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
“师兄, 你醒醒,求求你不要犯病了。”
“是啊, 我犯病了。我在十八岁就犯病啊。”他坐起身,“你大概不知道,高三那年我休学一年,身体上什么问题都没有,就是想和他们对着干。”
“现在想想挺幼稚的,不过那时候我是真大胆,敢用一个人的前途去赌。认为他们逼着我学习, 要求按着他们的路揍, 非要我考清华。你是知道的,高考 650 分往上,每十分就是一道坎,到680应该是5分一个级别,我那时候没能力考到 700 分以上, 连 690 都不一定够得着。他们专门花了搞价请名校补课老师, 对了, 学校花钱。还给我制定了详细的学习计划,下学期开始每天需要学到十二点半。可我高三之前,都是十点前就睡了。那阵子, 我第一次体会到心率快到像要猝死的感觉。
“快放寒假之前, 我实在是想去打球, 跑出去几个小时, 下午回家我爸妈轮番找我谈话,确切的说骂我。当然, 话还是委婉的, 毕竟邻居从小夸我到大, 他们听着也受用。”他平淡的叙述着,又重新躺回她腿上,“我猜连班主任都不清楚为什么我下学期没去就直接休学了。是啊,我就是受不了被逼迫,可以用尽一切方法反抗,也可能是叛逆期来得太晚。后来直到新学年十一二月,我才重新回学校。从那之后,考什么、学什么,他们再也没管过。”
夏子言低头看向他:“可能是你爸妈害怕你吧。”
“你说得对。他们怕我胡来,怕我精神出问题,怕我做出新闻里那些极端的事。其实我什么事也没有,纯粹就是想喘口气。我讨厌那种窒息的感觉。那时候我每天在家打会儿游戏就出门,他们以为我去网吧,其实我去的都是图书馆,没想到吧,哈哈。”
夏子言这一刻才真切意识到,人原来是这样多面又复杂,她好像从来都没真正的,全面认识、了解过眼前这个人。
也或许,是这一刻让她恍然发觉,从前那个决定,从根上就错了。
人也许该顺着事物的规律,让它自然生长。如果当初没有分开,或许他们还能好好在一起,度过七八年平静温馨的时光。
就算最终真的分手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遗憾、不甘、纠缠不清,毕竟尝试过,彼此都有了确切的答案。
不知是不是心底被自己说出的这番话触动,梁明远忽然起身,走到阳台拉开窗户,摸出一根烟捏在手里,回头问她:“我能抽根烟吗?”
她也跟了过去:“别抽了吧,抽烟对身体不好。”
他把玩着打火机,没有点燃。
“子言,我很想问你,你心里对我只有恨没有一点点的爱吗?或者说,已经没有任何涟漪,起不来任何反应吗?从春节到现在,你真的很冷漠,我感觉我都想放弃了,真的看不到任何希望。”
窗外的风带着寒意,吹得人微微打颤。
许是气氛太凝重,他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要我现在谈爱情,我也说实话,到了这个年纪,其实并没有多期待,更不会像年轻时候那样感情丰沛。可是,我总想试试看,看结果如何,哪怕不如意我也心甘情愿接受。最怕的是无疾而终,只留满心遗憾,怕我到临死前睁开眼,脑子里还在想当初如果怎样,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含恨而终。”
夏子言懂他的意思,她抬眼望向窗外,夜色里的海面一片漆黑,微凉的晚风拂过,撩起她鬓边的长发。
沉默了片刻,她轻声问:“你明天不走的,对吗?我们一起去海边走走吧。”
“看情况。”
夏子言听了,只是浅浅笑了笑,没再说话。
夜里,两人说好分开睡,夏子言在沙发上铺了薄毛毯,又抱来一床稍厚的被子搭在上面。
梁明远就那样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忙前忙后,一言不发。
原以为这一晚就会这样相安无事,没一会儿,他洗完澡出来,还是推开了卧室的门,径直躺在了她身边。
“好小的床,一米八够睡吗?”他低声问。
夏子言没应声,裹紧被子蒙住了头。
梁明远伸手轻轻拉开她的被子,逼着她的脸对上自己。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想问问你。”
她偏头:“你先松开手,别摸我的脸。”
他依言松开手,声音放得柔缓:“你去年给我准备生日礼物了吗?我想知道是什么。”
“没有,没买。”
“打算买什么?”
“一套西服啊,让你穿上去相亲结婚,和和美美,早生贵子。”
她话里带着明显的阴阳怪气。
见她还肯这样跟自己拌嘴,梁明远反倒一下子来了精神:“我爱听,多说点,多骂。”
他倒是没怎么变,脾气性格还和从前一样。
只是她的心境早已不同。以前夏子言听见他说这些厚脸皮的话,总会害羞窘迫,即便订了婚,他稍一调戏她仍会脸红。
而现在,她只觉得无可奈何。
梁明远忽然翻过身,撑着手臂靠近她,那双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引诱着,明显是想低头吻下去。
夏子言立刻坐起来:“不行。”
“就亲一下,晚安吻,真的。”
“不行,你亲了肯定做其他的。”
只要在床上接吻,从来都不止一个吻,无一例外。
他重新躺回一旁,拉了拉被角,顺手关掉了台灯。
“好,睡吧。”
只是她睡得很快,他却睡不着。
他起床,走到阳台上推开窗,吹着海风,点了支烟。
这里太舒服,太安心,太能让心安静下来。
真真正正的温柔乡。
从前和她谈恋爱时,都从未有过这样的心静。
海水的声音,一点都不吵,对他来说可能更助眠。
其实高三的时候,除了休学,他还总在想,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这是很空洞、很哲学的问题。他想了整整一年,又接着想了大学三年。
直到遇见夏子言,全身心投入这段感情,每天的脑子里就是工作和她交替出现。
慢慢的,恋爱趋于稳定,成了习惯,前路也变得明朗,连一辈子该怎么走,都仿佛无需再思量。
没想到最后一切轰然坍塌,所有的一切都要推倒重来,重新塑造。
他痛苦、彷徨,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有无穷无尽的深渊,好像永远爬不出来。
他要树立什么样的目标?喜欢什么,该做什么都不清楚,只是在浑浑噩噩地向前走。
等一切终于再次明朗,她却又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
人的感官和细胞总会被熟悉的东西吸引,不由自主,无法自控的引这他走来。
被气味、被□□深深的吸引,像动物的本能,无法抗拒。
梁明远最后还是躺回了沙发,随手拿起手机回复了几封邮件,快到凌晨三点,才堪堪入眠。
次日睁眼时,夏子言早已备好早餐。
两人简单吃了几口,便一同出了门。
这里的春天,天气还冷,花却开着。幸亏天气很不错,只有微风。
夏子言揣着相机跟在身侧,刚到海边,便将相机递到他手里。
“你给我拍几张照片,我看看水平怎么样。”
“你还不知道怎么样?”
“我忘了。”
梁明远拿接过相机,发现还是多年前他送给她的生日礼物,那感觉难以言说。
没拍几张,夏子言就想看看水平。
她低头翻着照片,淡淡开口:“你要是能拍出一张我满意的,我就跟你再试试。”
梁明远原本和她一同低头看相机的目光,抬起来望向她。
她却装作若无其事,转身对着海边,慢慢摆起了造型。
很美,真的很美好。
她说,还不错,能挑出三张神图。
就这样,轻而易举的答应了和他再试试看。
日头正大,两人的心都像被这阳光晒得有些焦躁,有些难耐。
他们慢慢走回了住处。
门轻轻合上,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梁明远放下相机,夏子言低头换鞋,两人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们还会心跳、暧昧,激动。
梁明远身体越来越近,把她轻轻抵在墙上。
夏子言抬眸,眼神里有犹豫,有波动,还有他无比熟悉的柔软。
他没有多问,低下头吻住了她。
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人都轻轻颤了颤。
起初很轻,像试探,像确认。
随后,这个吻逐渐加深,带着积压太久的思念、不甘和渴望。
呼吸交缠在一起,渐渐凌乱。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呼吸渐重,带着几分失控的索取。
他一步步将她带向沙发,两人跌坐下去时,吻也未曾分开。间隙里,他抵着她的额头,装得很绅士的问:“可以吗?”
夏子言没有回答,只是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再次吻了上去。
这个动作像默许,更像点燃。
他俯身覆上她,吻从唇边一路蔓延。
手探入她衣摆,掌心贴上她腰际温热的皮肤。
“冷吗?”
她摇摇头,手指穿进他发间。
窗帘没有拉严,一缕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地毯上。
衣物不知何时松散开来。
夏子言仰起头,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喘息。
旧日身体记忆很快苏醒,每一个触碰的敏感,每一次呼吸的应和,都无需指引,水到渠成。
沙发略显狭窄,动作间不免局促,反而催生出某种私密的、独占的亲密。
腿在他肩头,嘴里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越来越放大,逐渐意识不清。
好不容易有了间隙,“你......你在这样,我可能真的要死在这了......”
换了一面,他的薄肌贴在她的后背,凶兽贴近,沉浸其中。
做着还不忘嘱托她:“别这样死啊,多丢人。”
她额前的头发抵在沙发上,慢慢沾在汗湿的脸颊。
远处隐约听见潮声,与她的声音交汇在一起,悦耳动听。
不知过了多久才平息,两人久久未动。
汗水黏着皮肤,呼吸渐渐稳定。
梁明远侧身躺下,将她拢在怀里。
谁也没说话,只是听着彼此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从急促归为沉稳。
良久,夏子言轻轻动了一下,将脸埋在他颈窝。
“重来一次,会怎么样呢?”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事后的温软细语。
梁明远抚着她的头发,吻了下她带汗的额头。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如果不试,我会后悔一辈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极轻地“嗯”了一声。
就这么一直到第二天中午,他们中途就吃了一点饭,全部腻在一起。
床单、沙发,都被折腾得一塌糊涂。
最后一次她斜横在床上,头发凌乱地遮住眉眼,娇嗔道:“好好的家,被你一来,全搞坏了…....”
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紧紧贴住,带着笑意:“那以后你也去我那搞破坏,最好每个地方都来一遍,我很早就想试试在办公桌上了。”
“......才不要。”她想了想使劲摇摇头,“绝对不可以!”
梁明远松开她,低头又一次吻住她的唇,辗转厮磨,不舍松开。
这个房间,这张床,都有一种令人沉醉的魔力。
“你要跟我走还是留下来?不走的话,我每周有时间就来看你。”
夏子言想了想说:“我不想走,我喜欢这里。”
这次梁明远非常理解她,他也喜欢这里,喜欢与世隔绝的安宁。
“好,我常来看你。”
夏子言“嗯”了一声。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四天,无论如何,都该先回去处理工作了。
中午两个人一起洗了澡,在那小小的浴室闹许久才出来。
简单吃了一点饭,助理已经开车到小区门口等着。
梁明远换上一身笔挺的西服,外面套了件长风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转眼便又成了那个沉稳冷冽的大老板,与方才黏着她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不要送,你知道我不喜欢这种。”他低头换着鞋,淡淡开口。
夏子言站在门口,轻声祝福:“一路顺风。”
他低着头勾了勾唇角,随后抬眼看向她,“谢谢。”
说完便推门下楼。
再次对着门口的她说道:“别送。”
夏子言点点头,轻轻关上了门。
她独自躺回沙发,打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明明灭灭,她却微微出神,想想从前,想想现在。
快要睡着时,收到了一条微信,没有修辞,没有表情符号,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我爱你。”
不知为什么,夏子言的泪水瞬间决堤。
已经太多太多年,没人和她说这三个字了,真的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