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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此间甜意浅藏

作者:与屿酿 当前章节:57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2:29

高三下学期的教学楼,像一台精密而压抑的机器。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每天由值日生面无表情地擦改,减少的不只是时间,还有空气里可供呼吸的缝隙。阮星荞觉得自己的每一天都被切割成标准的方块:晨读、课堂、午餐、题海、傍晚的图书馆、晚自习。

她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在追赶与不被看好的双重压力下,沉默地积蓄力量。直到某个周三的物理小测,她出乎所有人(包括她自己)意料地挤进了班级中游。卷子发下来时,斜前方的周明宇转过身,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并非恶意的惊讶:“阮星荞,你这道综合题思路挺清奇啊,跳过了两个常规步骤。”

阮星荞捏着卷子边缘,还没开口,就听见旁边传来李晓薇轻轻的笑声:“说不定是陈组长开小灶的功劳呢?” 这话声音不高,但前后桌都能听见,带着一丝尖子生圈子里心照不宣的微妙。在他们看来,阮星荞的进步,或许更多得益于那个接近“资源”的渠道,而非她自身。

阮星荞的脸颊微微发热,不是羞怯,而是一种被轻慢点燃的薄怒。她正想说什么,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斜里伸过来,指尖在她卷子那道被讨论的题上一叩。

“步骤跳得没问题。”陈叙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窃窃私语的人瞬间安静。他侧着身,目光落在她的解题过程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定理,“她用能量守恒直接锁定了关键状态,省去了冗余分析。这是思路优势,不是取巧。”

他说完,抬眼扫了周明宇和李晓薇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让两人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然后,他重新转回身,仿佛只是随手纠正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错误。

阮星荞怔怔地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那不只是解围,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认可,比任何夸奖都更有力地穿透了她筑起的防御。一股温热的、细小的暖流,从心口悄悄蔓延开。

图书馆的坐标,悄然偏移。

辅导依旧进行,但某些东西变了。陈叙开始在她绞尽脑汁时,将随手买的、扭好瓶盖的矿泉水轻轻推到她手边。有一天,阮星荞咬着笔杆对付一道极难的数学导数题,鼻尖渗出细小的汗珠,完全没注意到一缕碎发滑下来,黏在颊边。

“头发。”陈叙忽然说。

“嗯?”阮星荞茫然抬头。

陈叙似乎顿了一下,随即极其自然地伸出食指,指尖在她脸颊旁虚虚一点,示意位置,并未真正触及皮肤。“遮住视线了。”

阮星荞慌忙用手背将头发别到耳后,耳根瞬间红透。而他已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笔尖点回题目:“看这里,求导后讨论极值点,需要分类。” 只是他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

意外的“非辅导”时间,成为甜意的催化剂。

一个周五,阮星荞被陆老师叫去办公室分析最近几次小测的错题,离开时天色已晚。她抱着厚厚的试卷袋匆匆穿过空旷的走廊,却在楼梯拐角差点撞上一人。

“小心。”

熟悉的清冷嗓音。陈叙扶住了她的手臂,很快松开。他看起来也是刚从某个老师那里出来。

“这么晚?”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阮星荞有些局促地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陆老师……讲题。”

“嗯。”陈叙点头,目光扫过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回家?”

“嗯。”

他们沉默地一起下楼,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回响。走到一楼大厅时,外面正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带着凉意的风灌进来。

“没带伞?”陈叙看了一眼她单薄的校服外套。

“早上没下……”阮星荞话没说完,一件带着体温的深灰色开衫突然被递到她面前。是那件质地很好的羊绒衫。

“穿上。淋雨容易感冒。”他的语气不容拒绝,自己只穿着里面的白色衬衫。

“那你……”

“我骑车,很快。”他已经转身走到门口,从背包侧袋抽出一顶黑色的棒球帽戴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衣服,周一还我。”

说完,他单肩挎上包,低头冲进了雨幕。阮星荞抱着那件还残留着他身上干净气息的羊绒衫,站在玻璃门内,看着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迷蒙的雨帘和昏黄的路灯下,心口像是被温暖的潮水漫过,涨得满满的。

第二天,这件明显属于男生的羊绒衫,自然没能逃过沈漫的火眼金睛。阮星荞的房间,沈漫咬着吸管,眼睛瞪得溜圆:“坦白从宽!陈叙的?怎么回事?英雄救美?雨中送衣?可以啊阮星荞,进展神速!”

阮星荞被奶茶呛得咳嗽,脸颊飞红:“不是……就是刚好碰到,下雨借我一下。”

“借——一下——”沈漫拖长了语调,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他那么冷一人,怎么不借给别人?哦~我懂了,我们荞荞现在是‘重点帮扶对象’,待遇不一样!” 她凑近,压低声音,“说真的,我觉得陈叙对你不一样。上次我在小卖部碰到他,他居然主动问我,‘阮星荞是不是周末不回家在学校学习?’ 虽然问完就一副‘随便问问’的样子走了,但绝对有鬼!”

阮星荞心跳漏了一拍,却强装镇定:“他是组长,关心组员……正常。”

“正常个鬼!”沈漫翻了个白眼,“他对周明宇李晓薇他们怎么没这么‘正常’?不过……”她语气正经了些,“荞荞,现在毕竟是高三,你……自己把握好分寸。但我觉得,如果是陈叙,他不会是那种乱来的人。你们一起往前冲,也挺好的。”

好友的话,有调侃,也有真诚的关心。阮星荞轻轻“嗯”了一声,心里那片隐秘的甜,在现实的考量下,沉淀得更加复杂,却也更加真实。

而陈叙的世界,也在被无声渗透。

周末,他照例去看望爷爷。护工阿姨在厨房忙碌,奶奶絮絮叨叨地跟他说着街坊琐事,忽然问:“叙叙,上次来给你送复习资料的那个女同学,就是眼睛很亮、很有礼貌的那个,是不是就是你们陆老师说的,跳舞特别厉害、现在跟你一个班的?”

陈叙削苹果的手微微一顿。“……嗯。”

“小姑娘瞧着真不错,长得俊,眼神也正。”奶奶笑眯眯地说,“这么努力。你作为同学,又是组长,多帮帮她,是应该的。”

爷爷坐在轮椅上,也缓缓点头:“能吃苦努力的孩子,将来差不了。”

陈叙将削好的苹果递给爷爷,没说话。心里却想起她咬着笔杆的专注侧脸,想起她雨中抱着他的衣服有些无措站在玻璃门后的样子,想起她谈及东城、京市时眼中闪烁的、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充满韧性的光。

母亲林丽娜的电话依旧规律地打来,询问成绩,提及东城,送来他并不需要的物质关怀。那些东西构筑的世界冰冷而规整,像一套预设好的程序。而阮星荞的出现,像一颗偶然落入程序中的、带着鲜活温度的变量,让他按部就班、目标明确的生活里,出现了一些无法用公式推导的瞬间。

他开始期待每天傍晚图书馆的那二十分钟。那不再仅仅是“任务”。他开始在她到来前,下意识整理一下桌面;会注意到她今天用的是一支新笔,笔帽上有个小小的舞蹈鞋挂饰;会在她终于攻克一道难题、不自觉地抿嘴微笑时,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出一个放松的节拍。

高考的终点的确在前方矗立,清晰无比。母亲的压力、未来的不确定性,依然如同远处的阴云。但在这个奔向终点的过程中,一些从未预料过的“当下”,正焕发出奇异的光彩。就像紧绷弦上偶尔奏出的、清越而动人的泛音,不改变主旋律的走向,却丰富了整首乐曲的质地。

苏晚晴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阮星荞刚刚泛起涟漪的心湖上,激起了另一圈不安的波纹。

她是高三开学才从外地转回南宜的,据说父母是引进的高知人才。第一次月考,她就稳稳占据了红榜第三的位置,仅次于陈叙和另一个理科天才。她长得明丽大气,高马尾永远梳得一丝不苟,笑容得体,谈吐间是良好的家教和与尖子班格格相入的从容。几乎一入学,她就成为了班里男生私下讨论的焦点,女生们暗自比较的对象。

更重要的是,她对陈叙的态度,自然而熟稔。

阮星荞第一次注意到,是在一次物理课后的课间。苏晚晴拿着本厚厚的《大学物理选讲》,径直走到陈叙课桌旁,身体微微前倾,指尖点着书上一道关于量子力学基础的拓展题。

“陈叙,这道题用的微扰论,老师课上提了一句,但这里的一级修正项推导,我总觉得绕不过某个积分收敛性的问题。”她的声音清晰悦耳,带着一种讨论学术问题时的专注和恰到好处的请教意味。

陈叙正在整理笔记,闻言抬起头。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接过书,目光快速扫过题目和她的草稿。他的侧脸在窗外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

“这里,”他用笔在苏晚晴的草稿上画了个圈,“你的假设忽略了势阱的对称性。利用对称性化简,这个积分可以解析求出。”他语速平稳,讲了几句要点。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基于同等智力水平的、高效的交流气场,那是阮星荞目前还无法完全涉足的领域。

苏晚晴恍然大悟,眼睛弯起,笑容明亮:“原来是这样!谢啦,果然问你最直接。” 她的感谢坦然大方,离开时马尾在空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这似乎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学霸之间的交流。但阮星荞坐在斜后方,看着苏晚晴离开时轻快的背影,看着陈叙重新低头时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隐秘的、刚刚萌芽的甜意,仿佛被一阵微凉的风吹过,轻轻瑟缩了一下。

接着,是学习小组的调整。陆老师为了“优化资源配置”,将原本的四人小组打散重组。阮星荞和陈叙依然一组,但周明宇和李晓薇被调走,取而代之的,正是苏晚晴和另一个男生。

于是,图书馆的辅导,从两人,变成了四人。气氛微妙地不同了。

苏晚晴显然很适应这种小组学习模式。她思维敏捷,常常能接住陈叙抛出的复杂思路,甚至提出互补的意见。讨论题目时,他们之间的对话紧凑而充满术语,偶尔还会因为某个细节争论几句,那种针锋相对却又彼此理解的氛围,让阮星荞觉得自己像个拿着简易地图误入精密仪器室的旅人,只能安静地旁听,努力消化每一个飞过的陌生词汇。

“阮星荞,你觉得呢?”有一次,苏晚晴突然将话题引向她,笑容温和,眼神却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探究,“陈叙刚才说的那个模型,你觉得用在这里合适吗?”

阮星荞猝不及防,脸微微发烫。她其实还在消化上一步,对那个新模型的理解并不透彻。“我……我觉得可能还需要考虑边界条件?”她谨慎地说,声音不大。

苏晚晴点点头,没说什么,却自然地转向陈叙:“你看,边界条件确实是个问题。我们是不是把初始假设设得太理想了?” 讨论又回到了他们之间。阮星荞那句不成熟的插话,像一滴水落入深潭,连涟漪都未激起。

更让阮星荞在意的是那些细节。苏晚晴会记得陈叙惯用的某品牌黑色签字笔,在他笔快没水时,“恰好”多带了一支同款递过去。她会在小组学习带来洗好的、分装好的水果,递给每人一份,递给陈叙的那盒,总是看起来更新鲜饱满一些。她甚至知道陈叙每周五下午会去老城区一家旧书店淘绝版辅导书,有一次“偶然”提起自己也在那里买到过一本很好的旧年鉴。

这些细节并非刻意张扬,反而透着一种润物细无声的自然,仿佛他们早已是认识许久、彼此习惯的旧友。相比之下,阮星荞和陈叙之间那点基于“辅导”建立起来的、生涩而小心翼翼的靠近,显得那么单薄和刻意。

阮星荞开始沉默。在图书馆里,她更少主动提问,只是更用力地埋头做题,仿佛只要把那些符号和公式刻进脑子里,就能填补某种不断扩大的空洞。她不再在弄懂难题后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陈叙,而是匆匆记下笔记,然后盯着下一页。她归还那件羊绒衫时,动作快得近乎仓促,低声道谢后便立刻移开目光。

陈叙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一天辅导结束,苏晚晴和另一个男生先走了。图书馆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阮星荞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

“最近,”陈叙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角落里格外清晰,“是不是进度太快,跟不上了?”

阮星荞动作一顿,没看他:“没有。跟得上。”

“那为什么,”陈叙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上次那道立体几何,你明明有更简单的方法,为什么不说?”

阮星荞心里一紧。她确实想到了一种利用空间向量、类似于舞蹈走位定位的方法,但看到苏晚晴已经流畅地用解析几何给出了标准答案,她便把话咽了回去。

“……没想到。”她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

陈叙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紧的嘴唇,沉默了几秒。他没有追问,只是将一本薄薄的、手写的笔记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高一整理的高中物理核心模型图,”他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淡,“比教材脉络清晰些。你有空可以看看,有助于搭建框架。” 他顿了顿,“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说。小组讨论,不是只听不说。”

他的话像是在指出她的不足,又像是在给予某种许可。阮星荞接过那本字迹干净利落的笔记,指尖碰到纸张,感觉到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她心头那点酸涩的褶皱,被这突如其来的、独一份的“资料”轻轻熨帖了一下,但随即,想到苏晚晴可能早已拥有过无数这样的分享,那点熨帖又变成了更复杂的滋味。

“谢谢。”她最终只低声说了这两个字,将笔记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阮星荞的心情像被风吹乱的梧桐叶。她明白苏晚晴的优秀无可指摘,也明白自己此刻最不该分心。可那种被比下去的感觉,那种看着他与别人身处同一思维高度、自然默契的感觉,像细小的沙砾,磨得心口微微发疼。

她忽然想起沈漫的话:“如果是陈叙,他不会是那种乱来的人。”

可是,如果他只是把她当作一个需要帮助的、有些特别的“组员”,而对苏晚晴那样才华相当、光芒四射的女生,才可能产生更深层的欣赏甚至吸引呢?这个念头让她胸口发闷。

与此同时,陈叙推着自行车,走在回老城区的路上。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他想起阮星荞低头做题时,偶尔因为困扰而轻轻咬住下唇的小动作,想起她雨夜抱着他衣服时那双清澈却带着倔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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