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澈,青云观驻地已然风雨欲来。
水牢囚犯失踪,此讯如一柄寒刃,剖开了驻地的虚假安宁。
主殿之内,空气凝重如铅。观主白鹤上人高坐其上,往日的仙风道骨被一层阴翳笼罩,面沉似水。金丹后期的威压无声弥漫,殿中光影都随之扭曲,每一粒尘埃都悬停在令人窒息的静止中。
张扬与几名同门跪伏于地,筋骨筛糠般战栗。
“废物。”白鹤上人的声音不高,却仿佛直接在众人神魂中震响,“一群废物。区区凡人武夫,竟于尔等眼皮下被劫。我青云观的颜面,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张扬魂飞魄散,额头重重叩地,声线尖利:“观主明鉴,此事必有内应!那凡夫剑七,昨日与杂役顾清寒当街冲突,弟子斗胆揣度,定是那顾清寒里应外合!”
身侧师弟如梦初醒,纷纷附和。
“正是!定是顾清寒!他昨日便为外人张目!”
“此子素有反骨,请观主彻查!”
白鹤上人面无波澜,唯眼中寒芒一闪而逝。
“传顾清寒。”
……
城中一隅,破败院落。
呆呆鹅的影子在地上焦躁地来回拉长、缩短,如一头困兽。“完了,完了……这下铁定要查到小寒子头上。他那木头性子,三言两语还不给人家套个底朝天?”
他目光投向院角,那个正慢条斯理啃着干饼的少女,苏玉儿。他几乎要抓破自己的头皮。
“仙子姐姐,您倒是给个准话!咱们真就这么坐以待毙?”
苏玉儿咽下最后一口饼屑,轻拍手掌。
“何急。”她声调平淡得不带一丝烟火气,“我教他的说辞,他若能分毫不差地诵出,便无事。”
呆呆鹅心中依旧擂鼓。
金丹上人,神威如狱。凡人见之,心神自溃。仅凭几句言语,真能过关?
……
青云观主殿。
顾清寒被两名弟子押入,身着灰扑扑的杂役服,面色略显苍白,唯独那双眼,不见惶恐,静得出奇。
“跪下!”押解弟子厉声呵斥,伸手去推。
顾清寒身形一晃,竟挺直了本就瘦削的脊梁,未跪。他仅对上首的白鹤上人拱手一礼。
“弟子顾清寒,见过观主。”
白鹤上人双目微阖,磅礴威压便如无形山岳,轰然压下。
顾清寒身躯剧颤,双腿几欲折断,额角冷汗沁出,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扛住了这股足以碾碎凡人骨骼的重压。
“顾清寒,”白鹤上人冷然开言,“昨夜水牢事发,你可知罪?”
顾清寒抬首,迎着那森然目光,一字一顿,吐字清晰:“弟子不知。弟子昨夜于房中打坐,未曾外出半步,同屋王、李二位师兄可为见证。”
“哦?”白鹤上人语带讥嘲,“你与那凡夫素昧平生,昨日街头,又为何人出头?”
“弟子不忍见张扬师兄巧取豪夺,败我青云声誉,故而出言相劝。弟子位卑言轻,然黑白是非,尚能分辨。”
应对不卑不亢,逻辑滴水不漏,正是苏玉儿所授之言。
张扬按捺不住,嘶声道:“一派胡言!你分明是早与他串通一气!”
顾清寒置若罔闻,只静静看着高座上的白鹤上人。
白鹤上人冷哼,他断不信区区一介杂役,能有这般心智胆魄。
“巧言令色。”
他懒于再问,指尖灵光一凝,一股精纯灵力便如毒蛇出洞,悍然涌入顾清寒体内。
他要亲自搜查!
这等五行驳杂、修为废弛的根骨,但凡心神有一丝谎言的缝隙,在他灵力冲刷之下,必将无所遁形。
灵力长驱直入,蛮横地冲刷着顾清寒的经脉。
顾清寒闷哼一声,嘴角淌下一缕血丝。
远在城中,闭目养神的苏玉儿,双眸倏然睁开。
于她的道眼中,此方天地的因果之线历历在目。一根连接着白鹤上人与顾清寒的线,正闪烁着刺目的红光。
“蠢货。”
苏玉儿唇间轻吐二字。
一缕凡人乃至金丹修士都无法感知的神念,刹那间跨越空间,无视了青云观的守护法阵,精准无误地笼罩在顾清寒丹田深处,那团沉寂的灵根核心之上。
神念化作一层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的无形壁垒。
白鹤上人的金丹灵力方一触及那片禁区,便被一股玄奥至高的法则之力悄然瓦解。他所探查到的,依旧是那团驳杂不堪、毫无寸进的五行废灵根。
他眼中鄙夷之色愈浓。
此等废物,确无可能策划劫狱。
然而,白鹤上人未曾察觉,在他那股灵力被壁垒化解的瞬间,一丝微不可察的余波逸散而出,轻轻触碰了被壁垒包裹的混沌灵根。
沉睡的太古巨兽,仿佛被蝼蚁的无知挑衅所惊扰,不耐地翻了个身。
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吞噬与转化之力,出于本能,悄然流转。
那丝金丹灵力的余波,瞬息被吞噬、炼化,归于最本源的混沌之气,融入灵根。
这一切,皆在远处苏玉儿的“注视”之下。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玩味的弧度。
神玉蒙尘,明珠暗投。这青云观,倒当真送了她一份意料之外的“惊喜”。
大殿上,白鹤上人收回了灵力。
查无实据,他又不能承认是自己监管不力,致宗门蒙羞。他需要一个台阶,更需要一个替罪羊。
目光扫过殿下诸人,最终定格在顾清寒身上。
“顾清寒,”白鹤上人声如洪钟,威严宣告,“虽无实证指明你参与劫狱,但你身为本观弟子,不思精进,反与外人勾连,亦是重罪!”
“本座念你年幼无知,从轻发落。”
“罚你……往后山思过崖,面壁三月,好生反省!”
言辞冠冕堂皇,实则不过是将这令他颜面有损的“废物”,发配到无人问津的绝地,眼不见为净。
殿内,几声压抑的窃笑响起。
人人都心知肚明,这杂役的仙途,至此已是尽头。
顾清寒听着这颠倒黑白的判罚,看着白鹤上人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听着周遭同门幸灾乐祸的低语,心中有什么东西,应声碎裂。
对宗门最后一丝的归属感,烟消云散。
他攥紧双拳,指甲深陷掌心,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自心底最深处涌起。
“带下去!”白鹤上人挥袖,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两名弟子立刻上前,架住顾清寒臂膀,欲将他拖离。
就在他被拖至殿门之际,顾清寒猛然用尽周身气力,霍地挣脱钳制。
他未逃,而是骤然转身,面向主殿森然,面向那高高在上的金丹上人。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不大,却清晰得足以让殿内每一人都听清的声音,宣告道:
“如此颠倒黑白,构陷忠良之宗门,我不待也罢!”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所有窃笑戛然而止,人人皆以看疯子般的眼神,死死盯住他。
一个杂役,一个公认的废物,竟敢……当众叛门?
白鹤上人的脸色,瞬间阴沉如铁,恐怖的杀意如潮水般弥漫开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顾清寒的声音再次响起,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今日,我顾清寒,自请脱离青云观!从此与尔等,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