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混着泥土的腐气,在林间缓缓弥散。
剑七跪在狐妖尚有余温的尸身旁,肺部如破风箱般剧烈抽动,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他每一寸筋骨。
他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血污与泥泞的手,眼神空洞,还在回味那生死一线间的恍惚。
是那妖狐自己失足了?
还是自己的信念,当真在那一瞬,撼动了冥冥中的气数?
他想不明白。
索性,不再去想。
求生是本能,疗伤是正事。
他撕下衣摆,手法利落地包扎了肋下最深的一道伤口,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气味刺鼻的药粉敷上。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数十丈外,枯树的阴影深处。
苏玉儿收回了目光。
那双属于凡俗少女的眼眸里,没有怜悯,亦无赞许。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如同顶级的雕刻家,在打量一块刚刚通过粗胚打磨的顽石。
意志尚可。
根骨尚可。
第一份素材,并未让她失望。
她再不看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凡人一眼,身形一转,便悄然没入更深的林影。
如一缕青烟,无声无息地退出了这方舞台。
来时无痕,去时无踪。
……
半日后,落雁城。
日头偏西,给斑驳的城墙镀上了一层疲惫的昏黄。
苏玉儿重新汇入人流,依旧是那副面黄肌瘦、毫不起眼的模样。
她没有急着去寻那两个她选中的“璞玉”。
而是要先将这方天地的纹理,摸得更清。
南域边陲,百宗荒原。
仙门林立,魔踪潜藏,凡人如草芥,秩序与混乱犬牙交错。
想在此地落子,便需先知棋盘全貌。
她需要一个地头蛇,一个消息灵通的鼠辈。
穿过两条贩卖劣质丹药和符纸的巷子,她在一家烟熏火燎的茶馆门前停下,向那正打着哈欠的伙计问话。
“城里,谁的消息最灵通?”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久病未愈的沙哑。
伙计懒懒地抬了抬眼皮,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见是个穷得叮当响的丫头,便不耐烦地朝街角一努嘴。
“喏,找‘呆呆鹅’去。”
“不过,他那儿的消息,可不是你这身行头能买得起的。”
苏玉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街角,一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下。
一个少年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破竹椅上,嘴里叼着根草茎,双眼半睁半闭,一副没睡醒的懒散模样。
约莫十六七岁,衣衫比苏玉儿身上的还破旧,脸上却洗得干净。
这便是“呆呆鹅”?
苏玉儿走了过去。
少年眼皮都没抬,只是将嘴里的草茎换了个边,含糊不清地嘟囔。
“问路,十文。”
“问事,看事大小。”
“问人,看人贵贱。”
“先钱,后话。”
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市侩与油滑。
苏玉儿不言,自袖中摸出一锭约莫一两的碎银,屈指一弹。
“叮!”
一声脆响。
碎银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少年胸口,又弹起,被他闪电般伸出的两根手指稳稳夹住。
少年,这才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与他年龄不符的眼睛,看似惺忪,深处却藏着一丝狐狸般的精明。
他将银子在指尖掂了掂,又凑到嘴边咬了一下,确认是足色官银,脸上的懒散顿时消了七分。
“呦,是位小富婆。失敬,失敬。”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姑娘想问什么?只要是这百宗荒原上的事,就没有我呆呆鹅不知道的。”
一两银子,足以让寻常人家过上数月。
眼前这瞧着比他还穷的丫头,出手却如此阔绰,这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我要百宗荒原所有宗门势力的详图。”
苏玉儿的语调平淡如水,仿佛在说一件买菜般的小事。
“包括其山门所在、弟子规模、主修功法、以及……所有见不得光的勾当。”
呆呆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少女。
这要求,可不是寻常人会提的。
这已经不是打听消息,而是要掘人祖坟了。
他眼珠一转,伸出五根手指:“这个价,得五十两。而且,只能给你青云观、青云门、黑煞门、百草谷这四家最大的。其他的,得另算。”
狮子大开口。
他等着对方或震惊,或愤怒,或转身离去。
然而,苏玉儿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然后,又从袖中摸出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轻轻放在他面前的石墩上。
“希望你的情报,值这个钱。”
呆呆鹅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死死盯着那张银票,又抬头看向苏玉儿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被敲诈的恼怒,只有一种纯粹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仿佛五十两银子于她而言,与方才那一两碎银,并无区别。
这下,他心中那点好奇,彻底被勾了起来。
“……行!三天后,还是这儿。”
他郑重地收起银票,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你这生意,我接了。”
正此时,街口传来一阵喧哗。
一队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轻修士趾高气扬地走来,腰佩长剑,神情倨傲,正是落雁城的实际掌控者——青云观的弟子。
行人纷纷避让,噤若寒蝉。
一名青云观弟子许是觉得路不够宽,竟一脚踹在旁边一个正在扫地的杂役弟子腿弯处。
那杂役弟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扫帚脱手飞出,扬起一片灰尘。
“废物!走路不长眼,没看见本师兄?”那踹人的弟子厉声呵斥,脸上满是鄙夷。
周遭的青云观弟子们都哄笑起来,享受着这种肆意践踏他人的快感。
跪倒在地的杂役弟子约莫十五六岁,身形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衣,补丁摞着补丁。
他默默地爬起来,捡起扫帚,一言不发。
只是那瘦削的脊梁,却挺得笔直。
“呵,还敢不服气?”
为首的弟子像是被那沉默的背影刺痛了,上前一步,用剑鞘拍了拍那杂役的脸颊,声音里满是戏谑。
“顾清寒,我劝你还是早点滚下山去。你这五行俱全的‘天纵奇才’,入门三年,连炼气一层都摸不到边,简直是我青云观百年未有之耻!”
“就是!五行废灵根,还妄想修仙?不如回家种地,还能混口饭吃!”
“别这么说,人家可是咱们青云观的‘祥瑞’,专门用来告诫新弟子,什么叫作死路一条!”
不堪入耳的嘲讽,如刀子般一句句扎来。
那名叫顾清寒的少年,依旧沉默。
只是握着扫帚的手,指节已然发白。
树荫下,呆呆鹅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却不是对顾清寒,而是对那群青云观弟子。
而他身旁的苏玉儿,原本淡漠的目光,却在那一刻,骤然凝定。
五行废灵根?
在她那双能勘破虚妄本源的“道眼”之中,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一幕。
那少年单薄的体内,根本不是五种驳杂灵根的混乱冲突。
而是一片混沌!
一团灰蒙蒙的,仿佛天地未开、鸿蒙初判时的原始气旋!
它静静地蛰伏着,不显山不露水,却将所有试图进入体内的五行灵气,尽数同化、吞噬,化为自身的一部分。
这不是废根。
这是……亿万中无一,连仙界大能都要为之眼红的……
混沌灵根!
尚未觉醒的,至高道体!
苏玉儿的心湖,第一次泛起了真正的波澜。
百年之约,其二,于凡人中,塑成四名魔道英才。
她本以为,要寻得这般素材,需耗费不少光阴。
却不想,刚入凡尘,便接连遇上了两块绝世璞玉。
一个,是意志坚凝如铁,信念纯粹如剑的剑七。
另一个,竟是身怀混沌道体,却被蒙尘于泥沼,受尽欺辱的顾清寒。
有意思。
当真是,有意思。
这青云观和之前遇到的青云门无有不同,都是瞎了眼的宗门。
那群青云观弟子嘲讽够了,正欲离去,为首那人却又心生恶念,一脚将路边一个老婆婆摆的水果摊子给踢翻了。
滚圆的果子撒了一地,沾满尘土。
老婆婆惊呼一声,老泪纵横,却不敢上前理论。
“哈哈哈!一群贱民!”
青云观弟子们在张狂的笑声中扬长而去。
顾清寒看着满地狼藉和那无助的老婆婆,紧抿的嘴唇动了动。
他放下扫帚,不顾周遭人异样的目光,默默地走过去,蹲下身,开始一颗一颗地,帮忙捡拾那些被踩烂的水果。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做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街角,呆呆鹅看着这一幕,眼中那份市侩的精明悄然隐去,换上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同情还是自嘲的神色。
他趁着无人注意,从怀里摸出一枚磨得光滑的银元,快步走过去,扶起老婆婆,假装抱怨地说道,“哎呀,赶紧起来,别挡着大爷看美女啊!”
随后他把钱飞快地塞进那老婆婆的手中,又飞快地退回原地,重新躺倒在竹椅上,叼起草茎,恢复了那副懒散欠揍的模样。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百遍。
苏玉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那个在尘埃里默默拾捡善良的少年,又看了一眼那个用市侩来伪装内心柔软的少年。
一个混沌道体。
一个玲珑心窍。
她的唇角,缓缓勾起。
这百宗荒原,比她想象的,还要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