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林。
此地之名,名副其实。
光线是一种奢侈品。
被层层叠叠的墨色怪叶反复过滤,最终落下的,只有斑驳惨淡的光斑。
空气粘稠,腐殖质与血腥味混合发酵,像一张湿布紧蒙口鼻,令人窒息。
剑七的脚步几乎无声。
他每一步都精准踩在最腐烂的枯叶上,将凡人行动的声响,压制到近乎本能。
他在一棵扭曲古树下停步,从腰间皮囊里,捻出一点墨绿色膏状物,涂抹在手腕和草鞋边缘。
一股辛辣气味逸散,旋即被林中更浓的腐臭吞没。
猎人的智慧。
将自身伪装成环境的一部分。
做完这一切,他俯身检查一处由藤蔓和竹片构筑的陷阱,指尖轻触引线,感受着一触即发的弹性。
确认无误,他如一块岩石,融入阴影。
这一切,都被数十丈外,另一棵枯树阴影里的苏玉儿尽收眼底。
她未用神识。
那会在这片脆弱的凡俗天地,留下过于突兀的痕迹。
她只凭一双凡眼,和那份烙印于百世轮回的,对杀戮与生存的冰冷直觉,便解析了这个凡人武夫的全部动作。
没有一丝多余的消耗。
充满了明确的目的性。
这不是城中愚民眼中的匹夫之勇,而是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猎人的章法。
尚可。
苏玉儿心中,无声落下评断。
一块足够坚硬,也足够愚钝的顽石。
就在剑七隐匿后不久,林地死寂被打破。
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拂过。
甜腻,却藏着勾人心魄的妖异,仿佛能渗入骨髓,搅动凡人最原始的欲望。
一道火红身影,迈着猫步,自密林暗处踱出。
是狐妖。
体型远超寻常,通体毛发赤红如火,在昏暗中如一团流动的火焰。
其尾有三,摇曳间散出肉眼可见的淡红妖气,所过之处,草木生机被无声剥夺。
它的双瞳是诡异的琥珀色,流转着近乎于人的狡黠与残忍。
炼气三层。
苏玉儿一眼看穿其底细。
这等妖物,对凡人而言,已是天灾。
那妖气足以让凡人肝胆俱裂,心神失守。
剑七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紧握背后长条布包的手,青筋根根贲起。
狐妖发现了他。
它停步,琥珀色的瞳孔中,透出人性化的戏谑。
它没有扑上,反倒绕着剑七藏身的区域缓缓打转。
它在欣赏。
在品味。
在享受猎物于死亡阴影下,那份被恐惧浸透的灵魂。
突然,剑七动了!
他猛地向侧后方翻滚!
动作迅猛决绝,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就在他原先潜藏的地面,三道妖力凝聚的地刺,破土而出,带着尖啸,刺穿了他留下的残影。
狐妖的天赋妖术。
一击落空,剑七的翻滚却未停止。
借着冲力,他右手擎住长条布包,手腕一振,用力下抖!
“锵!”
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一柄通体黝黑、毫无光泽的铁剑,脱鞘而出。
剑身黯淡,布满豁口与磨损,沉默而致命。
狐妖眼中闪过意外,随即被更浓的凶性取代。
它发出一声尖利嘶鸣,放弃了游戏。
四肢肌肉贲张,化作一道红色闪电,裹挟腥风,直扑剑七面门!
快!
快到凡眼难辨!
剑七却不退反进。
沉腰,弓步,重心瞬间压低,手中铁剑没有任何招式,只是由下至上,循着最直接的轨迹,斜撩而上。
他精准预判了狐妖的扑击路线。
“噗嗤!”
剑尖在狐妖柔软的腹部,划开一道血口。
狐妖吃痛,攻势一滞,瞳中凶光大盛。
它借着前冲之势,三条长尾如三条淬毒钢鞭,撕裂空气,从三个角度横扫而来!
剑七眼神一凝,横剑格挡。
“铛!铛!铛!”
三声巨响。
他被巨力抽得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印。
胸中气血翻涌,一股腥甜直冲喉头,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
凡人之躯,硬抗妖力,终究落了下风。
但剑七脸上,不见丝毫退缩。
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战意沸腾,烧得骇人。
他伸舌舔了舔唇角的血迹,铁锈味激发了更深的凶性。
他低吼一声,再次主动冲上!
一时间,林间空地,一人一妖,兔起鹘落,血肉搏杀。
剑七的战斗经验丰富到令人咋舌。
他像个精于计算的赌徒,总能以最小代价,避开致命攻击,再用最刁钻的角度还击。
然而,修为的鸿沟,无法单凭技巧与意志弥补。
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青布短衫被鲜血浸染成暗红色。
他的动作,因失血与脱力,渐渐迟缓。
反观狐妖,虽也挂彩,但妖气流转下,伤口竟在肉眼可见地愈合。
伤痛,只让它更凶。
树影中的苏玉儿,神情没有半分变化。
她像一个最苛刻的考官,记录着剑七的每一次喘息,每一次挥剑,每一次肌肉颤抖,以及他眼中那份尚未被磨灭的顽固。
她在等。
等一个极限。
等一个临界点。
等这块她选中的顽石,在绝境的重压下,是迸发光芒,还是……彻底碎裂。
终于,狐妖失去了耐心。
它仰天尖啸,琥珀色的瞳孔中,猛然亮起一圈粉红色的诡异光晕。
天赋妖术——魅惑之瞳!
剑七身形猛然一僵。
他的世界被抽离了。
黑风林、妖狐、疼痛……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的田野,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妇人,颤巍巍地向他递来一碗热粥。
“七儿,歇歇吧……别再打了……”
幻象。
亦是心底最柔软的破绽。
高手相争,生死刹那。
这瞬间的失神,便是凡人与妖物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狐妖抓住了机会。
它眼中闪过极致的残虐,利爪撕裂空气,直取剑七毫无防备的心脏!
死局已定!
就在利爪即将触及胸膛的千分之一息。
远处的苏玉儿,终于有了动作。
她甚至没有抬眼,仿佛只是被蚊蝇扰得不耐。
屈起食指,对着身旁的地面,随意一弹。
“有趣,便再给你一次机会。”
她心中念头淡漠,像在决定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一颗米粒大小的石子,从她指尖弹出。
没有灵力波动。
没有破空之声。
它只是……消失了。
然后,以一种违背此界法则的方式,后发先至,凭空出现在狐妖扑杀的路径上,精准撞在它探出利爪的前脚脚踝。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骨裂脆响。
全力扑杀的狐妖,身形猛地一歪,致命一击瞬间失准。
爪尖擦着剑七的肋下划过,带出一串血珠,却终究偏离了心脏。
剧痛与失衡,让狐妖精神一散,魅惑之瞳瞬间消散。
剑七一个激灵,被拽回现实,求生的本能让他来不及思考。
他只看到,因失衡而门户大开的妖狐,将最脆弱的咽喉,毫无防备地,送到了自己的剑尖之前!
唯一的机会!
他爆发出生命最后的潜能,将身体的重量,所有的意志与愤怒,全部灌注于双臂,压向手中铁剑。
不是劈,不是砍。
而是最决绝的——捅刺!
“噗——”
漆黑的铁剑,没柄而入。
狐妖的嘶鸣被滚烫的鲜血堵在喉咙里,琥珀色的瞳孔迅速黯淡。
它庞大的身躯抽搐几下,轰然倒地。
剑七也再支撑不住,脱力跪倒,大口喘息,胸膛如破风箱般起伏。
他抬起那只沾满血与泥的手,看着,眼神中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他以为,是自己的信念,撕裂了幻象。
他以为,是自己的意志,赢得了那一线生机。
他永远不会知道,那颗早已混入泥土的,微不足道的石子。
更不会知道,不远处,有一双眼睛,如同神祇俯瞰棋局,看完了整场演出。
苏玉儿的身影,无声融入更深的黑暗。
剑七,通过了第一场测试。
其意志之顽固,超出了预期。
很好。
这样的璞玉,玷污起来,才更有价值。
真正的雕琢,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