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麦穗其实心里没有太多欣喜, 弄得再像,终究不是。
这跟换一个笼子没什么分别。
朱厌本满心期待,却见她如此反应, 脸色难看,任平会察言观色,忙打圆场,与她说建这所宅子有多少的不易。
“这里一草一木, 都藏着陛下对娘娘的用心呢。”
麦穗勉强挤出个笑容,“嗯,有心了。”
她不喜欢, 住哪里区别也不大, 都没太多自由, 不过宫外至少比宫里头好一点罢。
起码……不用担心说错什么话会惹来什么事, 不用……时刻绷着一根弦, 奴颜婢膝过日子。
所以她还是选择住了下来。
人应声,次日朱厌将宫中伺候她的人,便都安排过了门, 休沐的大半个月里,除了偶尔宫中必要事宜回去外, 其余时候, 他都陪她待在宫外住着。
元宵佳节, 人忙完宫中事, 还出来与她一齐去看了灯会, 猜灯谜,给她拿了许多的花灯。
“之前你不要的,如今可都要拿回来。”
“嗯。”
麦穗提着一只螃蟹灯往前走,身后仆婢一群, 不离半寸,每个帮她拿着不一样花样的灯。
“我们去悦樊楼罢。”朱厌说道。
“好。”
麦穗一边走,一边眼睛到处乱瞄着,她在找苏蓉,这样的日子,想来人也会出来凑个热闹才对。
可到底是失望的,始终未见人影。
从入了宫,她就与她彻底失了联系。
麦穗曾经偷偷的让人递了书信出去,想问纪瑄的情况,然而也没有得到回音。
她不免想是这中间过程出了什么差错,是否他们都出了事?
这让她感觉十分不好。
“你在看什么?”朱厌见她一直东张西望的,开口问。
麦穗想了想,试探性的问:“御史台的那个台院赵大人和他的妻子与我是同乡,不知陛下可否安排让我与人见一面。”
朱厌敛眉,沉思半晌道:“可以是可以,只是他二人如今已不在京师,回来也需要一些时日。”
“不在京?”
朱厌道:“秦县正好缺一个能办事的父母官,赵沛轩做事严谨刚正,我便让他去主事了。”
从京城到外县……看似说主事,其实不过是贬谪罢。
“罢了。”
离开,去一个自己能说得算的地方,也比在京这个虎狼窝好。
朱厌道:“你若想见,我可以下一道令,让他们夫妻二人回来一趟。”
“不用了。”
“舟车劳顿的,也麻烦得很。”
“嗯。”
他上前,牵住她空闲的手,道:“你想家的话,待看看,哪一日空下来,我陪你回临安去,住上一段时日。”
麦穗没有应话。
没有父亲,没有夫人姨娘,没有纪瑄的临安,她回去,也没有太多意思。
见她不说话,朱厌轻叹了一口气,暗暗抓紧了她的手,不再提临安的事,拉着她,两人快步穿过人群,到了悦樊楼。
今日佳节,悦樊楼本该是极为热闹才对,不过并没有什么人。
“我想与你独享这盛景风光,不愿旁人打扰,便让人将它包下来了。”
麦穗:“……”
“其实,你不必如此。”
麦穗对他的心绪很是复杂。
他无疑对她还是不错的,只是这种不错,像冬日里裹着的湿棉袄,并不能让她感觉到太多的温暖,相反除了压力还是压力。
然她却又无法否认这一点。
她应该有些回应,可做不到。
她当坦白,然许多的话,她也不敢说……
麦穗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别多想。”
他牵着人上楼。
屏退左右。
两人站在围杆前,他握着她的手提笔,在芙蓉灯上写了祝祷词,是“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灯升至最高点,他低下头,亲吻了她。
“孔明灯会带上人的心愿,上达天听,神明们会满足世人的一切请求。”
麦穗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升空的灯在发呆。
多少年前,似乎也是这般……
可或许这些说法都是假的。
她与纪瑄也许过愿,结果呢……不过堪堪几年的时光。
“我有些累了。”
她不忍再想下去,也不愿再待在此处,触景生情,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又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朱厌失望,脸色阴沉了几分,却到底没说什么,道:“行,那我们回去罢。”
两人离开,方才还悬在空中的孔明灯顷刻间落了下来。
——
在外边住的第三个月。
春暖花开时节,麦穗有了身子。
这是个意外。
毕竟避子的汤药,她是一直在喝着,人还大部分时间都在病中,然而她却是这么到来了。
看着还未显形的平坦腹部,麦穗说不清楚什么感觉。
这里在孕育一个生命,一个与她骨肉相连,同呼吸的生命。
她需要花费十个月的时间,看着她在自己腹中一点点长大,再经历九死一生,将她生下来……
那应该会是个可爱漂亮的小孩儿。
然而……
麦穗心头总是像梗着什么一般的难受。
她不该来的。
不该存在的东西,就应该消失。
确诊喜脉后,麦穗让太医闭口不提,封住消息,又吩咐人出去买了堕胎的药。
她不打算让朱厌知道。
无声无息的消失,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罢。
麦穗抚着腹部,低声呢喃道:“宝宝,别怪我。”
——
她想不动声色的处理,却是又一次低估了权力的作用。
不过半日消息就传到了朱厌的耳中。
人下了朝,匆匆赶了过来。
“你不想留?”
“不是陛下说的吗,先帝孝期,不宜孕育子息,怪只怪这个孩子,来错了时候。”
朱厌:“……”
“若是我说留呢?”
麦穗垂眸不语。
见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的话,不过是给了人一个正当的借口罢了。
她从来没有打算为他生儿育女。
可越是如此,他偏要!
“这个孩子朕要,如若人在你腹中出现任何意外,朕会追究你和你宫里所有人的责任,让他们陪葬!”
麦穗僵住。
威胁。
又是这种威胁!
她真的厌恶透了这种权力的威压!
平时做不得主,如今连自己的肚子,她也做不得主。
“如果我说……我不想要呢。”
她试图做最后的争取,“你不是说,时间不对,会给我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吗?”
朱厌怔忪住,眉头微不可察的跳了跳,最后还是严声拒绝,道:“朕说了,这由不得你,他是朕的皇子,朕才有权做选择!”
“我知道了。”
麦穗摊松了肩,坐在那儿,没再多说一句话。
朱厌垂眸,视线落在她身上,人颓丧的姿态叫他有一阵于心不忍,可是到底也没有松口。
这是他们的孩子。
虽然来得意外,不是时候,可是他的孩子啊!
是他与人之间凝结的骨血。
她连说都不想与他说,自己解决掉,多狠的心,这样的心思,他不确定,将来他们是否……还能再有一个。
所以他要这个孩子!
显允的出生,给他带来很多的快乐,也叫他心性有所改变。
他会想,也许这个孩子的出生,也会给她带来一些改变,让她能接受自己现在的身份,接受他……
至于那些麻烦,他不会让它们扰到人跟前来的!
——
朱厌对这个孩子的重视异常与往,每日太医的脉案要亲自过问,各种利好的药都往她这儿送,孩子还没出生赏赐一波接着一波来。
人更是隔三差五出来,亲自照看。
所有人都说她有福气,本来就盛宠,这下有了孩子,地位更加稳固了,保不准将来……
总之,这个孩子是个福星,会给她带来很多的好处。
可麦穗觉得这不是她的孩子。
她不过是一个连接朱厌与人之间的媒介罢了,人借着她的肚子托生,来到这个世界。
出生了。
她也就失去作用了。
她不太喜欢她。
可是她恨自己,分明一开始不想要的,不知怎么的,随着时间越来越长,肚子微微隆起,她好像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她的呼吸心跳……
她竟慢慢的,对人狠不下心了,甚至她会开始期待……这个孩子出生,她长什么模样,什么样的性情?
真可怕!
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疯了。
不对,她一定是疯了!
——
五月天儿的时候。
显允已经八个多月了,他开始会爬,会认东西,经常会指着一样物什含糊不清的喊着阿母,手更是灵活得不行,一个不小心就看不住,不知吞进去什么东西,那有点重量,肉乎乎的小团子经常会让人很烦躁,可是也伴随着许多的幸福。
这样的幸福,会叫她在繁琐的后宫事宜中,短暂获得松闲自在。
裴毓文很爱这个孩子。
祝贤妃过来的时候,人正在陪显允玩得不亦乐乎,乳母带下去之时,还有些意犹未尽。
她感叹道:“真是羡慕娘娘,到底还有个孩儿陪着,这后宫漫漫长日,也不算寂寞了。”
裴毓文听出来她话里有话,但没点破,道:“你多调养身子,以待它日,总是会有的。”
祝贤妃抚着自己那半点动静没有的腹部,道:“如今陛下的心思,全在宸妃身上,妾这啊,不敢指望咯。”
“娘娘知晓了罢,宫外那宸妃,也有身子了。”
裴毓文坐下来,吃了一盏茶,道:“陛下如今子嗣凋零,这是好事。”
“对,是好事。”
祝贤妃应和,却是笑着说:“只是不知这孩子,对于显允来说,是否为好事?”
裴毓文脸色冷下来,这么直白的话,她就是想装不明白,也无法子。
“你想挑拨什么!”
祝贤妃道:“嫔妾哪敢,只是嫔妾无子,不知为人母的欢愉,却是想显允这玉雪可爱,怕他步了此前先帝皇嗣的后尘罢。”
她抬眸看向裴毓文,“娘娘不知听说过没有,这后宫私底下有盛传,道陛下与那宸妃说过,只待她孕育子息,便将她的孩子封为太子,带在身边教养。”
“闭嘴!”
裴毓文色厉内荏,高声道:“无凭无据的事,怎胡乱说话,这丫头们不懂事便罢,你好歹也是跟在太后身边多年的老人,怎也这般不懂事!”
祝贤妃道:“正因为我跟在宁妃娘娘身边多年,看惯了这后宫种种,才为显允担忧,娘娘可知,那皇八子,是如何出的事?”
她没点明,但两人都听明白了。
“咱们的陛下是个多情有手段的人,相处多年的手足兄弟尚可以利用,何况显允一个稚童,他宠宸妃至此,难保不会为她做出什么来,毕竟……”
祝贤妃笑了一下,道:“娘娘可还记得,自己这个位置,是怎么坐稳的?”
人话说到此,没有再继续,翩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