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一道拖着长长斜影的身形,自城门洞中走出,踏着最后一缕昏黄的光,走入落雁城。
是剑七。
他比离开时更显狼狈,青布短衫已成暗红色的布条,随意裹在身上,处处是伤。但他挺直的背脊,却像一杆未曾弯折的枪。左手,提着一颗硕大的狐狸头颅,三条火红的尾巴被草绳捆着,搭在肩上,妖血早已凝固成黑褐色。
浓重的血腥气与妖气混杂,像无形的墙,推开周遭的人流。
行人见之,先是惊愕,继而转为敬畏与一丝恐惧。
“是……是那个揭榜的武夫!”
“他……他真的把黑风林的妖给斩了?”
议论声压得很低,却挡不住那一道道复杂的目光。剑七恍若未闻,他没有去城中心的告示栏,更没想过去官府领那份悬赏。
他的目的地很明确——青云观设在城中的驻地。
他去,不是为了功名利禄,只是想去告知一声,妖患已除,往后入林的樵夫药农,或可少几分凶险。这是他撕下那张榜文时,便定下的念头。
青云观驻地,门前两座石狮威严。
剑七刚到门口,便被几人拦下。
正是午后在街上羞辱顾清寒的那几名青云观弟子。为首那人,姓张,名扬,在观中颇有背景。
张扬的视线,先是落在剑七那身破烂的衣衫上,满是鄙夷,随即,便被那颗狰狞的狐妖头颅死死吸住。
他眼底先是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旋即,那份震惊就化为了赤裸裸的贪婪。
“站住!”张扬上前一步,用剑鞘拦住剑七去路,“好你个乡野村夫,竟敢偷窃我青云观的猎物!”
剑七眉头一皱,提着狐妖头颅的手紧了紧:“此妖,乃我所杀。”
“你所杀?”张扬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环顾左右师弟,众人皆是会意,哄笑起来。
“张师兄,别跟他废话了!这三尾火狐,咱们师兄弟追了它三天三夜,眼看就要将其擒获,定是这厮跟在后面,趁咱们与妖狐两败俱伤之际,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不错!说不定,这厮本就与妖物有所勾结,故意演了这么一出戏,想来我青云观骗取赏赐!”
一顶顶帽子,就这样轻飘飘地扣了下来。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听着这颠倒黑白的说辞,人人脸上都带着怒气,却无一人敢出声。
仙师的话,就是天理。
凡人的道理,在仙师面前,一文不值。
剑七那双燃烧着炭火的眸子,此刻冷了下去。他看明白了。
“你们,想抢?”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压着风暴。
张扬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发毛,旋即恼羞成怒,厉声喝道:“放肆!一个凡人贱胚,也敢对仙师不敬?我看你就是妖物同党!来人,给我拿下!将妖狐首级夺下,把这奸细押入地牢,严加审问!”
几名弟子立刻围了上来,脸上挂着狞笑,法术的微光在指尖亮起。
凡人之躯,面对修仙者,便是待宰的羔羊。
就在这时,一个瘦削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挡在剑七身前。
是顾清寒。
他刚做完杂役的活,正准备回山,恰好撞见这一幕。他看着那群颠倒黑白的同门,紧紧抿着唇,开口道:“张师兄,不对。我……我亲眼看到他一人进的黑风林,也是他一人揭的榜。这妖狐,定是他亲手所杀。”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些微颤抖,但在死寂的人群中,却格外清晰。
张扬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被一个他平日里视作蝼蚁的废物当众顶撞,这比被剑七顶撞更让他感到屈辱。
“顾清寒!”他咬牙切齿,猛地扬起手。
“啪!”
一声脆响。
顾清寒瘦弱的身体被一巴掌扇得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嘴角立刻见了血。
“吃里扒外的废物!”张扬指着他破口大骂,“我青云观的脸,都被你这种人丢尽了!竟帮着一个外人说话!滚!”
剑七眼中的火焰,在这一刻,彻底爆开。
欺辱他,他可以忍。
抢他的功劳,他可以争。
但当着他的面,将一个为他仗义执言的少年,如此践踏。
他忍不了。
“吼!”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兽吼,从剑七喉中迸发。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背后那柄饱经风霜的铁剑,再度出鞘!
没有章法,没有招式,只有凡人最原始的愤怒与血勇,化作一道漆黑的直线,刺向张扬!
“不知死活!”
张扬眼中闪过一丝残忍,不闪不避,只是随手一挥。
一道青色的风刃凭空出现,后发先至。
“铛!”
铁剑被风刃轻易磕飞,远远落在地上。剑七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整个人被那股巨力震得胸口一闷,踉跄后退。
另一名弟子趁机一脚踹在他的腿弯。
剑七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还敢反抗?罪加一等!”张扬上前,一脚踩在剑七的背上,将他死死压在地上,脸上满是施虐的快意,“给我绑了!打入水牢!”
两名弟子如狼似虎地扑上,用缚仙索将剑七捆了个结结实实。那狐妖头颅,也被他们轻而易举地抢了过去。
剑七被粗暴地拖拽着,挣扎着,却只能看到地上顾清寒那苍白而倔强的脸,和周围百姓那一张张敢怒不敢言,充满无力与麻木的脸。
他的信念,他的骨气,在这一刻,被名为“权势”的巨轮,碾得粉碎。
街角,歪脖子树的阴影里。
那个叫“呆呆鹅”的少年,早已收起了脸上所有的懒散与市侩,他看着这一幕,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却又终究无力地松开。
他身旁,苏玉儿静静地站着。
她看完了整场闹剧。
从剑七归来,到青云观弟子夺功,再到顾清寒出言、被打,最后剑七被擒。
她那双化为凡俗的眼眸,始终古井无波,像是在看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拙劣戏剧。
直到剑七被拖入青云观驻地那黑暗的大门,直到顾清寒挣扎着从地上爬起,默默擦去嘴角的血,眼神黯淡却依旧不肯低下头颅。
苏玉儿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她看中的两件“作品”。
一件,被折断了傲骨,打入了尘埃。
另一件,被玷污了善意,烙上了屈辱。
这是一种浪费。
一种对完美素材的,不可饶恕的……亵渎。
这世间,庸人无数,蠢材遍地。而璞玉,却万中无一。
毁掉一件璞玉,比杀死一万个庸人,罪孽更重。
在她这位曾经的仙帝眼中,这便是至高的“理”。
这所谓正道比之魔道,却是虚伪了不是一点半点。
若不是强行出手会打断因果,青云观这种小宗门,怕是当天就被灭门了。
即是凡俗之事,便只能以凡俗视角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