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落雁城中的喧嚣与罪恶一并吞没。
城南,一处被遗忘的杂院。
屋内油灯豆火摇曳,映照出四张神色各异的脸。
“我跟你们说,当时那情况,那叫一个千钧一发!”
呆呆鹅唾沫横飞,手舞足蹈,正站在屋子中央,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他那“惊心动魄”的营救大戏。
“那青云观的筑基长老,赵无极!乖乖,那威压,跟天塌下来似的!方圆几里地,连只耗子都不敢喘气!”
他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得意。
“可你鹅爷我是谁?我临危不惧,气定神闲,就躲在那树后面,都不带多看他一眼的!”
“然后,我就这么……'嗖'的一下!”他做了个投掷的动作,“两张爆裂符,就跟长了眼睛似的,直接朝着那两个杂碎飞过去了!”
“轰!地动山摇!日月无光!”
“那两个家伙,一个直接被炸飞到山壁上,抠都抠不下来!另一个,嘿,浑身冒黑烟,跟个烤地瓜似的!”
顾清寒坐在一旁,默默为剑七处理着伤口,听到这,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
剑七则面无表情,仿佛根本没在听。
呆呆鹅见两位主要听众反应平平,有些不满,清了清嗓子,继续吹嘘。
“这还不是最险的!最险的是,我把那筑基长老给唬住了!”
“我当时就想,苏姑娘给的东西,肯定不一般!我得撑住场面!于是我压着嗓子,学着那些世外高人的派头,就俩字:'罢了'。”
他捏着嗓子,模仿着一种故作高深的腔调,逗得自己都快笑场。
“那老头当时就吓傻了!一个劲儿地给我作揖,前辈长,前辈短的,问我师尊是谁。我能告诉他吗?我当然不能!我告诉他,家师闲云野鹤,不喜约束!嘿,你们说,我这词儿,是不是特有派头?”
他得意洋洋地看向苏玉儿,寻求肯定。
苏玉儿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枝,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随意划着,闻言,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嗯,口才不错。”
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是夸奖还是敷衍。
呆呆鹅却像是得了天大的赞赏,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那是!想我呆呆鹅,在落雁城混迹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就是这张嘴,和这颗七窍玲珑心!”
他正说得起劲,剑七却忽然闷哼了一声。
顾清寒连忙低头查看,只见剑七身上那些被缚仙索勒出的深深伤痕,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原本翻卷的皮肉已经长平,只剩下淡淡的粉色痕迹。
“这……”顾清寒眼中满是震惊。
他抬头看向苏玉儿,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碗药渣。
那只是苏玉儿随手从院角采来的几株“普通草药”,捣碎了敷上而已。
可这效果,简直比青云观最好的金疮药还要神奇百倍!
不仅是剑七,就连他自己,被白鹤上人重创的丹田,那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也已消散大半,一股温润的气流正在那片废墟中缓缓流转,滋养着受损的经脉。
剑七也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他活动了一下筋骨,除了些许酸痛,竟再无大碍。
一夜之间,从濒死的废人,恢复到如此地步。
这绝非凡间草药所能做到。
剑七和顾清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疑与骇然。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得不像话的少女。
她究竟是谁?
屋内的气氛,随着呆呆鹅的吹嘘声渐渐平息,转而变得沉凝。
劫后余生的庆幸,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所取代。
是愤怒,是失望,更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茫然。
“仙门正道……”
顾清寒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嘲。
“我入门三年,日日洒扫,夜夜苦修,所求不过是斩妖除魔,护佑一方。我以为,青云观便是正道。”
他抬起头,眼中是无尽的迷惘与痛苦。
“可我看到的,却是同门为抢功劳而颠倒黑白,是观主为保颜面而构陷门人,是所谓的正道弟子,转眼便能对同门痛下杀手。”
“这,就是我一直所向往的仙道吗?”
剑七沉默地擦拭着他那柄布满豁口的铁剑,剑身在油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我只是一介凡人武夫,不懂什么仙道。”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铿锵。
“我只知,妖物害人,我便斩妖。悬赏令上说,三尾狐妖为祸黑风林,我便去取它性命。我以为,除了妖,百姓便能心安。”
他抬起眼,看向顾清寒。
“可我没想到,比妖更可怕的,是人心。”
“是那些穿着仙袍,满口仁义道德,却行着猪狗不如之事的人。”
屋子里一片死寂。
呆呆鹅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脸,默默地坐到角落,不再言语。
良久,苏玉儿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木枝。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剑七身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执念。
“经历了这些,你以后,还会斩妖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剑七闻言,擦拭铁剑的动作猛然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紧紧握住手中的铁剑,手背上青筋暴起。
“会!”
他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站起身,本就挺拔的身躯,此刻更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此剑今后,不止斩妖!”
他的声音在小小的屋内回荡,带着一股血与火淬炼出的决绝。
“亦斩,那些披着仙衣的魔!”
苏玉儿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审视一件尚未完成的作品。
她淡淡问道:“何为你的道?”
“道?”
剑七愣住了,这个字对他来说,太过玄奥,太过遥远。
他只是一个凡人,一个武夫,一个猎人。
他不懂什么大道三千,不懂什么阴阳五行。
但他挺直了胸膛,迎着苏玉儿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昂首回答,声音洪亮如钟。
“我不管什么道!”
“我只知道,弱者受欺,我当拔剑!”
“恶人行凶,我必斩之!”
“哪怕对手是高高在上的仙人,是天上的神佛,只要他们行不义之事,我也要挥剑,向他们问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气势,猛然从他身上爆发开来!
那是一种一往无前、宁折不弯的凌厉与纯粹!
这股气势是如此的强大,以至于顾清寒和呆呆鹅都感到一阵心悸,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为之侧目。
仿佛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个凡人武夫,而是一柄即将饮血的绝世神兵!
苏玉儿古井无波的眼底,终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光芒。
这股纯粹到极致的意志,正是淬炼“剑心”的最好养料。
很好。
这块顽石,比她预想的还要坚硬,还要完美。
她心中已然有了决断,顾清寒身负混沌道体,是天生的修道种子,当为首徒。而这剑七,意志如剑,当为她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内定为第二个弟子,倒也合适。
她从怀中,慢条斯理地取出一本册子。
那册子用最普通的麻线装订,封面是灰褐色的,上面没有任何字迹,看起来就像是某个穷酸书生随手记事的杂本。
她将册子随手递给了剑七。
“这是我家中护卫修习的粗浅法门,一本剑法,一本心法,合在一起罢了。”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虽然粗鄙,但若是勤加修习,踏入练气期,倒也足够了。”
剑七郑重地接过那本看似平平无奇的册子,双手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他不懂功法的好坏,但他知道,这是他梦寐以求的,能够与“仙人”抗衡的力量!
“多谢!”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重如泰山。
角落里,呆呆鹅的眼睛都看直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本破旧的册子,喉结上下滚动,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嫉妒,还有一丝深深的怀疑。
家中护卫修习的粗浅法门?足够修炼到练气期?
这话说出去你自己能信?
信你个鬼!!!
他可是亲眼见识过这位苏姑娘所谓的“下品灵符”的!那威力,说是毁天灭地都不过分!
她拿出来的东西,能是凡品?
这本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册子,怕不是什么绝世神功的秘籍吧!
呆呆鹅的心里,像是有一百只猫在挠,痒得不行。
他看着一脸郑重,将册子小心翼翼贴身收好的剑七,心中酸溜溜地想到。
这木头,真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