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世界,都像是一座被黑暗意志彻底浸透的巨大坟场。
楚仙璃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骇与恶心,将仙品隐匿符的效用催发到了极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小镇的阴影之中。
她需要情报。
她迫切地需要知道,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太初宗无法进入,楚仙璃再次踏入了那间破败的茶馆。
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劣质灵茶与修士身上血腥气的浑浊味道扑面而来。
茶馆里的气氛,比她上一次来时,还要压抑百倍。
所有人都将头埋得很低,交谈的声音,几乎细若蚊蝇,仿佛空气中有什么无形的眼睛,在监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楚仙璃寻了个最角落的位置,要了一壶便宜的灵茶,便将全部的心神,都用来捕捉那些碎片化的信息。
“听说了吗,昨日城西的张家,一夜之间,满门被灭。”
“嘘,小声点,你想死不成!”
“我听说,是因为张家的小儿子,私下里抱怨了一句,说如今这世道,连灵气都变得让人不敢吸收。”
“就因为这一句话?”
“不然呢?如今这世道,洛……洛仙主便是天,他所代表的‘天罚’,便是唯一的真理,但凡有半句质疑,便是大逆不道。”
洛仙主?
这个称呼,让楚仙璃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端着茶杯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一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个刚刚从外面逃难而来的年轻修士,终于忍不住,对着邻桌一个看起来消息颇为灵通的老修士,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老修士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才将声音压得更低。
“一年前,据说有位仙子飞升,跟着上界仙人离开之后不久。”
“天,就变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没过多久,整个下修仙界的天空,都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一轮黑色的太阳,就那么挂在天上。”
“紧接着,一道冰冷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自称为‘天罚’,说此界罪孽深重,唯有遵从天命,方可得到救赎。”
“然后呢?”年轻修士追问道。
“然后,洛离川,便成了‘天命之主’。”
老修士的声音干涩无比,仿佛只是提起这个名字,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谁能想到,被那至高无上的‘天罚’意志选中的人,竟然会是太初宗首席。”
“他获得了‘天罚’赐予的无上神力,修为一日千里,短短一年,便已是此界无敌的存在。”
“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他开始清洗所有不愿臣服于‘天罚’意志的宗门与修士。”
“第一个被开刀的,就是风骨最硬的清风宗。”
清风宗……
楚仙璃的心,猛地揪紧。
“清风宗……怎么样了?”有人问。
老修士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吐出了几个字。
“没了。”
“清风宗,没了。”
“那一战,血流成河,清风宗上下数百弟子,战死超过九成。”
“大弟子云珩带着最后剩下的几十名弟子,拼死杀出了一条血路,从此……再无音讯。”
“有人说他们逃去了十万大山,也有人说,他们早就被‘天罚’的使者,在半路上截杀,挫骨扬灰了。”
轰——
楚仙璃的脑海,猛地一惊。
清风宗……没了?!
他们的脸,一张张地,在她的眼前闪过,最终,都定格在了那片血流成河的战场之上。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寒意,从她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终于明白,她在时空镜核中看到的,大师兄浴血死战的画面,究竟意味着什么了。
洛离川。
原来,这一切的根源,竟然是你。
就在这时,茶馆那本就破旧的大门,被人一脚,从外面狠狠踹开。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中,几个身穿统一制式黑色劲装,胸口用金线绣着一个狰狞“罚”字的修士,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缓步走了进来。
他们的眼神,冰冷,漠然,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在俯瞰着一群随时可以被碾死的蝼蚁。
为首之人,修为赫然已是元婴后期,他那如同鹰隼般锐利的视线,缓缓扫过茶馆内的每一个人。
整个茶馆,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奉仙主法旨。”
为首那人的声音,如同两块金属在摩擦,冰冷而又刺耳。
“三日之内,所有金丹期以上修士,必须前往太初宗山门前集结,聆听仙主神谕,共讨妖域余孽。”
“胆敢违抗者,视为‘天罚’之敌,杀无赦!”
说完,他那锐利的视线,竟是毫无征兆地,在楚仙璃所在的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停顿了一瞬。
时间,在楚仙璃的感知中,被无限拉长。
她能清晰地看到,为首那名“天罚”使者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疑。
仙品隐匿符能遮蔽她的气息与身形,但在这种近乎面对面的审视之下,一个凭空多出来的模糊轮廓,足以引起任何一个元婴期修士的警觉。
就在对方即将开口喝问的刹那。
“啊!”
一声充满了极度恐惧的尖叫,猛地从茶馆的另一个角落响起。
邻桌那个刚刚还在打探消息的年轻修士,因为承受不住这股令人窒息的威压,道心彻底崩溃,竟是转身便撞破了身后的木窗,化作一道流光,疯狂地向着镇外逃去。
“找死。”
为首的天罚使者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甚至没有回头。
他身旁的一名下属,便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远处的天空,传来一声短暂而又凄厉的惨叫,随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了过去。
就是现在。
楚仙璃没有半分犹豫。
她强行压下体内翻江倒海的伤势,身形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悄然滑出了茶馆的大门。
她没有选择逃向镇外,而是转身钻进了小镇中,那些最为破败、最为黑暗的废弃小巷。
每一步踏出,都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狠狠地撕扯着她早已破碎不堪的经脉。
冷汗,早已浸透了她的后背。
她寻了一处彻底坍塌,只剩下半截断壁的废弃民宅,闪身躲了进去,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
她的伤势太重了。
仅仅是这短短片刻的移动,便几乎耗尽了她刚刚靠丹药之力,勉强恢复的一丝气力。
就在她准备再次取出一枚丹药服下时。
一阵极其轻微的,被刻意压抑的啜泣声,毫无征兆地,从她身后的废墟堆里,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