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就这样改朝换代了?
朱厌登基的消息传来, 麦穗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她来到这里后,经历了许多的事情,每一桩每一件, 都是在一点点粉碎她的过去又将她重组了起来。
可是改朝换代这种事儿,她还是头一遭碰着。
嗯。
感触并不是很深,日子不过照常的过,就是京城脚下, 多风雨,说话小心一些罢,免得因着哪句错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就被摘了脑袋。
但她素来在这一方面还算谨慎, 因而不见什么波澜, 不过顾虑着米价肉价几许, 各种细枝末节小事, 盘算着每一分每一厘的用钱而已。
这动荡, 似乎还没她存在钱庄的银钱票子波动大呢,便是这么过去了。
在银钱上安下心来,她不觉想到了纪瑄。
听说改朝换代后, 新主上位,总是要新官上任三把火的, 各种任免奖惩。
纪瑄在这一次事情里边, 扮演了怎么样一个角色?
他会得到的是奖赏还是……惩罚?
麦穗心里颇有些不安。
她想去找他, 想知道宫里的消息, 可纪瑄交代过, 这些日子,让她安心做自己的事,只要他不过来找她,便不用去找人。
唉。
麦穗将手里的刀放下, 走到院子里,望着门发起呆来。
麻子李从外头回来就见她在唉声叹气的,视线抬过去,那雇来的长工给他打了一个眼色,他走过去,在边上坐下来。
“怎么,心情不好?”
“嗯。”
麦穗也没瞒着,“不知道咋回事师傅,好像这……嗯,跟想象的不一样,好像很平稳就过去了,可我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安生。”
“劳资当是什么呢!”
麻子李嗤鼻,“你啊,就是闲得呢,忙起来哪里还有空闲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说着将人提溜起来,出去拿东西。
麻子李又给铺子进了很多的货。
他一边催着她赶紧搬进去,一边咧咧教导道:“知道你为啥子干了这么久,铺子生意还是一般般,都比不上别个吗?”
不等她回答,麻子李兀自的说:“你啊,就是太懒了,也没有一点前瞻观,只知道在这门子里等生意,这哪个生意不是要多看多听多拉谈的,像你这一天到晚的能生意好才有鬼呢!”
“现在正是宫里最为动荡的时候,别看这表面风平浪静的,那是为啥,因为你跟我,都不在那个圈子内,咱们啊,就是个普通的平头老百姓,接触不到这些,但那能说明什么,什么都没有,做咱这一行的,那跟宫里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呢,人家是咱的衣食父母,像这种改朝换代的大事儿,指定一朝天子一朝臣,波动大着呢,咱们就得早些做准备,免得生意送上门的时候,措手不及。”
“那纪瑄呢?”
麻子李梗住。
“还有陈大人……”
麻子李:“……”
他拍打了麦穗一下,高声道:“你这死丫头,怎么师傅说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赶紧给我干活!”
欲言又止。
代表着有事。
至少是……他也不确定。
——
“纪瑄?”
陈海从司礼监离开,纪瑄一直挺着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些许,他怔怔地坐在那里不动,秦虞推了推他。
“你刚刚,其实说的都是假的,对吗?”
“没有。”
纪瑄挤了一抹笑,道:“别瞎想。”
秦虞拿过怀里的糕吃着,还没吞下去,说话有些含糊,“纪瑄,打你进宫,在宁妃娘娘那儿,咱就在一起,那都过去多少年了,是,我是没你聪明,有能耐,还压得住这么多人,什么事情都处理得好好的,可是我也不是一点事都不懂,你每次有事的时候,都是这样的,我能感觉得出来。”
纪瑄闻言忽有些感慨,他拍了拍秦虞的肩,道:“这么多年,在这宫里头,还好有你陪着我,真好。”
秦虞扬了一下眉,乐呵道:“当然了。”
他缄默须臾,抬眸看向秦虞,跟他说了一句,“嗯,这宫里头,至少吧,这司礼监,可能要变天了。”
纪瑄交代:“秦虞,如果这一段时日,有人找你问什么,不要怕,将你知道的,老老实实跟他们说就好了。”
秦虞抹了一把嘴角的碎糕残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好。”
“嗯。”
他说完,将桌上装着糕点的漆盘递给秦虞,“拿去吃罢。”
“好。”
秦虞抱着漆盘走出去,纪瑄也没再那里待太久,他起身收拾,换下这一身衣服,出了宫。
瞧着纪瑄安安稳稳的出现在自己面前,麦穗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得好,她呆呆的站在那里,直到纪瑄出声,向她展开双臂,人堪堪反应过来几分,丢了手里头的东西跑过去。
“你终于出来了!”
她抱着他,明显能感觉得到,人瘦了一大圈,“这两个月,很累罢。”
“有点。”
纪瑄低头,下巴抵在她的肩上,整个人跟泄了力一样,在她身上搭着。
“不过现在好了。”
“嗯,现在好了。”
麦穗也不问什么,只是这么抱着他,今儿个铺子里的活很多,连麻子李都跟着过来帮忙了,人不少,但是她也没在意。
两人这么拥着有好一会儿,才不舍的分开,麦穗打趣道:“你来得可是巧了,铺子里今儿个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呢。”
她进屋将一张围裙帮他戴上,“你可不能偷闲了,得一块帮忙来。”
“好。”
他也不矫情,戴上就开始跟着一块干,忙活大半日,终于差不多了,收尾工作交给雇来的长工和麻子李。
“我要跟纪瑄出去啦,师傅后边差一点点的活劳你辛苦一下嘞。”
她边说边解下围裙,麻子李手上的动作不停,应了一声,“晓得了,去吧。”
得了应声,麦穗利落的把纪瑄的围兜也解下来,便拉着他离开。
春日的花开正好。
走在路上,连风都带着清香。
麦穗旁若无人的牵着纪瑄的手,与他碎碎念着近些时日发生的事。
纪瑄不习惯这样在人群中如此亲密,手本能的往后撤了一下,但片刻又重新握了回去。
十指交扣。
麦穗注意到转变,没有说什么,只是笑容逐渐上升了好几个点。
她还是继续与他说着这些时日的事。
“当时我放在钱庄里头的钱,好害怕,差点担心拿不出来了,还好还好。”
麦穗说道:“我前些时日点了一下,我们这会儿不算买的东西,还有放在钱庄的那些钱,现钱就有大概五百两左右,到时候请宴,再买点必须的礼什么,应当还是够的,我问过价,能便宜的。”
“不过我觉得应该花不完,毕竟你我在京中也就师傅还有苏蓉他们几个好友,再加上东街胡同巷子的邻居和你东西厂那些人,嗯,凑个热闹,也差不多。”
说这个麦穗激动了一下,她道:“你知道吗,赵家婶子回来了!”
“她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信,我都以为她出事了,其实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春杏和京生说,但是还好,她没有事,还带回来了大郎的尸骨。”
麦穗感慨,“她好厉害啊纪瑄。”
“我不太能想象,这一路上,人经历了多少事……”
“嗯。”
纪瑄静静地听着她说,眉目温柔。
其实或许她自己不知道,她也很厉害的,纪瑄想。
“穗穗。”
“嗯,怎么了?”
纪瑄左右四顾一番,寻了个茶寮坐下来,叫了两碗粗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喉。
“你这怎么搞得我有点害怕。”
麦穗见他突然出声又沉默下去,心里莫名有种不安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几多年前,某个夜里,他跟她说,不想再跟宫外的她有什么牵扯……是一样的。
“是不是宫里头有什么事啊?”麦穗问。
“没有。”
纪瑄道:“只是近一段时日,嗯,你也知道的,陛下刚没了,新帝登位,宫里有好多的事情要忙,你瞧这一转眼,便是四月的天儿了,我怕六月的时间,忙不完,到时候成亲……”
“哦。”
麦穗松了一口气,道:“那算什么呀,没事,我能理解的,如果到时候真的太忙了不能如期举行,也没关系,我会和师傅还有苏蓉他们解释清楚的,毕竟这事发突然嘛,谁也没想到。”
纪瑄缄默不语。
“其实……”
“或许也不一定要在六月。”
她拉过他的手,笑说道:“今儿个你不是有空吗,正好在这儿,我嫁衣也裁制完了,干脆吧,就抛了那些俗礼,今日成亲,也无妨,反正我聘礼都收了,其它不重要。”
纪瑄:“……”
“我说认真的纪瑄,你看那老皇帝突然走了,国丧期间,那喜事肯定也不能大操大办的,否则得要落人话柄的,既然都不能这样操办了,那简单形式,其实哪一日都无所谓,你说对罢?”
空气依然沉默。
“嘿!”
麦穗拍了一下他的肩,大笑起来,“吓傻了吧,我跟你开玩笑呢,这定好的日子,怎么可能随便改,不吉利的。”
“不过有句话是真的。”
“嗯?”
麦穗道:“我嫁衣裁制完了,正好你现在在这里,不如我们回家罢,试一下你的,看看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