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
呆呆鹅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喉结滚动间发出干涩的响声。
他死死盯着那本破书上凭空浮现的朱砂小字,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青云观……全力搜寻……
“不存在的符师前辈”……及其“高徒”……
每一个字,都如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心脏。
他,呆呆鹅,一个在落雁城靠三寸不烂之舌混饭吃的市井无赖,连练气期门槛都摸不到的凡人,现在成了整个青云观的头号通缉犯?
这算什么事!
当时在后山,不过是急中生智,学着话本里的桥段扯虎皮做大旗,瞎编了个根本不存在的“师尊”。
谁想到青云观那帮人竟然当真了!
还搞得这么大阵仗!
呆呆鹅两眼发黑,天旋地转。手中的龟壳和破书此刻比烧红的烙铁还要烫手。
他猛地一哆嗦,如触电般将两样东西扔在地上,发出闷响。
屋内另外两人都被这动静惊动。
顾清寒从入定中缓缓睁眼,体内那缕灰色气流虽然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正一丝一丝修复着破碎的丹田,驱散盘踞的痛苦。
另一边,剑七也终于从烈火焚身的极致痛苦中缓过劲来。他浑身肌肉虬结,皮肤呈现古铜色,周身气血奔腾如雷,举手投足间隐隐带着爆炸性的力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感受体内前所未有的强大,眼中满是震撼。
这《惊雷百炼体》……仅仅第一个姿势,就让他脱胎换骨!
然而,当他们看到呆呆鹅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时,心中的震撼与喜悦瞬间被疑惑取代。
“鹅兄?你怎么了?”顾清寒忍不住问道。
呆呆鹅没有回答,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完了……全完了……”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眼神涣散,充满绝望。
苏玉儿自始至终未曾睁眼,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这种极致的平静,与呆呆鹅极致的恐慌,形成鲜明而刺眼的对比。
也正是这种对比,像一根针,猛地刺醒了呆呆鹅。
他猛然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苏玉儿。
对啊!
苏姑娘!
这一切的源头,不就是她吗!
混杂着恐惧与愤怒的火焰瞬间从呆呆鹅心底烧起,给了他站起来的力气。
他连滚带爬冲到苏玉儿面前,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尖利刺耳。
“苏姑娘!你给我的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他指着地上的龟壳和破书,几乎在尖叫。
“什么登顶首富!这就是催命符!催命符啊!”
苏玉儿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淡淡瞥了一眼地上的东西,又落回到呆呆鹅那张扭曲的脸上。
“哦?”她发出一个单音节,听不出任何情绪。
“哦?你就一个'哦'?”
呆呆鹅感觉自己快要疯了,一把抓起那本破书,几乎要杵到苏玉儿脸上。
“你自己看!青云观已经把整个落雁城都围了!他们在找我!在找一个'高人的徒弟'!观主白鹤上人都被惊动了!”
苏玉儿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本书上停留哪怕一瞬。
她只是看着呆呆鹅,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到近乎残忍的语气缓缓开口。
“那筑基长老,只见到了你的模样。”
“他们要找的,是那个扔出符箓,又开口说话的'高徒'。”
“与我何干?”
轰!
这几句话如同九天玄雷,狠狠劈在呆呆鹅脑门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愤怒与惊恐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毛骨悚然的、难以置信的错愕。
与……与你何干?
呆呆鹅的脑子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
一幕幕画面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水牢劫狱。
是谁出的主意?苏玉儿。
是谁悄无声息破开所有法阵和机关?苏玉儿。
是谁用神念开锁救出剑七?苏玉儿。
可结果呢?
她将一切都归功于“运气”,成功让所有人都以为,是顾清寒和呆呆鹅这两个“菜鸟”走了狗屎运。
断魂崖下。
是谁拿出那两张威力堪比中品顶尖的“下品爆裂符”?苏玉儿。
是谁让他去引开追兵?苏玉儿。
可结果呢?
是他呆呆鹅,亲自扔出符箓。
是他呆呆鹅,亲自开口,用一个瞎编的“师尊”唬住那个筑基长老。
从头到尾,苏玉儿就像一个幽灵,一个提线的木偶师。
她策划了一切,推动了一切,掌控了一切。
但她自己,却从未在任何一个关键节点,在任何一个外人面前,留下半点痕迹!
呆呆鹅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想明白一切后从心底深处涌出的巨大寒意。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剑七,是你要救的囚犯,目标明确。”
“顾清寒,是青云观叛逃的弟子,身份清晰。”
“而我……”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是那个在众目睽睽之下,扔出惊天动地符箓,还自称是'高人弟子'的……替死鬼!”
“我们三个,每一个人都和青云观扯上了直接关系,每一个人都是明晃晃的靶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悲愤与绝望的控诉。
“唯独你!苏玉儿!”
“你从始至终,都置身事外!干干净净!像个没事人一样!”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从你找到我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把我们所有人都当成了你的棋子,你的挡箭牌!”
“救人的是你,出风头的却是我!引来追兵的是你,被全城通缉的还是我!”
“你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对不对!”
“你就是在利用我!利用我们所有人!”
呆呆鹅歇斯底里地吼叫着,将心中所有恐惧与猜测全都宣泄出来。
屋内的空气瞬间降到冰点。
顾清寒和剑七脸上的神情也变了。
他们不是傻子。
呆呆鹅的这番话如同一把利刃,瞬间剖开了所有被“运气”和“巧合”掩盖的真相。
是啊。
神奇的草药,逆天的功法,毁天灭地的符箓……
这一切,都来自于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女。
可每一次的危机,每一次的抛头露面,每一次承担风险的,却都是他们。
而她,永远都是那个云淡风轻的旁观者。
一时间,感激、敬畏、震撼……种种情绪,都被一种更深沉的、名为“怀疑”的东西所取代。
他们看着苏玉儿,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审视。
面对三人的目光,面对呆呆鹅撕心裂肺的指控,苏玉儿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静静看着状若疯魔的呆呆鹅,直到他吼完最后一句,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她走到呆呆鹅面前,俯视着这个瘫坐在地、满脸绝望的情报贩子。
然后,她那万年不变的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却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弧度。
那不是嘲讽,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欣赏。
像是工匠在欣赏一件终于被打磨出些许光彩的璞玉。
“你这颗玲珑心窍,倒也不算浪费。”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满意。
“现在才想明白,虽然晚了点,但总归是想明白了。”
“那么……”苏玉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向呆呆鹅的眉心。
“你们认我为师,我就帮帮你们。”
什么?
苏玉儿这一句话,在几人之间炸开了锅。
她一个小女娃,怎么做自己的师父?