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空白得可怕。
陈建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看向周牧,担心他会崩溃。
韩旭也皱紧了眉头,眼中满是凝重与不忍。
医生将一份病情诊断书递过来,周牧没有接。纸张在他眼前微微晃动,上面冰冷的文字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突然,周牧猛地抬手,一把挥开了那份诊断书!纸张散落一地。
他仍然没有说话,只是推开挡在身前的人,踉跄着冲向刚刚被推出来的姜吱的病床。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双眼紧闭,身上插着管子,仿佛只是睡着了。可周牧知道,医生告诉他,她可能再也不会醒来。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拂过她冰凉的脸颊,仿佛怕惊扰了她,又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
然后,他俯下身,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头上的纱布,将滚烫的额头轻轻抵在她没有受伤的颈侧。
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最终,他抬起头时,眼底的血色更重,但那片赤红之中,却燃起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他握住姜吱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低低地、一字一句地说。
“没关系。”
“我等你。”
“多久都等。”
至少她还在身边,这就已经足够了!
姜吱病房外的走廊,这几天总是时不时响起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她受伤的消息传开,周围心里记挂着她的人都想来瞧上一眼。
最先来的是李爷爷和李奶奶,李爷爷和李奶奶带着阿宝也来了,阿宝被那天的变故吓得不轻,紧紧抓着奶奶的手,怯生生地探头看着病床上的姜吱,小脸上满是害怕和难过。
他记得是这个姐姐拼命推开了他,李奶奶将带来的一罐麦乳精和不少水果放下,看着周牧的样子,眼眶也红了。
她低声絮叨着,“作孽啊……多好的人,怎么摊上这种事,我们对不起人家啊!”
寡妇陈依莲也来了,她提着一小筐还带着湿土的鸡蛋,站在病房门口朝里望了望,没敢进去打扰。
只见周牧像尊石雕般坐在床前,背影僵直,握着姜吱的手一动不动。陈依莲叹了口气,把鸡蛋轻轻放在门边的长椅上,对守在旁边的陈建低声说了句,“让周牧……多少顾着点自己。”
话落,她便抹着眼角的泪,悄悄走了。
最后来的是陈建的父母,两位老人看着周牧那迅速消瘦、胡子拉碴的模样,心疼得直摇头。
陈母将炖好的鸡汤塞给儿子,小声叮嘱,“有空多劝劝你牧哥,人是铁饭是钢,他这样熬着,姜吱还没好,他自己先垮了可咋整?”
而陈父看着病房里的一幕,重重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李月这几日都有过来看望姜吱,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依旧维持原状的周牧,心里沉甸甸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微微蹙眉,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陈建说:“姜吱出事都好几天了,怎么……一直没见她爹娘那边来个人看看?”
陈建愣了一下,他也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不过里面的缘由他自然很清楚,叹气说:“嫂子她爹娘心里就没有这个闺女。”
李月:“……”
病房内,外界的一切似乎都与周牧隔绝。
他维持着一个姿势,生怕他一动,就会惊扰了床上沉睡的人。几天下来,他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唇因干涸而起皮,陈建带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放在一旁,早已凉透。
陈建实在看不下去了,他端着一碗刚热好的、冒着丝丝白气的米粥进去,走到周牧身边,声音带着焦急和恳求。
“牧哥,我求你了,你吃一口吧,就一口!你再这样下去,身体真的会垮掉的!”
周牧毫无反应,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姜吱苍白而安静的脸上。
陈建急了,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哭腔,“牧哥!你听见没有,你得好好的,嫂子还需要你照顾啊!你要是先倒下了,垮了,谁还能像你这样没日没夜地守着她、照顾她?!”
“如果哪天嫂子醒了,她看见你这副模样只会愧疚,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你,她还会高兴吗?!”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周牧几乎麻木的心上。
他僵硬的身躯猛地一震,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那双深陷的眼眸布满骇人的红血丝,空洞地望着陈建。
他说的没错,如果他倒下了,姜吱该怎么办?谁来照顾她?
周牧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陈建手中那碗温热的米粥上。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非常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松开了握着姜吱的手。
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显得有些僵硬不听使唤,顿了好几秒他才抬起手来。
他接过那碗粥,碗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微烫。他拿起勺子,手微微颤抖着,舀了一勺没有任何配菜的白粥,麻木的送进嘴里。
他尝不出任何味道,因为长时间未进食,喉咙干涩,他吞咽的动作也显得艰难,但他没有停下,一勺,接着一勺,强迫自己将粥咽下去。
很快一碗粥就见了底,陈建笑了,这回他心下彻底松了口气。
过了会儿,他往外面走了一趟,再进来时手里多了份鸡汤,是他娘刚刚特地带来的,家里老母鸡慢火炖制而成,很补身体。
“牧哥,给。”
周牧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过却没说什么,他接过来全部给喝了下去。
外面,李月和韩旭瞧见周牧终于肯进食了,两人对视一眼,也是松了口气。
李月敛眉:“希望姜吱这次能平安度过吧,不然……”
不然,她不敢想,那个男人会变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