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
她依然很担心, 而梁明远依依不舍，知道拦不住她, 整个人仿佛失了魂一般。
这么多年都没有好好在一起过，怎能舍得呢？
这次和在北京离别不一样，那时是因为对未来的不确定，甚至带着伤感与内心的彷徨。
如今，他们重归于好，谁都能感受到早已抛开所有顾虑，什么都不在乎了, 只愿共度余生。
到了机场, 梁明远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真的要她揉进身体里。
他低头吻她，几乎吻到失控。
“你可要快点回来啊。”
夏子言被亲的昏昏欲罪，只能点头，说不出一句话。
“我每天都会给你打电话, 你得接。”
她望着他：“好。”
“你可要快点回来啊。”梁明远又说了一遍。
她用力点头。
他攥紧她的手, 低下头, 在她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夏子言轻声说：“师兄，你回去吧，别担心我。你放心, 我一定一定会回来的, 等回来之后, 我们就……”
还没说完, 广播开始催促登机。
他缓缓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快走吧, 到了给我打电话。”
夏子言重重颔首, 转身迈步, 没有回头。
梁明远坐回车里，心神恍惚，缓了许久才回过神。
这几日的温存甜蜜，恍惚得像一场幻梦，此刻不知为何总觉得心跳快得发慌。
过了许久，才让司机开车离开。
夏子言落地的第一时间，便拨通了梁明远的视频电话。
画面微微卡顿，她刚摘下行帽，正踩着楼梯往上走，气息微微喘着。
“落地了？累不累？”他把手机支在书桌前，目光黏在她脸上，半分都挪不开。
“早就到啦，电梯停了，我可是爬上了。”夏子言笑的异常灿烂，说道：“不过你别担心，我可不是娇滴滴的人，一点都不累，就是有点想你。”
“只是一点吗？”
“嘿嘿，很大很大的一点点。”
梁明远低笑出声。
夏子言停下脚步，不再上楼梯，倚在墙上说：：“师兄，你还不下班吗？现在七点多了。”
“等你报平安。” 梁明远声音放得极柔，“你不打电话我就不踏实，听见你声音才好。”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全天的时间被密密麻麻的微信填满。
清晨他刚到公司，夏子言捧着手机靠在床头，就打电话过去，絮絮叨叨说这边的天气、吃早餐、窗外的海景。
是啊，都是很无聊的事。
尽是琐碎小事，却句句藏着想念。
每次挂电话，他总要等她先挂断，盯着通话界面暗下去，才舍得放下手机。
梁总近来心情好得肉眼可见，小陈也终于能松快下来，不用再连夜待命接紧急工作电话。
只是往往太过圆满的幸福，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一大早，梁明远刚结束一场会议，回到办公室就看到张医生未接电话。
他心头莫名一紧，回拨过去问：“张医生，怎么了？
“梁先生，”张医生的声音凝重，还是毁灭了他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刚收到海外医疗中心的正式通知，夏小姐之前预约等待许久的关键治疗项目，因核心专家团队突发变故及技术故障，项目被无限期暂停，夏小姐的治疗方案也同步取消了。”
听筒里还在继续解释着专业的医学术语与不可抗力因素，可梁明远耳中只剩嗡嗡的轰鸣，再也听不进半个字。
取消？无法做了？
这是什么意思？
所谓幻想中正常人的生老病死，算什么？
什么都不算。
难以抑制的悲戚瞬间喷涌而出，颓丧与落寞再次将他裹挟。
。这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远比当年母亲骤然离世、父亲突发重病时还要刺骨。
他就不该对自己最在意的人抱有任何希望，哪怕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
他宁愿生意一败涂地，也不愿身边的人一个个离他而去。
梁明远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稳住情绪追问：“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转院？其他国家，等下一个名额？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之前不是全部敲定了吗？资质、名额、会诊安排全都备好了，我……已经等了快一年。”他还在自言自语。
“申诉流程也已经走完了，没有回旋余地。” 张医生叹了口气，“我们这边也在紧急对接其他方案，但目前能匹配的权威项目，暂时没有合适的……”
后面的话，梁明远已然听不进去。
失而复得的欢喜，对未来的笃定，朝夕相伴的期盼，在这一刻被命运硬生生撕得粉碎。
他好不容易才把她拉回身边，好不容易才盼到一丝微光，好不容易才敢奢想往后的岁岁年年。
怎么就又没了？
为什么永远是这样？
年少时分开的彷徨，失而复得的忐忑，到如今近在眼前的希望骤然破灭……命运好像总在跟他开最残忍的玩笑，把他捧到云端，又狠狠摔进泥里。
真残忍啊。
梁明远哑着嗓子向张医生道了谢，说后续方案随时沟通，随后机械地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很久很久。
不知什么时候，办公室落地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又渐渐熄灭，霓虹闪烁流转。
从白天到夜晚，再从深夜到黎明，他就坐在那张真皮座椅上，一动不动。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电脑屏幕停在黑屏待机状态，他没有处理一份文件，没有联系任何合作方，什么都没做，只是陷在无尽的绝望里。
凭什么？
凭什么他想好好和她过一辈子，就这么难？
凭什么所有的不如意，都要一桩桩一件件砸在他们身上？
从什么时候起，他也开始埋怨上天的不公。
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强硬，足够能扛，商场上的尔虞我诈，生活里的颠沛流离，他都能咬着牙撑过去。
可这一刻，所有的坚硬寸寸碎裂，心底的疼翻江倒海，压都压不住。
不知何时，脸颊上传来冰凉的触感。他茫然地抬手摸了摸，一片湿漉。
他哭了。
成年后就很少再流的泪，此刻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无声的，汹涌的......
先是离别，然后施舍一点希望，再然后，是更彻底的剥夺吗？
这个世界，难道总是如此？
他不甘心。
夏子言昨天已经回来了，却没有联系梁明远。
她心里矛盾又彷徨，但这并非因为得知治疗无望的事，这件事梁明远并没有告诉她。
而是因为表姐过世了。
那个在美国多年治疗的表姐，去年说回来去没有回国的表姐。
在春节前终于回到了家，只是大年初三就被送去北京医院。
抢救了一个多月，最终还是走了。
她们俩患的是同一种病。
接到姑姑电话时，夏子言整个人都僵住了。。姑姑哭着说表姐快不行了，希望她能去见最后一面。
夏子言听着，心怦怦直跳。
死亡的感觉，再一次如此清晰地袭来。
这些日子过得太顺遂、太快乐，她几乎忘了自己并不是一个“正常人”。
想了一整夜，她还是去了北京。
见到表姐骨瘦如柴的样子，夏子言看的勇气都没有，当晚，人就走了。
夏子言恍惚地走在北京街头，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梁明远的住处。
她知道密码，就那么走了进去。
望着这本该属于他们婚后的房子，她像陷入一场痴梦，仿佛看见两人在这儿结婚、嬉闹的场景，甚至恍惚间觉得，这里已经有了他们的孩子。
她心绪混乱地在屋里踱步，随手推开一扇房门。
这一次不是幻境，房间看着像间储物室，里面摆着书柜与一旁的衣柜。
书柜上整整齐齐码着的，全是她大学时的课本，是当年她仓促离开时遗落的东西。
打开衣柜，里面放着她的水杯、广播耳机，各类大学时期没来得及收拾的零碎小物件，还有当年她父母来不及带走的衣物、床单。
所有东西都被保存得完好无损，外层覆着塑封膜，衣物更是经过干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夏子言腿一软跌坐在地，终于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她再一次面临抉择。
他还是那样深爱着她。
他们依旧彼此深爱，命运又给了她一道一模一样的选择题。
夏子言根本不敢想象，若是自己突然离去，梁明远会承受怎样的剧痛，那痛苦，必定比此刻的自己还要深重千倍万倍。
可是，她还是决定抗争，不再重蹈覆辙。
选择与他在一起。
夏子言来到上海，酝酿了很久的情绪，这次不是在家等他，而是直接去了公司。
还化了一个很明艳的妆造，唇色鲜润，很美，很漂亮。
离他越来越近时，她还是快乐的，是的，幸福可以掩盖一切。
她走过电梯，脸上开始浮现笑容，那是对未来仍有幻想、仍有期许的开心。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是梁明远办公室的门。
门半掩着。
夏子言直接推开门，跳跃开心地说：“我回来啦，哈哈，惊喜吗？”
梁明远从办公椅里转过身。
他看起来糟透了。
眼底是浓重的青黑，胡茬凌乱，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开着。
整个人的状态，与夏子言记忆中任何时候的他都不同，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濒临极限的、从内里透出的枯槁与涣散。
他看向她，眼神空茫，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所有准备好的、明快的、试图冲淡离别与疾病阴霾的话语，都没了。
她随手扔掉手里的包，快步冲上前，双手捧着他的脸急声问：“师兄，师兄，你怎么了？”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没有惊喜。
夏子言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设想过很多种见面时的情景，他的惊讶，他的拥抱，他嗔怪她怎么才回来的抱怨……
唯独没有眼前这一种。
梁明远的目光落在她明艳的妆容上。
“好看。”他吐出两个字。
“子言……夏子言......小学妹......”梁明远反复念着她的名字，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至极的泣音，“对不起……我……”
梁明远有点濒临崩溃，能让他如此的，只有一个原因。
夏子言转身走出办公室，给张医生打了一通电话。
所有的真相，瞬间清晰。原来昨天，他一年的期望崩塌。
她倚在办公室外的墙上，眼泪无声无息的落下。
八年了，同样的事情再一次重演，只是这一次夏子言没有选择隐瞒。
两个人共同选择。
可是，他想放弃了对吗？
这样魂不守舍、心如死灰的样子，就是放弃的证明，对吗？
那她呢？不会怪他的选择。
就在这一瞬间，她也萌生了退意，想要放手了。
兜兜转转，一切好像从来都没有变过。
不知多久，夏子言又重新推开了门。
这一次，她再也没有二十一岁时的泣不成声、痛不欲生。
他已经难受到眼神呆滞、心神俱裂，若是两人再抱头痛哭，只怕要跳楼殉情，没有活得愿望了。
她不愿这样，这样的事过去已经经历过。
不可以这样！
夏子言轻轻走到梁明远身边，放软了声音轻声说：“我走了，你要保重啊。”
梁明远抬眸望向她，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猛地起身，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抱了很久很久，才缓缓松开。
夏子言抬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柔声劝慰：“我走了，你别伤心，别难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真的。时间，一定会治愈所有伤痛。”
他像是没听清她的话，重新坐回办公椅上，目光怔怔地望向窗外。
夏子言弯腰捡起地上的包，隐藏住任何情绪走向电梯，一步步走出办公大楼。
直到踏入熙攘的街头，泪水才终于决堤。
这一回落泪，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
以前在病床上很多年，她都不想投胎重新做人的，做人好辛苦，好难受；而现在，她一定要去烧香拜佛，虔诚祈愿，只求下辈子做个普通人，还能与他相逢，白头偕老。
夏子言回到家中，收拾了去年遗留的衣物，打包好叫来快递员。
她还是留恋啊，这是他们重生的地方，美好的地方，无法割舍的房间。
离开之前在客厅看了许久，最后跨步离开。
高铁站的人并不多。
她刚要检票，听到背后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清晰可见。
夏子言转过身，看见了熟悉高大的身影。
她就那么愣愣的站在原地，像忘了呼吸，看着他一步一步，在稀落的人群中，缓缓地走向自己。
【作者有话说】
看是oe实际he，后续番外大概三篇，不定时更新
一篇后记，肯定病好如初
两篇番外，大学美好的生活
还有今后美满的生活[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