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风裹着梅雨季的潮闷,黏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期末考的倒计时贴在黑板角落,红笔数字一天比一天刺眼。阮星荞捏着手机靠在楼梯间的窗户边,指尖沁着薄汗,屏幕上是家里的号码,摁下拨号键时,指腹都在轻轻发颤。
高二下学期的日子像被浸在密不透风的玻璃罩里,试卷铺了一桌,分数却总在及格线边缘晃悠,课堂上的板书越看越模糊,夜里翻着习题册,心口的压抑堵得喘不过气——她好像怎么努力,都抓不住文化课那根救命的稻草,直到某天路过舞蹈室,听见里面的音乐,忽然生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走舞蹈艺考。
电话通了,母亲的声音裹着家里的电视声传来,温温的,却让她的声音瞬间发紧:“爸,妈,我想走舞蹈艺考,高三去集训。”
那头静了几秒,父亲的声音接过来,沉得像窗外的阴云:“期末考都要到了,想这些没用的?你从小没学过舞,艺考哪是随便走的?那都是要天赋、要童子功的。”
母亲的语气软些,却满是担忧:“乖乖,是不是成绩压力大了?别胡思乱想,文化课好好冲,艺考太冒险了,妈妈希望你好好想想,艺考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阮星荞一开始就想到父母会不同意,但心里还是不甘,想要试试。阮星荞生得极惹眼,是那种安安静静站在人群里,也会被不经意瞥见的好看。肤白是冷调的瓷白,随意束成低马尾也垂着柔顺的弧度,额前碎发轻贴眉骨,遮去一点眼尾的淡影。眉眼生得清冽,眼型偏长,瞳仁是深黑的,不笑时眼尾微垂,添了几分疏离,鼻梁秀挺,唇色是浅淡的粉,唇线利落,却鲜少弯起,连说话都轻缓,字句不多,总给人一种淡淡的距离感。她身形偏纤瘦,肩颈线条干净好看,是骨子里藏着的舒展,哪怕只是穿着简单的校服,也比旁人显得挺拔些。
性格慢热,不擅表达心底的情绪,开心或烦闷都藏在眼底,不会主动搭话,被同学搭腔时也只是浅淡应着,眉眼间没什么多余的神色,久而久之,便落了个“难接近”的印象。她的成绩只是普通班的中等,不好不坏,不上不下,像她的性子,不张扬,也不拖沓,只是安安静静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连心底翻涌的压抑和突然冒出来的艺考念头,也只敢攥在心里,迟迟不敢说出口。
他们的话像细针,扎进她本就忐忑的心里,鼻尖倏地发酸,自卑涌上来裹住四肢——是啊,她没基础,没天赋,不过是走投无路的一时冲动。
她咬着唇,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带着一股倔劲:“我想试试,就算没基础,我可以比别人多练,我不想再这样压抑着了。”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滋滋声,混着窗外的淅淅雨声。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以为会被直接拒绝,却听见父亲重重的一声叹息,母亲的声音带着无奈:“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拗。先好好考完期末考,真要去,我们就帮你找集训的地方,只是这条路是你选的,之后再苦也要自己承受着,爸爸妈妈帮不了你太多,今天要不要回来,妈妈去接你。”
“不回’’阮星荞声音利落干脆。
阮星荞的家庭是道藏在她清冷眉眼后的褶皱,旁人瞧不见,只有她自己攥着那点酸涩的过往。生父在她四岁便离世,母亲独自撑着日子拉扯她不久后,便重组了新家庭,继父起初待她温和,会给她买街边的糖画,会牵她的手走放学的路,那点难得的暖意,曾让她以为自己也能有个完整的家。
八岁那年妹妹出生,一切都变了。家里的重心彻底偏了方向,餐桌上的鸡腿永远先夹给妹妹,新衣服新玩具总先落到妹妹手里,继父的温柔成了专属妹妹的模样,连向来护着她的母亲,也渐渐事事听随继父,对着妹妹眉眼带笑,对着她只剩几句简单的叮嘱。她成了家里最安静的存在,不吵不闹,也不被记挂,哪怕发烧蜷在沙发上,家人也只顾着哄哭闹的妹妹,连一杯温水都要自己起身倒。
家中的经济全靠继父支撑,母亲事事迁就,她看在眼里,也懂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多余”。从小便学着看眼色做事,不敢提多余的要求,不敢闹半点脾气,慢慢把自己裹进清冷的壳里,不擅表达,也不愿靠近人。这份被忽视的成长,磨出了她骨子里的疏离,也催生出刻在心底的执念——要逃离这个家,要靠自己站得稳,要早点独立,再也不用仰人鼻息,不用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所以当文化课的迷茫裹着心底的压抑涌来,舞蹈艺考便成了她抓住的那根出逃的藤,哪怕前路未知,哪怕没半点基础,她也想拼一把,为自己挣一个不用依附任何人的未来。
挂了电话,她靠在冰冷的墙面上,眼泪终于掉下来,混着心里的委屈、自卑,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微光。七月的潮闷里,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雨的凉意,期末考的压力还在,艺考的前路一片迷茫,可她终于攥住了一根属于自己的稻草,哪怕摇摇晃晃,也想攥着它,往前走走看。
阮星荞对生父的记忆,淡得像蒙了层薄雾的旧影,拼不出完整的轮廓,唯有一句温软的话,在岁月里磨得愈发清晰——爸爸总把她揽在怀里,贴着她的耳边轻哄,声音低柔:“乖乖,你永远是爸爸的小骄傲。”那是她关于“被独宠”仅有的念想。
今天是周五,南宜一中的楼道里飘着周末将至的轻扬,期末考的压抑压不住来往学生的笑语,脚步声混着说话声在走廊里荡开。这所市里最好的高中对学生管得并不严苛,周末归家的假向来给得痛快,只是这份松快落不到阮星荞身上——她向来不爱回那个家,周末要么窝在空荡的教室,要么和沈漫逛遍街边小店,唯有缺了换洗衣物时,才会不情不愿地回去一趟。
她步子依旧慢吞吞的,冷白指尖捏着半瓶微凉的矿泉水,乌发低扎成马尾垂在纤瘦肩后,眉眼清冽,周身裹着淡淡的疏离,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行至拐角,一道爽朗的少年声撞进耳里:“叙哥,今晚去体育广场打球不?”
阮星荞的脚步微顿。
陈叙。
高二便突破一米八的身形倚在走廊栏杆边,在人群里格外扎眼。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剑眉星目,下颌线分明,下颌线边缘处有颗清晰的痣,生得一身张扬,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淡郁,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笔,周身是万事不入心的散漫。他是全校老师赞不绝口的尖子生,成绩稳居前列,篮球打得好,追他的女生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可他从没收过谁的心意,半点心思都不肯花在恋爱上,仿佛谁都入不了他的眼。
许是她的停顿太过明显,陈叙抬眼扫了过来。
目光隔空相触的一瞬,阮星荞慌忙垂了眼,长睫轻颤,掩去眼底的一丝慌乱。他的眼神很淡,像扫过路边的一棵树、一盏灯,没半分停留,便又落回身旁兄弟周毅身上,唇角懒懒散散勾了下,没应承也没拒绝,只漫声扔出一句:“看心情。”
周围的起哄声再起,阮星荞攥紧了矿泉水瓶,指尖沁上一点凉意,快步往教室走。擦肩的瞬间,她余光瞥见他依旧倚着栏杆的模样,随性又耀眼,心底那点羡慕悄悄漫上来——羡慕他的优秀从容,羡慕他活成了自己从未企及的样子,那般耀眼,那般随心所欲。
清冷的背影掠过那片热闹,将少年的谈笑与旁人的起哄,都轻轻隔在了身后。
南宜一中的民主校风,在晚自习结束后的校门口会悄悄显露出分层的痕迹。大部分走读生背着书包涌向公交站,住宿生则沿着梧桐道返回宿舍,唯有尖子班的学生们,大多走向停在巷口的私家车,或是像陈叙这样,拐进通往老城区的窄路。这所省重点中学向来允许成绩排名前5%的学生申请校外住宿,美其名曰“尊重个性化学习需求”,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给那些不需要集体宿舍约束的尖子生开的绿灯——他们大多家境优渥,能请得起私教在家冲刺。
陈叙的特殊,在尖子班里几乎是公开的秘密。高一下学期的某次数学竞赛,他用高三才会学到的导数解法快速完成压轴题,让阅卷老师都忍不住惊叹,后来大家才知道,这个看起来清冷的男生,早在高一学年就自学完了全部高中课程。除了和陈叙玩得好的几个哥们,没人知道,这个穿着平价校服、骑自行车拐进老城区的男生,银行卡里躺着父母每月按时打进来的巨额生活费——他的父亲陈立业是科研院的核心研究员,母亲林丽娜是上市公司的高管,那些钱足以让他衣食无忧,甚至挥霍无度,但陈叙平时却不会过度张扬,消费也和普通人一样,但明眼人一眼便能从他的穿着看出,他家挺富裕的。
陈叙的母亲林丽娜虽然平时并不关心他,但总是少不了一堆的名牌送到老城区。
陈叙的爷爷奶奶住在老城区的一栋两层小楼里,墙面爬着蔷薇,院子里种着爷爷奶奶亲手栽的月季花。自从五岁那年被父母送到这里,他就再也没回过那个装修奢华却毫无温度的“家”。父母总是很忙,父亲的电话永远无人接听,母亲的通话永远夹杂着会议的背景音,他们唯一的“关心”,就是定期往他的卡里打钱,仿佛金钱能弥补所有缺席的陪伴。爷爷奶奶给了他全部的温暖:爷爷会在冬夜里去学校门口接他,奶奶会变着花样做他爱吃的糖醋排骨,周末的时候,祖孙三人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爷爷讲过去的故事,奶奶时不时还会向爷爷撒娇,陈叙则在一旁看书,偶尔抬头,就能看见两位老人慈爱的笑容。在他心里,这栋破旧的小楼才是真正的家。
变故发生在高二那年的深秋。那天周末,爷爷奶奶像往常一样去菜市场买菜,准备给刚结束月考的陈叙做一顿丰盛的午餐。十字路口的绿灯亮起,奶奶正弯腰捡掉落的青菜,一辆失控的轿车突然冲了过来,酒气熏天的司机根本来不及刹车。爷爷几乎是本能地推开了奶奶,自己却被狠狠撞飞出去,额头的鲜血瞬间染红了灰白的头发。
路人紧急拨打了120,陈叙接到医院电话时,正在刷高三模拟试卷,他抓起书包就往医院跑,路上反复拨打父亲的电话,听筒里始终是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拨通母亲电话的那一刻,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还没等他说出“爷爷出事了”,电话那头就传来林丽娜不耐烦的声音:“我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议,很忙,有事找你爸,别耽误我工作。”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陈叙守在抢救室外,手心全是冷汗。直到傍晚,父母才匆匆赶来,父亲的白大褂上还沾着实验试剂的痕迹,母亲的妆容精致,只是眉头紧锁,像是在处理一项棘手的工作。看着他们若无其事的样子,陈叙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和愤怒瞬间爆发。
“你们眼里除了工作还有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爷爷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你们一个不接电话,一个忙着开会,你们配当父母吗?我宁愿从来没有你们这样的爸妈!”
林丽娜愣住了,随即脸色涨红,反驳道:“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和你爸辛辛苦苦赚钱,不是为了让你过得好一点吗?”“过得好一点?”
陈叙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你们给的钱再多,能换来爷爷的健康吗?能换来小时候你们缺席的陪伴吗?”
陈立业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阿叙,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当时在做一个关键实验,实在走不开。”
“关键实验?”陈叙的眼神冰冷刺骨,“在你眼里,实验比爷爷的命还重要?”陈立业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转身去了缴费窗口,全程没有一句安慰的话。
爷爷虽然保住了性命,却落下了半身不遂的后遗症,需要专人照顾。陈立业缴纳了所有的住院费和后续康复费用,还请了经验丰富的护工24小时照料。护工阿姨第一次来家里时,笑着对陈叙说:“你爸对你爷爷可真上心,特意嘱咐我要好好照顾,还说有任何情况都要及时跟他汇报。”陈叙只是淡淡“哦”了一声,没有接话。在他看来,这些金钱上的补偿,不过是父亲为了减轻自己愧疚感的廉价手段。他反而更加频繁地外出补习,甚至主动接了更多的辅导订单,常常忙到深夜才回家。“阿叙,你爸都请了护工了,你就别这么累了。”奶奶端来一碗热汤,放在他面前,“你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陈叙喝了一口汤,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开来,他看着奶奶布满皱纹的脸,轻声说:“奶奶,没事,我不累。”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他撞见了父亲的背叛。那天他去科研院附近给学生补习,远远看见陈立业和一个年轻女子并肩走出来,女子挽着他的胳膊,笑得亲昵,父亲的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温柔——那是一个刚进科研院的实习生,年轻漂亮,眼里满是崇拜。陈立业年轻时就长得帅气,陈叙也遗传了他这个优点,所以陈立业到了中年也散发魅力。陈叙站在马路对面,只觉得浑身冰冷,多年来对父亲仅存的一点期待,瞬间化为乌有。他没有上前质问,只是默默转身离开,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那份背叛,不仅是对母亲的伤害,更是对陈叙心中“责任”与“忠诚”的彻底践踏。
林丽娜得知此事后,没有哭闹,也没有纠缠。
她给陈叙打了一个电话,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阿叙,我和你爸要离婚了。”
陈叙握着听筒,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我知道了。”
“法院会问你的抚养权归属,”林丽娜的声音顿了顿,“你想跟我,还是跟你爸?”
陈叙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跟爷爷奶奶住,谁都不跟。”
林丽娜似乎早有预料,轻轻“嗯”了一声:“也好,爷爷奶奶那边我会常去看看,给他们送点补品。”
“不用了,”陈叙打断她,“我会照顾好他们,你不用费心。”
这位商界女强人向来果断,迅速请了律师,与陈立业办理了离婚手续。法院判决抚养权的时候,法官问陈叙想跟父亲还是母亲,他只是平静地说:“我跟爷爷奶奶住。”从那以后,父母的联系就更少了,林丽娜偶尔会寄些补品过来,陈立业则彻底断了音讯,唯有那张银行卡,每月依旧会按时收到一笔生活费。
但从那以后陈叙始终没有碰过,那些钱在他眼里,早已不是物质支持,而是一种耻辱的象征。他开始自己去做一些校外辅导,每天上完晚自习回去,他便回去市中心给一些初中生做家庭辅导,家长对他的能力都很认可,便开始互相推荐。有时甚至一些高三的也会找来。林丽娜对此事并不知情。
如今的陈叙,依旧每天往返于学校、补习点和老城之间。他依旧是那个清冷的学霸,解题时眼神锐利,补习时耐心细致,只是没人知道,他拼命赚钱,不是为了生计,而是为了守住一份尊严,证明自己无需依附任何人也能活得很好。
南宜一中的民主与阶级,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