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喧嚣与血腥,正随着几位化神老祖的回归,被一种更加狂热,也更加扭曲的气氛所取代。
追杀失败了。
但这重要吗?
一点也不重要。
真相是什么,从来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们愿意相信什么。
在所有魔道弟子“亲眼见证”之下,“天命之子”血罗,以一己之力,揭穿了无相门千面鬼王妄图独吞古魔帝传承的滔天阴谋!
血厉老祖断了一臂,气息衰败如风中残烛,可那双血眸里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赌徒压上一切后看到的希望之火。
他屹立于所有魔宗弟子之前,声音沙哑却如洪钟大吕,响彻云霄。
“我血煞宫弟子血罗,承载天命,于秘境之中粉碎鬼王奸计,挽救同道于危难!”
“此,乃我南域魔道沉寂三千年后,复兴之兆!”
轰!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化作实质,狂热地汇聚在血罗身上。
他站在那里,周身魔气翻涌,那股来自古魔帝的磅礴气息与所谓的“天命”交织,让他看起来如同一尊降临人间的少年魔神,威严而不可侵犯。
血煞宫的弟子们率先爆发出震天撼地的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天穹。
合欢宗的媚骨夫人,用一方丝帕轻拭嘴角残留的黑血,香肩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虽已用秘法暂时压制,但那张颠倒众生的妩媚脸庞上,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她看着意气风发的血厉老祖,美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甘与忌惮。
但最终,这一切都化为了一声百转千回的轻笑。
她附和道:“血厉道兄所言极是,若非血罗贤侄洞察先机,我等恐怕都要陨落在鬼王那歹毒的阵法之下。这份天大的功劳,我合欢宗记下了。”
另一边,万毒谷的毒尊者则一言不发。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血罗,又看了一眼自己身旁那个因激动而浑身颤抖的弟子毒圣,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渊。
他对所谓的“天命”之说,抱有化神老怪应有的审慎。
可他亲眼见证了那失传已久的“腐神蚀骨”奇毒大阵,那精妙绝伦的毒道至理,做不得假。
这,就足够了。
一个弥天大谎,在几位各怀鬼胎的化神老祖的默契之下,被迅速锻造成了比真金还硬的铁一般的事实。
一场针对无相门的清算风暴,一场瓜分其千年底蕴的饕餮盛宴,已在所有人的心中,悄然酝酿。
而在这场风暴的最中心,那个真正的执棋者,却安静得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高端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慕容喵呜跟在幽影、狂战等人身后,微微低着头,悄悄缩着肩膀,将自己元婴初期的浩瀚气息,完美地收敛在筑基后期那微弱的水平。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在化神之战的恐怖余波中,被吓坏了的、运气好到极致才活下来的炼魂宗小弟子。
毫不起眼。
甚至有些可怜。
没有人在意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颗冉冉升起、光芒万丈的“天命之子”所吸引。
……
与此同时。
慕容喵呜的识海深处,万古如一,亘古不变。
那尊模糊而伟岸的仙帝虚影,淡然端坐于九天之上,俯瞰着尘世间的这出闹剧。
在虚影之前,一道比发丝还要纤细亿万倍的因果印记,正散发着连她自己都懒得去关注的微光。
这道印-记,无形无质,不沾染此界任何因果法则。
它并非能量,也非神识。
它是一种纯粹的“定义”。
是她当年身为仙帝时,以《噬魂诀》的至高奥义,专门为追索那些自以为能逃脱掌控的神魂本源,所创造出的“规则”。
一旦被种下,无论对方逃到天涯海角,无论用何种禁忌法则屏蔽,哪怕是堕入轮回,洗尽记忆,这道“定义”都会如跗骨之蛆,如影随形,牢牢烙印在其神魂本源的最深处。
直到她亲自降临,将其收回。
就在她看似无意地一脚踢起碎石,湮灭千面鬼王那道金丹后期分身的一瞬间。
这道仙帝级的追踪印记,便已悄然种下。
化神修士?
连察觉这道印记存在的资格,都没有。
这世间,没有本帝找不到的人。
只有本帝,想不想见到的魂。
……
数万里之外,一处地底万丈的熔岩洞窟。
灼热的岩浆在洞外无声地翻滚,空气中弥漫着能将钢铁融化的浓烈硫磺气息。
“噗——”
千面鬼王瘫倒在地,猛地喷出一大口混杂着焦黑脏腑碎片的黑血,整个人气息衰败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魂飞魄散。
他不仅被五位同阶化神联手重创,本源大损。
更为了发动那最后的遁术,亲手捏碎了陪伴自己数千年,早已与神魂融为一体的本命法宝【无相面具】的核心碎片。
代价,是惨重到让他发疯的。
他的修为,被永久性地从化神后期打落至中期,神魂之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没有数百年的苦修,根本没有一丝一毫弥补的可能。
他挣扎着起身,双手如同风中落叶般颤抖,却依旧强撑着打出数十道繁复的法诀。
一层又一层他所能布置的最顶级的隐匿阵法、防御阵法、警示阵法,如同蚕茧般将整个洞窟包裹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
他放出早已残破的神识,如同惊弓之鸟般反复探查了数百遍,确认没有任何追踪的气息后,才终于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重重地靠在滚烫的岩壁上,剧烈地喘息起来。
安全了。
终于……安全了。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瓶疗伤圣药,眼中翻涌着无尽的怨毒与刻骨的疯狂。
“血罗……血厉老祖……媚骨夫人……毒尊者……”
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些名字,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你们给本王等着!”
“待本王伤愈,定要将尔等宗门上下,无论男女老幼,尽数屠戮殆尽!将你们的神魂,炼制成我座下最痛苦、最卑贱的鬼奴!”
“我要让整个南域魔道,都为今日之事,血流成河!”
他将整瓶丹药一口吞下,正准备运功疗伤。
突然!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源自灵魂最深处、来自生命层次的绝对碾压感,如同九幽之下的亿万吨寒冰,瞬间浇遍他的全身!
他猛然睁开双眼,那双阴鸷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惊骇欲绝地看到,洞窟内的空间,像是被投入一颗无形石子的平静湖面,泛起了一圈圈无比诡异的涟漪。
他呕心沥血布下的那数十道顶尖阵法,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画在宣纸上的水墨画,被水晕开,脆弱,可笑,连一丝一毫的阻碍作用都没有起到!
一道娇小的身影,就那样闲庭信步般,从那不断荡漾的空间涟漪中,缓缓地,走了出来。
来人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炼魂宗弟子服饰。
身形纤细,面容清秀。
正是那个在秘境出口处,被他认为是随手就可以捏死的蝼蚁!
是那个在化神威压下,被吓得瑟瑟发抖的筑基期少女!
慕容喵呜!
轰!!!
这一刻,千面鬼王感觉自己的神魂,连同思维,都被彻底冻结了。
眼前的少女,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的胆怯与懦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穷尽想象也无法理解的,一种俯瞰苍生、视万物为刍狗的绝对冷漠。
与戏谑。
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眸,此刻深邃得如同万古星空,正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发疯的眼神,注视着他。
那眼神……
就像一个顶级的收藏家,在打量一件蒙尘已久,但即将被擦拭干净,收入囊中的绝世珍品。
“千……面……鬼……王……”
慕容喵呜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又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人类情感,清晰地回荡在整个熔岩洞窟之中。
“你演得很好。”
“下次,别演了。”
轰!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如同一道审判世人的九天神雷,狠狠劈在千面鬼王那早已布满裂痕的神魂之上。
他,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天命之子!
什么上古毒阵!
什么同门相残!
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一个将他,将血厉老祖,将媚骨夫人,将毒尊者,将五大魔宗所有高高在上的化神长老,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惊天之局!
而他,就是那个被推到台前,吸引了所有火力,表演得最卖力,也最愚蠢的棋子!
不!
他甚至连棋子都算不上!
他只是个用来开局的炮灰,是那块用来擦拭棋盘的,用完即弃的脏抹布!
“啊……”
他张了张嘴,想要发出惊骇到极致的尖叫,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少女,那个披着人皮的……真正的魔鬼,缓缓向他走来。
慕容喵呜的唇角,终于勾起一抹冰冷而漠然的弧度。
那是一种收获的喜悦。
“现在,作为你精彩演出的报答……”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法则之力,在千面鬼王的灵魂中响起。
“把你的一切……都献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