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我顾清寒,自请脱离青云观!从此与尔等,再无瓜葛!”
掷地有声之言,化作无形重锤,狠狠砸碎了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凝固了。
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停滞,目光汇聚成无数柄利剑,钉死在殿门口那个瘦削却挺拔的身影上。
疯了!
这个废物,彻底疯了!
“清理门户!”
一声暴喝炸响,是张扬。
他脸上狞笑与羞怒交织,再也按捺不住,手中长剑“呛啷”出鞘,剑身灵光暴涨,化作一道凛冽寒芒,直刺顾清寒后心!
“叛宗之贼,人人得而诛之!”
“杀了他,以正门规!”
数名弟子同时响应,各式法器光华大作,杀机如寒潮般瞬间席卷整座大殿,誓要将这个胆敢挑衅宗门威严的杂役碾成齑粉。
法器破空,带起尖锐的呼啸,光芒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眼看就要将顾清寒彻底洞穿。
“住手!”
一声威严的呵斥,如平地惊雷,骤然响起。
白鹤上人长袖一挥。
一股柔和却磅礴的力量凭空涌现,如同一面无形的气墙,瞬间横亘在顾清寒身前。
“砰砰砰!”
所有攻击撞上气墙,尽数溃散,法器哀鸣着倒飞而回。
张扬等人被震得气血翻涌,连退数步,惊骇地看向观主。
白鹤上人缓缓起身,脸上满是痛心疾首,仿佛在看一个最不成器却又让他无法割舍的晚辈。
“胡闹!”
他厉声呵斥,目光扫过殿内众人,“他虽有错,但罪不至死。本座一向慈悲为怀,岂能让你等在祖师殿前行凶,玷污圣地?”
张扬等人一愣,随即会意,纷纷收起法器,低下头颅,恭声道:“弟子鲁莽,请观主责罚。”
白鹤上人不再理会他们,踱步而下,一步一步,走到了顾清寒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张苍白而倔强的脸,声音冰冷如铁,不带一丝温度。
“想走,可以。”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但你入门三年,食我青云之粟,饮我青云之水,所修所学,皆为我青云观所赐。”
“青云观的功法,岂容你一个叛徒带走?”
他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语气却愈发悲悯,仿佛一个正在做出艰难决定的长者。
“你,需自废修为,断绝根基,从此与仙道再无瓜葛。如此,本座便念在往日的一点香火情分,放你一条生路。”
话音未落,不等顾清寒有任何回应,白鹤上人那副悲天悯人的面具之下,眼中狞笑一闪而逝!
他猛然探出一爪!
那只手掌干枯如鹰爪,五指间灵力汇聚,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灰色漩涡,带着撕裂一切的恐怖气息,快如闪电,狠狠抓在了顾清寒的丹田之上!
“呃啊!”
顾清寒一声凄厉的闷哼,剧痛如山崩海啸般席卷全身,眼前瞬间一黑,几欲昏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毁灭性的力量正疯狂地撕扯、碾压着他的气海,要将他身为修行者的一切,都彻底抹除!
然而,就在那金丹之力即将彻底摧毁他丹田的刹那!
他体内那沉寂了十六年,从未有过任何反应的混沌道体,在本能的护主之下,骤然向内一缩!
一股玄奥难言的吞噬之力自核心深处悄然流转,竟如长鲸吸水般,将那九成九的狂暴破坏力尽数卸去、消弭于无形!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在白鹤上人看来,他只感到自己的灵力涌入后,对方那本就脆弱不堪的丹田便如琉璃般应声破碎,所有微弱的灵力瞬间溃散一空,再无半分修行者的气息。
他满意地收回手,看着瘫软在地、浑身抽搐的顾清寒,脸上又换上了那副惋惜的神情,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孽障啊……”
他转身,对那两名之前押解顾清寒的弟子淡然下令:“此子仙途已断,与凡人无异。将他……扔下后山,任其自生自灭吧。”
“是,观主。”
两名弟子躬身领命,眼中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
就在他们弯腰去架起顾清寒的瞬间,一道阴狠至极、不带任何感情的传音,如毒蛇般钻入他们二人的脑海。
“做得干净点,别留下任何痕迹,我青云观的声誉,不能有丝毫污点。”
两名弟子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眼中同时闪过一丝了然与残忍。
……
城中,破败院落。
苏玉儿依旧坐在那张破旧的板凳上,平静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但在她的道眼中,整个落雁城乃至青云观的因果之线,都清晰地交织呈现。
她“看”到了大殿上发生的一切。
看到了白鹤上人那道貌岸然的表演,看到了那阴狠歹毒的传音,更看到了顾清寒体内,那混沌道体被动护主的玄奇一幕。
她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一丝真正的怒火。
那不是为凡人遭受不公而起的怜悯,也不是为正邪之分而生的道义。
那是一种极致的、纯粹的,宛如最完美的艺术品,被一个愚蠢的庸人肆意涂抹、破坏时,所产生的亵渎之怒!
剑七的道心。
顾清寒的道体。
呆呆鹅的心窍。
这三块她亲自选中的绝世璞玉,是她接下来百年间最重要的“作品”。
而现在,有人,当着她的面,试图毁掉其中之一。
“正道之伪善,魔道之坦诚,究竟孰优孰劣?”
“魔道行恶,尚知其恶。而这所谓的正道,却要一边行着最龌龊的勾当,一边为自己立起贞节牌坊。”
“纵然历经百世,所见修仙界,依旧是这般令人作呕的模样。”
苏玉儿轻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
“毁掉璞玉,比杀死庸人,罪孽更重。”
随着她话音落下,冥冥之中,一缕凡人乃至金丹修士都无法感知的杀伐因果,已然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了青云观的气运之上。
她为青云观的命运,定下了最终的判决。
……
青云观后山,断魂崖。
此地并非悬崖,而是后山一处偏僻荒凉的乱石坡,寻常弟子绝不会涉足。
山风凛冽,刮在人脸上如同刀割。
“嘿,小子,算你倒霉!”
“下辈子投胎,眼睛放亮点,别什么人都敢顶撞!”
两名弟子架着“昏迷”的顾清寒,如同拖着一条死狗,将他重重地扔在了一块尖锐的岩石上。
“砰”的一声闷响,顾清寒后背剧痛,却连哼都哼不出来。
两人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恶意,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人从储物袋中摸出了一柄匕首。
“李师兄,观主的意思是‘干净点’,咱们直接一刀了结,然后把他埋了?”
被称作李师兄的弟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王师弟,你这就没意思了。直接杀了,多便宜他?”
他一脚踩在顾清寒的手掌上,用力碾了碾,听着骨骼发出的细微声响,满意地说道:“观主说了,扔下后山,任其自生自灭。咱们只是来‘确认’一下他会不会被野兽叼走,没说要亲自动手啊。”
王师弟立刻明白了,也笑了起来:“师兄高明!这乱石坡里毒虫猛兽可不少,等他被啃得只剩骨头,谁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走,咱们去那边躲着,等他醒过来,好好欣赏一下他绝望的表情,那一定很有趣。”
“等他醒来,再杀掉,岂不妙哉!”
两人说罢,便走到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后,隐藏起身形,准备看一场好戏。
刺骨的疼痛,和两人毫不掩饰的恶意嘲讽,让顾清寒从昏沉中悠悠转醒。
我……没死?
他下意识地内视,发现气海丹田一片狼藉,剧痛钻心,却并非是彻底的空无。
在那片废墟的最深处,似乎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息,如风中残烛般,顽固地流转着。
我还活着!
然而,他还来不及庆幸,一股尖锐的危机感便从心底炸开!
“醒了!醒了好,那就可以上路了!!!”
两名青云观弟子从巨石后出来,准备在顾清寒清醒的时候,折磨了结他的生命,以此满足他们正道形象下的变态内心。
顾清寒,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远比丹田的剧痛更加令人绝望!
他默默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生命的终结。
……
与此同时,乱石坡下方的密林中。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蹲在草丛里,探头探脑地朝着山坡的方向张望。
呆呆鹅嘴里叼着一根草根,狠狠地嚼着,满脸的烦躁与不安。
“两个青云观弟子!!”
“妈的,老子真是疯了,居然真来趟这浑水……”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怀里。
那里,几张沉甸甸的符箓正散发着微弱的灵力波动,给予他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就在不久前,那个面黄肌瘦、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苏姑娘找到他,说顾清寒可能会有危险,让他来这里接应。
他本想梗着脖子拒绝,开什么玩笑,那可是青云观!
可那姑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箓,像是嫌占地方一样理了理,结果“一不小心”,几张符就掉在了他脚边。
“哎呀,掉了。”她说。
然后,她看都懒得再看一眼,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这些东西拿着碍事,我懒得捡,你看着办吧。”
呆呆鹅此刻看着怀中那张绘制着赤红色爆裂纹路的符箓,狠狠咽了口唾沫。
下品爆裂符!
这玩意儿,在落雁城的黑市里,一张就得卖三十下品灵石,而且对于凡人来说,有价无市!
这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头?随手掉的“垃圾”都这么值钱?
“顾清寒啊顾清寒,老子今天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将来,非得让你给我打工十年……不,二十年!才能还清这人情!”
呆呆鹅碎碎念着,透过树叶的缝隙,他看到了那两个青云观弟子正不怀好意地走向顾清寒。
他心头一紧。
看着闭上眼睛的顾清寒,那两名青云观的弟子直呼没趣。
只见那李师兄狞笑着,拔出长剑,对王师弟道:“这小子真没意思,还是咱们亲自动手,送他上路!”
“师兄说的是!”
“早点弄完,早点去山下快活快活!!!”
王师弟也拔出了剑,两人一步步逼近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顾清寒,眼中杀机毕露。
呆呆鹅的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心脏狂跳。
干了!
他一咬牙,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两张爆裂符,也顾不上心疼了,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两个弟子的方向,猛地扔了出去!
“去你娘的!”
两道赤红色的流光,带着呆呆鹅豁出去的怒吼,撕裂空气,精准地朝着那两个仅有练气一重的青云观弟子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