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所有
他打第三次电话时, 夏子言才接通。
“你在哪?”
夏子言听他气喘的声音,说道:“我一会儿就回去。”
梁明远这才松口气, 她没有逃跑。
可是这样的滋味,真的难受,他焦躁、烦闷。
看着雪后的景色,一个人慢慢的向前走。
他倚在满枝头都是雪的树干上,点了一支烟,有些感慨。
人生是不是都要学会放弃和不停的选择?
他和夏子言都是很骄傲有自尊的人,初次恋爱时是不是过于美好, 所以才会有这么多波折?
她先是不停的追求他。
现在换成他反复的讨好她。
可是, 总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心境,做了很多错误的事。
可能他们真的要完了。
大约心里在想事,他走过了街口,抬头间, 远远地, 远远地看见夏子言和一个男人在说话。
间隔一个路口, 梁明远都可以清晰的看到她对这个男人满脸的笑意,眼神温软如当年。
是啊,那是他曾独占的、湿漉漉的, 像被雨淋透小动物般的眼神。
爱慕, 清纯, 温柔。
他的脚步生生顿在原地。
烟悄然燃尽, 烫到手指他都浑然不知。
人在这个时候是很容易自卑,很容易胡思乱想, 甚至自暴自弃。
他应该转身离开, 至少保留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可是, 他嫉妒的要死,真的要疯了!
夏子言回到家,脱下大衣和帽子,正要弯腰换鞋,一直站在阳台失魂落魄的人突然快步冲过来,攥住她的胳膊,声音狠厉:
“夏子言!”
她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退:“你要干嘛?”
他近乎悲壮的说:“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的?”
一连说了两遍。
夏子言以为他是因为自己清晨独自外出而生气,这点小事也生气?
“你又犯什么病?”
梁明远觉得自己理智的弦彻底崩断,拽着她一把按在餐桌边。
夏子言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他转过身子背对着他。
他的手掌压住她的后颈,她的额头被迫抵上冰凉的桌面。
直到感受到他接下来的动作,她才意识到他想做什么。
她奋力挣扎,扭过头看向他,眼泪婆娑:“放开我!你做什么?还要强迫我吗?”
原本失去理智的人,瞬间停下了动作。
他搂起她,又很快放开,走到门口,背影顿在那里。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们就这样算了。但我知道,我的不甘心,没资格再成为伤害你的理由。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都认。就算你再像上次那样报警,我也愿意为以前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
夏子言吓得瑟瑟发抖。
“对不起……就这样吧。你说得对,我们就到此为止吧。我很抱歉,再这样下去,我可能真的会变成人渣。”
听到他冷静下来,全身紧绷的细胞才放松下来。
夏子言低头整理被他揉乱的长发,这时才发觉,原来大半年过去,头发已经长这么长了。
是因为气氛太过沉重,还是她根本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迟来的道歉?
她讨厌这种过于正式的、带着伤感又尴尬的对话。
“你不用讲这些的,你不是坏人。”
梁明远笑出声,她可真可爱,却有那么单纯。
他大概也觉得这样的氛围太过沉重,松了松紧绷的肩膀,重新走回来,很松弛倚在门口过道。
“你怎么那么傻,我就是坏人啊,我应该早点跟你道歉的。”
夏子言摇摇头:“不用道歉,没关系的。我知道,你那时候说的都是气话。”
梁明远说:“不,我不是气话,我就是那样的人,你喜欢是以为我还是从前那样,其实我早就变了,隐藏的深而已。我狂妄自大,又阴沉狭隘,偶尔还犯病,像只躲在角落的老鼠。”
她不习惯他说这些话。
“不是的,你不要这么说。”
梁明远自嘲的笑了下:“你还这么傻,我三言两语你就原谅我了,连我爸都说我变得跟神经病一样。”
夏子言看向他,第一次听一个曾经那么骄傲的人,将自己贬低至此。
她轻声说:“你不用为五月的事道歉,那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我总是很敏感,很怕提一些事。是啊,我要死了,怎么可能是适合喜欢、适合结婚的人呢?我应该放纵,应该不在意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用再老老实实做个人,没必要认真活成什么样。可是没有办法,我总是有这些莫名其妙的自尊心。”
梁明远注视着她,由衷地说:“子言,你一直是很坚韧的人,一直都是。你妈妈把一切事都告诉我了,说真的,我做不到你这样。你和谁在一起都会过的很好,应该都比我强吧,可惜我也没机会看到你以前那样坚强的样子。”
夏子言摇摇头,并不承认她多坚强,她想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梁明远低下头,双手插进裤兜,努力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起那些深埋心底的往事:“我其实也是个很奇怪的人,或许是创伤后遗症吧。我不喜欢离别,不喜欢分手。我妈病逝时其实我没有哭,确切的说没时间哭,她被隔离了,当天下午就火化了,眨眼间我手里就是骨灰,我都来不及处理该用什么情绪,就不得不一个人留在北京,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越来越冷血。所以当你回来告诉我你得了绝症……我一点不想听、不想信。”
“可我没办法,我真的很想你。你走后,张医生一遍遍地给你的手机打电话,我才被迫接受这个事实。我憎恶这些,真的。我憎恶这些!对它有本能的抗拒!第一次见面你就告诉我这些,我只想逃避,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我不能和你结婚,不能和你开始,因为只要我们开始,将来我必定又一次生不如死,你知道生不如死的滋味吗?我知道。直到现在,只要想起那种滋味,都忍不住想吐,想干呕。”
他慢慢的走回来,看向她,仿佛要把所有的心里话都告诉她。
“我还是被你吸引。我想得到你,想占有你,想一睁开眼就能看见你,想随时随地和你亲吻,随时和你做A,你不知道跟你做多爽,世上什么都忘了,这么多年所有快乐的事都比不上和你做的那几次。我想沉沦下去,想不付出真心,我想只要我把一切都当成一场游戏,等到你离开我的那天,我就不会那么难过,一定不会产生情绪,还能像从前一样,过着我自己的生活。”
“可是,你说奇怪不奇怪,人最害怕什么就来什么,你那么快就发现了,字字在控诉我,我是活该的。几个月前,医生突然通知我准备我爸的后事时,我竟然笑出了声。感觉老天爷容不得我过一点好日子,身体在最恐惧的时候,报应一定会来。”
他抬头看向她问道:“你知道,我现在最恐惧的是什么吗?”
夏子言已经泪流满面,说不出话。
他又低笑一声,满是自嘲:“我最怕张医生啊,怕他打电话告诉我,美国那边也做不了。”
夏子言捂住嘴,扑进他怀中。
人生皆苦,他们亦是如此。
梁明远轻轻搂住她,低声说:“我爸爸临终前才告诉你爸爸来找过他。”
“你爸爸第二年又来借钱对吗?要借五十万,我爸爸说家里拿不出那么多,凑了八万给他,可他没要就走了。你知道这件事吗?”
夏子言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从夏子言母亲那儿离开后,他去了威海,在她家门外等了一星期,却始终没有她的消息。
就在这时,父亲突然病重。
他一边照顾父亲,一边继续寻找夏子言。
尽管他尽力隐瞒,父亲还是得知了他退婚的事,一猜便知道是为了什么。
也就在那时,父亲将当年的旧事和盘托出。
梁明远震惊、内疚、痛苦,生出一股彻骨的绝望。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他们之间早已没了可能。本就脆弱不堪的关系,经他那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折腾,变得更加无法挽回。
再找她的意义在哪里?
看着温女士出国前发来的短信,梁明远心中满是愧疚。
父亲病逝后,他又该用什么,去弥补这重又撕开的伤痕?
这么多年,他一直觉得是她狠心、是她绝情,到头来却发现,做出那样事的竟是自己的父亲。
即便父亲一再解释,说当时生意失败、急需用钱,精神状态太差,实在拿不出五十万才拒绝。
可,怎么可能真的拿不出来?
那是救命的钱啊。
想想真是可笑,真是荒唐啊。
那么她撕心骂他,还是因为利益把她抛弃也没什么错,父亲做的和他做又有什么区别?
更没想到,还可以和她在北京重逢。
原本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遇见。
这几天他竭尽全力想要弥补,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伤痕,好像永远都化解不开。
他真傻,她也是吧。
无论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他们都不该走到今天这一步。
梁明远将她搂得更紧,轻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爸爸当年的做法,就是我的意思?”
夏子言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
当年她爸爸不知下了多大决心才去找梁明远的父亲。
这样的结果,爸爸妈妈后来没有埋怨什么。
夏子言当时还安慰他们:“没关系,反正我们也已经分手了,不用多欠一份人情和债。”
夏子言仰起头,望着他,抬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师兄,其实我心里,从来没有怪过你。我们就怪命运不公吧,以前我也总这样,怨上天,怨老天爷,可能我们的缘分就是这么浅,下辈子再遇到吧。”
梁明远微微应着:“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