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吱陷入了一个漫长而沉重的梦境, 梦境带给她的真实感太过可怕,就仿佛她亲身度过了另一个自己的一生。
在那个梦里,没有发生胡志鹏上门提亲的事,她更加没有机会遇见周牧。
梦中的‘她’怯懦、顺从, 每天低着头, 眸底永远是暗沉沉的。
她看着那个‘她’,从小受尽苛待, 长大后, 被重男轻女的母亲像处理一件多余物品般, 按价估值,胡乱许给一户完全不了解的人家,仅仅因为那家人给的彩礼最高。
‘她’没有拒绝, 麻木的点头答应了。可谁知未婚夫在赶回来成亲的路上居然意外身亡了。
于是, 所有的晦气与罪责都落在了‘她’头上,婆家恶语相向, 将她扫地出门。
而回到家中, 母亲并未收手,转头又想将‘她’塞给一个性情暴戾的老鳏夫。‘她’生平第一次鼓起勇气,做了件最大胆的事, 她逃走了。
而离开的她, 因为性格原因以及婚姻的恐惧, 她没有再找,而是开始了漫长而孤寂的独居生活。
往后的几十年,对于她而言,就像是望不到头的灰暗。因着内向软弱的性子,‘她’在工作中被排挤,在生活中被欺压。
‘她’选择一点点退让, 换来的却是一步步失去,最终在病榻上孑然一身,回顾这憋屈而毫无光亮的一生,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无奈。
姜吱冷汗涔涔,心脏狂跳不止。那个梦中女人的形象与她截然相反,可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悲伤,却如此真切地萦绕在她心头,让她阵阵发冷。
“不敢相信,是吗?”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空灵的声音悄然在她脑海中响起,“觉得那样懦弱的人,怎么会是你?”
姜吱呼吸一窒,她能听出那是原主‘姜吱’的声音。
‘姜吱’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疲惫与淡然。
“但那确实是你,或者说,是我们的上一世。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从来都是同一个人,不同的两面罢了。”
“你之前在另一个世界的二十年,于你而言,才是意外的一场穿越,如今,不过是回到了我们本该存在的轨道。”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姜吱的认知。那些被她认为是梦境的悲惨片段,竟然就是她真实的前世。
“现在,一切都交还给你了。”脑海中的声音开始逐渐变得轻微,仿佛风中残烛。
姜吱:“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喜欢周牧,这很好……这一世,不用再忍,不用再让,勇敢地去过你想要的生活吧,去爱你想爱的人。”
无论如何,都别再……重蹈我们的覆辙了……”
话音袅袅散去,了无痕迹,仿佛一切都从未来过。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在姜吱心间涌动,她怔怔地坐在原地,眼角不自觉有泪水滑落。
“牧哥!你快看!”病床前,陈建一个扭头的功夫,他顿时激动的大叫起来,“嫂子哭了!那她是不是就要醒了?”
守在床边的周牧闻声,刚因他这大呼小叫而夹紧眉心,却在听清内容时猛地一怔。他抬头,果然看见姜吱紧闭的眼睫上沾着湿意。
他一把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眼底瞬间升起激动的猩红,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就知道……肯定能等到你醒来。”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冲出去叫医生,但身形刚动,却又猛地一滞,各种担忧在心间晃过。他怕他刚走开,她就会有出现闪失。
他回头,对着陈建沉声道:“你去,找医生过来!”
陈建虽不解,但还是应了一声,快步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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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吱缓缓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便是周牧那张布满担忧与狂喜的俊脸。
脑海里不断循环往复前世的孤寂悲惨,与此刻被他珍视的温暖形成巨大反差,让她心潮翻涌,感慨万千。
见状,陈建就知嫂子和牧哥一定有话要说,他极有眼力见地借口溜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他们。
周牧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端过一旁温着的白粥,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才递到她唇边,“先喝点粥,你睡了好几天,暂时只能吃这些。”
姜吱看了他一眼,顺从地张口咽下,可当周牧的手指不经意间再次触碰到她的下巴时,她突然愣住了。
她……能接触他了?
姜吱忽然想起‘姜吱’不久前说过的话。所以,她……是真的彻底离开了?
意识到这一点,一股混合着不知名情绪与怅然的淡淡感伤,悄然漫上心头。
周牧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误以为是粥不合口,他声音放得极柔。
“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这个,先忍一忍,等身体好了,出院了,想吃什么我都带你去。”他看着她,眼神专注而认真。
姜吱有一瞬间恍神,她能明显感觉到他变了,但具体是怎么样她又说不出来。
不过看着他笨拙却真诚的关心,想到前世独自孤苦终老的结局,她心中百感交集。想对他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一句话没说。
下午,李月提着水果赶来,见她醒来,激动地红了眼眶,拉着她的手低声说:“你可算醒了!真是担心死我了!”
姜吱轻轻回握她,摇了摇头,“我没事了,别担心。”
“医生怎么说?没事了吧?”
“嗯,不过还要住院几天观察一下。”
“多观察观察也好。”李月点头,她都不敢想她还能醒过来,之前医生那么说,她们嘴上虽不说,可心里都知晓她醒过来的可能性有多少。
许是病房里气氛太压抑,姜吱往下看了眼,笑着跟她说:“几天不见,我瞧着你肚子又大上了不少哎!”
李月顺着她的视线,眼底一柔,“嗯,还有两个月她就要出来了。”
“嗯?”姜吱倒是没想到那么快,她点点头,“好啊!到时候我去看你和宝宝。”
“咳!”门口,韩旭收到某个男人的眼神,不得已捂嘴轻咳一声,引得房里两人视线纷纷看过来。
李月听见咳嗽声,回头,她下意识皱眉,“你感冒了?”
“!”韩旭一下站直身体,坚定摇头,“没有。”
他差点忘了,上次就因为他受凉咳嗽了几天,李月知道后立马和他分房了好几天,美名其曰怕传染宝宝。那种独守空房的感觉,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
“喉咙刚刚有点痒。”他解释道。
姜吱却是看懂了他的意思,医院总归是不太适合孕妇多待,李月和她说了许久的话,确实是该走了。
她帮着劝,“我没事了,你挺着大肚子还是要多休息,就先回去吧。”
“……好吧。”
到了晚上,病房里更热闹了些,李爷爷和李奶奶带着已经恢复活泼的阿宝来了。
一进门,李奶奶看着脸色苍白的姜吱,眼眶一红,竟是什么也顾不上,“扑通”一声就要跪下,“丫头,你的大恩大德,我们……”
姜吱震惊得倒吸一口气,想也不想就要下床去扶,可她毕竟躺了太久,双腿虚软无力,脚刚一沾地,整个人就朝前软倒。
“小心!”周牧一直守在她身侧,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她捞住,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地将她重新放回床上,用被子仔细盖好。
姜吱惊魂未定,也顾不上方才那个突如其来的公主抱带来的悸动,急忙对李奶奶说:“李奶奶,您快起来!您千万别这样!这是我自愿做的,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阿宝出事?”
她说着,语气还带上了深深的歉疚,“而且,说起来该是我向您和李爷爷道歉才对,胡志鹏他本来是冲着我来的,是我连累了阿宝受惊,差点出事……该请求原谅的人,是我才对。”
“可别那么说。”李爷爷和李奶奶可承受不住她的这份道歉,忙摆手说:“你救了阿宝,我们感谢你就是应该的。”
好说歹说,姜吱才劝住李爷爷和李奶奶的感谢,不过两位老人嘴上说答应了,却是默默把欠她的这份情给记在了心里。
“姐姐~糖葫芦…好吃。”床边,阿宝垫着小脚,把手里的糖葫芦递到她嘴边来。
姜吱弯唇,她弯下腰,凑近那只举得有些费力的小手,没有立刻去碰糖葫芦,而是先温柔地亲了亲阿宝软乎乎的脸颊。
“谢谢阿宝,阿宝真乖。”她的声音放得很柔,抬手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头发,“姐姐……”
“吃”字还没说出口,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便从旁边伸了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姜吱一愣,顺着那只手看去,正对上周牧深沉的眸光。
“医生叮嘱过,你刚醒来,饮食上需要清淡温和。”他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客观不过的事实。
姜吱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其实没事了,而且只是尝一颗山楂应该没关系。
结果,李奶奶也连忙在一旁帮腔,“对对对,周牧说得对!丫头你现在可不能乱吃东西,得好好养着。阿宝,乖,姐姐现在不能吃,你自己吃啊。”
阿宝似懂非懂,看看糖葫芦,又看看姜吱,有些小失落。
周牧的目光淡淡扫过阿宝举着的、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随即重新落回姜吱脸上,握着她的手依旧没有松开,指尖传来的温度有些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