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厌本来想便这么算了。
在皇位跟女人之间, 他从来都是很明晰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这么多年的谋算,从一个不被重视的皇子, 到今日手握实权的祁王。
他走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也付出了许多的代价,他值得一切最好的东西,包括那个位置!
所以不会为一个女人, 功亏一篑!
两年前,在纪瑄跟她之间,他选择了对他更为有用的纪瑄。
他利用过她, 想要过她的命, 也放弃过她……是她自己不识趣, 一次又一次撞上来的。
她昏迷这几日, 那天遇袭的景象在他脑海中无数次的盘桓。
面对危险来临的时候, 她毫不犹豫的挡在他身前。
第一次。
二十余年来,第一次有人如此。
不是想要他的命,而是想救他!
那只失控的老虎伤的并非只有她的身体, 还有那颗被常年裹住的心。
它结了冰,在巨大撞击力下, 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撕裂的口子, 让他想起几年前的某个除夕夜, 一身毛绒火红短袄少女和一个惨绿少年, 两人与人群热闹之中, 肆无忌惮的手牵着手。
花灯之下,明媚如昼。
他好奇,不解……
为什么能有人如此啊!
那不过就是个没根儿的太监!
他连自己都护不住,随便一个人就能要他的性命!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女子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般, 待他那般的好!
纷乱繁杂的情绪,还有些隐隐不可提及的嫉妒叫人鬼使神差的跟了上去。
他的眼睛看过他们所见的一切,他买过与他们一模一样的东西,他甚至……还褪了华服,换了一件寻常普通不过的冬衫,佯装成寻常模样,仿佛这样便和他们一般……
他像个偷盗贼一般,在阴暗处偷偷窥探着别人的幸福,并且将错就错,偷了半日的幸福。
本来他觉得这样就够了……
可如今,他想全部都要!
纪瑄想过朱厌会由此做些什么,甚至杀了青娘这个反水的暗探,也在预料之中。
可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再提及这个!
“怎么,你看上去……是不太高兴?”
“是!”
思忱再三,纪瑄做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决定,肯定的回答了他的话。
“因为殿下误会了,救您不过是她心善,换了任何一个人,她都会如此,与情意无关,再者……她会是奴婢的妻子,日前奴婢与她已互通心意,许诺余生,奴婢不会将她让与任何人!”
朱厌大笑。
“哈哈哈,妻子?互通心意?”
朱厌狂笑,“纪瑄,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太监,还妄想跟正常人一样娶妻生子吗?”
这是纪瑄心底最深处的痛,也是这两年多来不敢去提及,正视自己心意的缘由。
他也曾经无数次这样问自己。
一个太监,还想像正常人那样娶妻生子吗?
他不敢做这个奢望。
可是有人拉着他的手,坚定的告诉他,是可以的。
他跟旁人没什么两样。
他亦有选择自己感情的权利。
她告诉他。
在见惯的所有形形色色的人里,我最喜欢你!
他想为她,也为自己争取一次。
“是!”
他钪锵有力的回答他。
“我会娶她,给她一个跟所有女子一样的正经婚礼,三书六礼,三媒六聘,缺一不可,总之,她需要的,我都可以!”
纪瑄看着朱厌,嘴角微微上扬,问:“我能做到这些,殿下可以吗?”
“大胆!”
被戳中痛点的朱厌暴怒起来,“你是什么东西,敢如此质问我?”
纪瑄并不慌乱,不疾不徐拿下扼住他脖子的手,平静的说道:“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殿下当初想要的东西,已经得到了,何必再执着于不属于你的,三心两意,总会顾此失彼,最终只怕是什么都留不下。”
他曾经是真的想过,麦穗嫁与眼前这个人的,他能够接受,只要她愿意。
至少……嫁进王府,比寻常人家好一些,不用为生存日日劳碌,费尽心力。
所以很多关于他的事,在 尽可能的范围内,他都藏下了,他不想让人参与到其中来,免得日后如若真有这个可能,她知晓因果后无法接受,只会徒增痛苦。
可他要杀她!
他一边说喜欢她,觉得人甚为有趣,一边下手毫不留情。
他的穗穗,差点死在这个人手上了。
两次!
如今他再提出来,谁清楚什么心思,哪怕饶是有几分真意的,可它日呢?
他不想赌那个可能性,更不想她再被用来做要挟自己的筹码……
朱厌被他这无礼的态度气极,示意自己的人动手,给他一点教训,纪瑄反手让自己的人压制住了对方。
不过这到底在他的地盘上,而且眼前人是天潢贵胄,还跟裴家连着姻亲关系,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他也不敢做得太过火,双方剑拔弩张了许久,到底都有顾虑,慢慢冷静下来。
朱厌恨恨咬牙道:“纪瑄,你比本王想象中的,长成还要快!”
纪瑄道:“殿下喂了那么多人的血给我,总是会比别人长成快一点的,殿下,纪瑄已经不是两年前的纪瑄了,他如今是天子近臣,手里握着权柄,还有……许多他人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表明自己的态度,“往后你我之间,是恩是怨,是仇是恨,都自己来处理,莫要牵扯到她人,不论以任何的名义,我都不希望她被牵连进来,也请殿下,更别提什么迎人入府之事,她不会,亦不肯!”
朱厌摊了摊手,无所谓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还有一个事。”
“什么?”
纪瑄道:“奴婢早前答应过府衙的林主薄,叫青娘回去,与其团聚,还斗胆再请殿下开个恩,将她跟孩子的遗骨,交于我。”
“好啊!”
朱厌看向不远处被围起来的兽园,气定神闲说:“就在那里,你要是还能捡得到的话,就拿回去罢。”
闻声众人纷纷侧目看去,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园中猛兽甚多,此时被放出,一个个贪婪的啃食着什么东西,围来走去。
到底最后,纪瑄也没有能拿回来,他本想暂时瞒下这件事,却不曾想,对方已然猜到,林成问他:“青娘和瑞儿,是否回不来了?”
他只能歉疚的据实以告,人本在病中,刺激过重,呕了一口血,哀呼道:“是我害了她!”
如果不是自己这副无用的残躯日日拖累着她,她也不会那么着急,铤而走险为他人所利用,一仆二主,怎么会有好下场呢!
林成死了。
死前抓着纪瑄的手,哀声求道:“青娘孤苦,自幼无所依托,与鸟兽为伴,在刀尖上行走,风雨里来去,最是期望的,便是有一个自己的家,我死后,请大人将我的尸骨放于她幽魂归之处,叫我……一家三口,得以团聚。”
纪瑄犹疑,艰难开口道:“你可知晓……”
他后边说不下去,那实在太过残忍。
林成摇头,“无论是什么,小人都接受。”
“好。”
纪瑄答应,在人走后为他敛骨,寻了机会,将其投于兽园内。
朱厌对此行径嗤之以鼻,“心慈手软,终难成大事!”
——
麦穗养伤的日子,纪瑄依旧非常的忙,不过比于之前好一点,只要空闲,不论多晚,都会回来陪她。
只是不知怎么的,她总是觉得心神不宁,吃了安神汤,夜间也燃了安神香,依旧不见好,老是做噩梦。
梦里都是血,分不清楚是谁的?
好像是她的,又好像是别人的,还有纪瑄的……
伴着一声声的孩啼哭声。
“啊!”
她被惊醒,从床上坐起来。
“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纪瑄凑上前,用手巾擦了一下她额上汗津津的水,轻拍着她的背,“没事的,没事啊,我在这儿呢。”
宽阔的胸膛传来炙热的温度,还有强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又一下的,叫她确实有些安心下来。
不太想叫他担心,还为自己这么点事忧烦,麦穗没说实话,只是平静下呼吸,抱住人,问:“几时回来的,也没人唤我。”
“太晚了,是我叫人莫要与你说的。”
麦穗懒懒的靠在他怀里,有些嗔怪道:“既然知晓晚了,便不用总是这样来回的跑。”
她善解人意的说:“我没事的纪瑄,府里很多人,大家都照顾着我,日前周阿婆她们还送了些吃的过来,道给我补身子,苏蓉也来信了,说不日便会回到京城,到时候也要过来,你瞧,我这儿可总是有人惦念着呢,大家都对我很好,出不了什么大事去。”
“我以后不会再像这次那么冲动了。”她保证的说。
其实……麦穗隐隐觉得可能有些误会,但不确定,那会儿混乱之下,她模糊感觉到有一双手推了她一把。
可也许是不小心,也说不准。
纪瑄没言语,只是低头亲了亲她的乌发。
来回的奔波真的很累,但想到这里还有个人在等着他回来,有一盏灯在为他亮着,他回到这儿,便见着她,只安静的睡着,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好像一切都是值得了。
两次的生死攸关叫纪瑄更为珍惜能与人还在一块的点滴。
如若她也不在了。
那么他所坚持的很多事,都没有意义了。
一个本该死在那个深秋日的人,如今的每一时刻,都是在为另一个人而活着的。
麦穗感觉到人情绪莫名低落下来些许,人环在腰间上的手又收紧了些,抱紧他,嘿嘿笑道:“我装的呢,装大度懂事而已,其实你每次回来,尤其这么晚都在,只要我醒着就能瞧着你,我都可开心了,那病也好一大半了,才舍不得你真的为了旁的事儿丢下我嘞。”
讨巧的话叫纪瑄听着心里欢喜,他又是亲了亲人的发顶,跟承诺似的说:“放心罢穗穗,我不会丢下你的。”
“嗯。”
夏日的衣衫单薄,两人这么紧紧相贴着,不多会儿就起了薄薄的汗,说不清是天热的,还是心里头的火烧的,屋里的冰块供着,半开的窗叫风吹进来,也都没有太凉快去。
她手揽过他的一缕头发绕着指头在他胸膛上点着,拖着调子软绵绵的声音问:“纪瑄,你看过春.宫图吗?”
纪瑄脑子轰然炸开,整个人从身体到脸都仿佛被火烧过一般,红得发紧。
不过麦穗也没止住话头,继续说道:“哦,大抵是没有看过的,我们在家那会儿,我就没见你瞧过,当时学堂里有人偷偷拿来,大家伙都争相传阅,你也不参与,你看,就平时你与我亲近,从来都只知晓亲亲我的脑袋,我的脸,我的耳朵,一看就没有经验,一点都不懂的……这亲亲光亲脑袋耳朵有什么意思呀,这嘴是用来说话的嘛,肯定也是……”
“我看过。”
清亮絮叨的声音中传来一声克制隐忍的温润腔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